《凤凰，小鸟想和你贴贴》三十六月

13、大阵 未知反使人

　　道士一声冷笑，直接伸手掐住山君小姐的脖子。
　　灵凰往前迈出的脚生生顿住。

　　他满意地微笑起来：“是不是很想救她？”

　　他虎口在山君小姐青筋暴露的颈项上缓慢滑动，像无声的示威：“凤凰遗骨流落人间不知何处，只好用阵召唤。我看你身上力量颇强，说不定只用你一个就行了。你想，我取你脊骨，再趁你魂魄徘徊人间之时赶紧行召唤阵术，说不定你一人之功便可抵两人。如此一来，就用不着她了。”
　　“你说怎样？”

　　“好。”
　　“骗子！”
　　“真的可以？”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灵凰和归鸿一齐回头去看，见方才吓得失禁的沉岳居然又攒起力气赶了上来。
　　他应当是与雪衣换了衣服后从地道爬过来的，此刻神情惊惶、灰头土脸，像只猫爪下的耗子。

　　他蜷缩身体，躲在侧方台阶下，见三人望过来，只止不住颤抖。

　　“骗子，”归鸿双脚束缚已被那燃火给烧开了，却忌惮人质，不敢贸然上前，“你准备百年之久，我不信你会放弃原有计划。灵凰，你不要相信他！”

　　“这可不巧了么？”道士拉长了声调，“原来这位小姐就叫灵凰。上回相遇仓促，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他眯长了眼，从上到下再次打量女孩，话却是对着沉岳说的：“山君放心。今日乃两百年前凤凰殉天的日子，而我必将重拾凤凰遗骨。万事俱备，你只需小小助我一把，我便放过你女儿，如何？”

　　沉岳腿软得走不动道，只有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动：“那——那庙外面的镇民——又是怎么回事？”

　　道士刚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说到底，此阵乃是许愿，愿力不强岂不功亏一篑？你伪居山君之位多年，这镇上几百上千号人的心愿全都落到了你身上，你自己不觉受之有愧么？这布阵之地乃是我精挑细选，你每收一份供奉，我的阵法便因你和求祷之人的‘想要’多一份力量。”

　　他微微一笑：“山君大人，你是善人，平日里救苦救难。你过了神仙瘾，我得了愿力，村民实现了心愿。一举三得，岂不妙哉？”

　　“不对！”沉岳惊慌叫道，“庙门口那人——那老妇，我可从没收过她的供奉！”
　　道士嘴角微妙地一动，嘲讽地看着他：“那可是第一个向你求告心愿的女子。怎么，你已经忘了么？”

　　沉岳一呆，脸色胀红。

　　他半晌没说话，忽地大叫一声，一把掀起袍子，向来路出口方向跑去。

　　“既然如此，你先放了镇上居民和山君小姐。”灵凰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知为何，灵凰进入此地，就有种被什么东西吸引的强烈感觉。就好像那日她在山中地道，望着那条深渊之下的通路，不自觉想要上前。
　　如果不是被道士绊住，她可能立刻就会冲上前去。

　　归鸿与道士说了什么，她一概没认真听，眼中只有那桩巨大的、少女脊骨做成的鸟类骨架——那鸟结构与凡鸟迥异，脖子细长、双翼怒张，而尾部尤其突出，就好像骨骼之外，还有长长的尾羽似的。

　　她眼中已不自觉地出现画面，身体却感到异常的震颤，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与她共同回响。
　　直到听到“骨头、血脉和羽毛”，她才倏地回过神来。

　　骨头、血脉和羽毛！

　　这几个字如黄钟大吕，在她耳边叩响。

　　当她再次睁眼环视，这守泉神使仍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与努力做出一副仙风道骨、却早已是人皮骷髅的道士遥遥对峙。

　　“你在此守候，就是想等我，”灵凰说，“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没想清楚。”

　　她再迈上前一步，周身金芒更盛。
　　“按你所说，你并未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世上。可我苏醒那天，是因为山君家的雪衣前往求告神使，说红柳夫人梦见一女子倒在神泉边。小姐是被你们藏起来的，陈绣云是被山君放了之后为夫人所杀——那我呢？我是你们从哪里预知到的？”

