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小鸟想和你贴贴》三十六月

12、神庙 那时候她痛

　　归鸿看得出了一身冷汗，身边灵凰默默凑近，拉住了他的衣袖。

　　“山君，”归鸿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沉岳惊惶地看着这一大帮人。他脸色煞白，上下嘴唇直打颤，几乎要站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啊！但是……但是……”

　　他但是了半天，没但是出个东西来。
　　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归鸿又问：“你看出了什么？”

　　沉岳颤声说：“这些……这些人，我——他们——他们在山君庙里求过！我都收过他们的供奉！那……那屋里的婴儿，还有镇上的曾麻子、王疯子，不曾来过的人，我在这里就没找到啊！”

　　归鸿感觉实在不妙：“当真？这里这么多人，都是你的——”

　　“我——”沉岳心下骇然，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直觉可能与自己有关，害怕地流下泪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这——”
　　他求助般把归鸿的胳膊抓得生疼，哭道：“神使，归鸿神使。你神通广大，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与我无关对吧——这跟我没关系对不对？”

　　灵凰却在此时轻声道：“看前面。”

　　人群的最前端，突兀地站着一个个头不高但身材瘦长、两颊凹陷的老妇。她站的位置格外靠前，头发全白、脊背弯曲，脸上、手上的皮肤长满老年斑、眼珠浑浊无神地看向前方，干瘦的手同旁人一样交叠胸前。

　　灵凰放轻脚步，绕到前方。

　　这老妇面容衰老得已让人完全认不出了，但灵凰一眼就看到，她那干枯蜡黄的颈部皮肤上，有两个细细的血洞！
　　同归鸿的小黑蛇咬出来的一模一样！

　　沉岳跟在后面，看见这老妪，止了泪，满怀希望地拽归鸿：“神使，我心里太害怕，刚才是不是说错了——我说错了吧？你瞧，这里就有一个我不认得的太婆。是我太慌神。神使，你去瞧瞧呀！”

　　归鸿没说话，冷冷看了沉岳一眼，抬头又一次对上正殿里高大的山君神像。

　　神像底下供奉的长明烛火燃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托住神像的光之海。
　　那烛火之间，分明有个东西，就好像一盘巨大的供品，匍匐在神像脚下。
　　——那是一个人。

　　一具女尸昂首挺胸、双手后折，背对神像盘腿而坐。

　　她双眼流血，下半张脸却长鸟喙；她手臂仍是人类形状，但其上覆满棕黄色的羽毛；她大腿仍在，小腿却又细又短，像放大版的鸡爪。
　　而她浑身布满破碎的伤口，皮肉外翻，看起来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割开，是纯粹的虐杀。

　　她身下放了一个金盘，她便坐于其上。
　　血流了一整盆。

　　黑雾就以供奉的女尸为中心，伴着火光一丝一缕向上爬。

　　这半人半鸡的女尸形貌可怖，面目恰好掩于山君像宽大披甲的阴影里，是以第一眼没注意到。
　　抬头望去，神像高大威武，嘴角挂着平和的微笑，正垂眸看着欲拔剑而起的归鸿。

　　山君沉岳在跨进门槛的一瞬间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司晨”，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归鸿回头看去，见他身下转眼已淌出了一滩水，一股骚味随之而来。

　　这具以奇诡之姿被人放置在此处的，正是那侍女司晨。

　　归鸿这次再挡也挡不住了，灵凰已走上前来，端详着司晨那张写满怨恨的脸。
　　她没表现出害怕，也并不惊慌，而是伸手将那双犹自怒睁的双眼合上了。

　　“神使，”灵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邪术，需要这么大阵仗么？

　　归鸿沉默摇头。

　　灵凰便走到侧面。神庙的四角就如同当时关押她的房间一样，镇着四张黄色符纸。
　　她没犹豫，径自绕神庙一圈，揭下四张符。

　　就好像什么开关被激活了一样，整个神庙嗡声震动起来。紧接着，山君像面前的供台从中一分为二，供奉的金盘依然不倒，仿佛悬置其上。

　　供台下方，分裂出一道幽深的裂口，从上看下去，似有台阶延伸向下，通向黑暗的未知。
　　曾在道士身上、家中闻到过的那种怪异气味，此刻一窝蜂地从通道里翻涌出来。

　　那道士不男不女、不老不少的声音就从下方传来：
　　“二位既然来了，不妨前来一叙。”