　　道士一甩拂尘：“我以为你有如何要紧事相询。我便实话说与你知。小贼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将凤凰遗留下来的神泉守得滴水不漏。两百年间我试了无数次，只能让别人换着法子求小贼要那么一点点。如我有了神泉水，再施以炼化之法，哪里还用的着那么多女子鲜血才能永驻青春呢？”

　　他皮肤松弛得几乎要掉到地上，仍是用手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筛子般到处漏风的脸：“什么梦不梦的，当然是我让红柳借此机会编的。只是为了让那奴才进去将神泉记录一番，看看有无可趁之机而已。谁知让我看到这么一出大戏，竟与我随口乱编的胡话一摸一样——”

　　他毒蛇一般的眼睛紧盯着灵凰，露出压抑已久的垂涎之色来：“我也是才想明白，这如何不是一种天赐的缘分？”

　　他“呢”字还没说完，按在山君小姐脖子上的手突勾成利爪，翻了个面，直向她后颈划去！

　　灵凰和归鸿同时动了。

　　灵凰说不清自己身体是什么感受。她并不觉得热，也不明白周身燃起的细小火焰是从何而来，她甚至觉得自己还同刚从泉水中出来那刻一样，懵懂、迷茫、一无所知。

　　但未知反使人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

　　下一秒，她已经一跃跳至道士身前，赤手去抓道士的手腕。
　　身旁归鸿抽出长剑，一剑向鸟首斩去——

　　却见此间地面，突然竖起丛丛白骨！
　　与此同时，大厅里原本亮着的莹蓝火光似与白骨遥相呼应，一时间光焰大盛！

　　道士一挥手，白骨便如凸出地面的刺刀一般，随他手臂而动，齐刷刷刺向灵凰脚踝。

　　灵凰低头一看，地面骨头零落，有的上生关节和指头，竟似是过去年间被道士谋害的少女遗骸！
　　归鸿烧火棍般的利刃碰到巨鸟骨架，居然“叮当”一声，被弹了回来！

　　道士叫道：“我阵法已成，剑如何能砍？”
　　他一手直接拎起山君小姐的脖子。
　　深度昏迷中，山君小姐无意识呛咳起来。

　　灵凰：“放开她！”

　　道士笑起来：“你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为何如此执着于救人性命？她原是将死之人，若不是我拉了几十个女子使那以命换命之法，她真能活到今天？你就算强行让她活，也不过使一个罪孽深重之人继续苟活、为乱人间罢了！”

　　他手上使力，不知掐到哪里，山君小姐呛咳之下吐出一口血来，眼皮颤动，看起来极为难受。

　　归鸿一道法诀打出，又被道士的拂尘弹了回去。
　　地上白骨进一步受道士法力催生，顷刻间长出千百根尖利骨刺，旋转着向二人削去。

　　归鸿后跳一步，紧挨住灵凰，低声道：“莫慌。”

　　他并指朝天，面色紧肃，灵凰也不清楚他如何施为，只见半空中金光一闪，隐有古朴法阵凭空而起。
　　地上白骨丛林被他压得矮了一截，就像插满了倒钉的木板，却不似先前那么骇人了。

　　道士眉头一皱，刷地一下撕开山君小姐后背衣服，怒道：“雕虫小技！”
　　拂尘向前一打，血淋淋扯开她颈后皮肉。

　　灵凰赤手空拳，亦不知自己的火焰能有什么用，一咬牙踏上尖锐骨刺，朝山君小姐方向走去。

　　归鸿施法已竭尽全力，见她移动间便要受伤，心中一急，“扑哧”一下，地上一支突兀暴起的白骨插穿了他的小腿。
　　他腿一软，跪在了满是白骨尖刺的地上。

　　拂尘继续往下划，忽听山君小姐虚弱地叫了一声：
　　“叔叔……”

　　道士早已设法弄晕了她，全然没想到她会在这时醒来，紧握拂尘的手一顿。

　　“叔叔方才说的，我都……”她忍着痛，话音几不可闻。可在场的其他三人都觉得自己听到了。

　　“叔叔养育我那么多年，只是为做成这阵法么？”像是知道自己命在旦夕，她语调竟然奇异地平稳。
　　道士的手不自觉松了，原本坚硬如刀的拂尘丝缓缓下垂。

　　“那年冬天我一动就咳血，母亲急得不行，叔叔看起来比母亲更急，从好远的地方连夜赶回来……也是……为了做成阵法么？”

　　道士紧紧将嘴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就像个缺牙老头。
　　他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山君小姐平静地继续道：“我除了小时候身体好些，长大后，除了道观和家中，就几乎没出过门。母亲不在观里的时候，叔叔教我读书、写字。我曾因卧床太久，连路都没法走，是你说我如不想一辈子成个废人，就得每天训练。”

　　她转动脖子，拂尘在她颈后横向刮出血丝：“叔叔，你如果只想将我作为祭品，又为何要教我、劝我？”

　　道士嘴角古怪地一抽，不知在想什么，一瞬间分了神。

　　原本跪倒在地上的归鸿猛地支起腿，抽出长剑，直抵道士喉头！

　　灵凰一把扯住和她身材相仿的山君小姐。
　　道士一时不查，拂尘被她带火的指尖灼出一抹焦黑痕迹。

　　她赤手空拳对上道士掏出的符咒，符咒遇火则化成飞灰。
　　借此机会，她带起山君小姐，向后退去。

　　道士见山君小姐被带离自己身侧，并不慌张。他借势飘然后撤，躲过了孤鸿一击，双手一拍，大厅四周原本燃起的蓝色火焰就缓缓向中间聚拢过来。

　　先前那股如影随形的难闻气味瞬间变得浓郁。
　　曾经能捕捉到的似是而非的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恶臭。大厅正中的血池如风暴下的海面般翻涌起了波浪。血浪凭空而起，吞噬着上方白骨巨鸟。
　　只瞬息间，白骨鸟的下半截就被染成猩红。

　　道士挑了挑眉：“不做万全准备，怎么好在此守着你们前来。方才与你们闲谈这许久，不过因为时辰未到——”

　　他手持拂尘，抬眼望天，拂尘上指却并不往下落，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倒转了的扫帚。
　　原本自庙门口侍女司晨身上飘出、聚拢在庙顶上空的黑雾忽如江河倒灌，一股脑从上方反涌下来，转眼将道士全身包裹成了浓浓的黑色。

　　“这便是山君庙的真正愿力！”道士在黑雾中狰狞地叫道，“九天玄雷引入我体、四方神明助我升仙。两百年前凤凰在此，遗骨——”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巨大白骨鸟就像受到召唤似突然动了起来。
　　那鸟身舒展脊背，翅膀张开，头微微上抬——鸟喙上钉着的小黑蛇疯狂扭动起来。

　　道士抬步向前。

　　他的手臂倏地变长，浑不似人形，直接抓住了倚在灵凰肩膀上的山君小姐。
　　归鸿长剑刺出，猛砍在道士藤蔓般的长臂上，一剑砍出了森森白骨。可道士却跟没知觉似的，手指向下一劈，直接劈开了山君小姐的后背！

　　这一劈邪气森森，山君小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已没了声息。

　　“慈生——！”

　　山君沉岳不知何时回到了这地下秘阵。
　　他乍一进来就见此情景，目眦欲裂，顾不上害怕，也没注意地上丛生的骨刺，拔足向前狂奔。

　　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雾暴涨的瞬间，白骨鸟缺失的最后一根少女脊骨缓缓嵌入它早已搭建好的巨大框架中，这只可怖的鸟类周身泛起金光。
　　大厅里聚拢的蓝火无风自动，一浪接着一浪，随血池中心的波涛涌动，有节奏地高低摇摆。

　　道士全身被黑雾浸染，脸已灰败到看不出颜色，眉心皱纹愈深，连嘴都瘪得凹进了下颌。但他表情振奋，双手指天，拂尘已在那疯狂吞噬他的黑雾中被撕成了碎片。

　　他站在漩涡中心，高声叫道：
　　“山海不可平，光阴不可逆。凤凰已死，我夙愿今日成真——”

　　他扬眉吐气，轻盈地跳上鸟头，一把将那小黑蛇撕成了两截。双臂长伸，探囊取物般径直抓住灵凰肩背，将她甩入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