　　归鸿知道这一遭非去不可，深吸一口气，一手按剑，反手将灵凰五指捏在掌中，踏足而下。

　　道士大约是知道自己的符阵困不住灵凰，通道里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有，只有他的声音鬼气森森地传来：

　　“神使啊神使，你可去瞧过，你在那仙界的名谱上，排的是几名几号？”
　　“你可知你守的那神泉，是从哪里来的？”
　　“你又知不知道你身边女郎，为何从泉中出现？”

　　归鸿嗅着鼻息中越来越重的异味，从中并不意外地闻到一丝新鲜的腥甜血液味道。
　　他紧了紧手掌，回道：“你如知道得这么清楚，不如说来听听，咱们对对答案？”

　　道士阴阳怪气一笑：“神使，你可知我为了寻找凤凰遗物，寻找了两百年？”

　　——那夜他隐约听灵凰说过，但道士说得语焉不详，灵凰转述的时候归鸿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只记得灵凰又在椅子下方发现了一只叼虫子的小鸟。

　　此时心中一跳，按捺住内心莫名涌上的情绪，学着道士的口吻，阴阳道：“张仙师，你修行两百年还未找到，时光蹉跎了不少罢？人无再少年啊！”

　　道士瞬间暴怒起来：“无知竖子！我乃仙——”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成倍放大，像是就在耳旁嘶吼：“我乃南华真人座下一散仙——要不是凤凰害我，我何至于此！今日我将召回凤凰遗骨，重列仙班！”

　　他话音未落，这条狭窄的地下通道的墙壁忽然飞速向两边退去，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燃着诡异蓝火的大厅，中间是一方异形的猩红血池，异味便是从池子里发出；池子上方以术法悬吊，凭空现出了一桩巨大的鸟类骨架！

　　这白骨鸟所用骨架根根均匀，骨节弯曲，头部拼凑成凸出的三角形，而那大约是鸟喙的位置，赫然钉着一只头部下悬、仍不断在半空中痛苦扭动身体的小黑蛇！

　　归鸿没来得及骂，掌心那只柔滑的手忽地僵硬起来。
　　他猛回头，见灵凰脸色惨白，嘴唇紧咬，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只白骨鸟！

　　道士就站在血池旁、白骨鸟的下方。
　　一日不见，他又苍老了许多，原本饱满的面颊成了坑坑洼洼的网状，眼皮止不住地向下耷拉，嘴唇已枯成了薄纸般的两片。然而他将脊背挺得笔直，显出一股与面貌截然相反的精气神来。

　　像是满意于二人的反应，他阴恻恻地笑起来：“六十五支少女脊骨，我搜集了一百多年。原本还欠了一点，可红柳为了向我献媚，主动从这镇上挑人，我就却之不恭了。”

　　归鸿立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陈绣云！

　　道士手中拿了支新拂尘，丝丝缕缕，在蓝火中泛着银灰的光。
　　他得意地一转拂尘，旁边原本不起眼的一个椅子就倏地翻过面来——那女子昏迷不醒、苍白瘦削，正是被他带走的山君小姐！

　　灵凰猛地上前一步，脚却被绊住了。
　　她低头一看，此处的地面生出了白毛，恰似拂尘的白须，缠绕脚腕，竟然无法松脱！

　　旁边归鸿发觉受困，拔出长剑向下削去。
　　可那白毛既软且韧，遇剑则顺杆向上爬，与归鸿做着角力。

　　道士又笑起来：“我布置多年，岂能让你说砍就砍？我知道二位都非凡人，特意做了一点小机关，专为等着你来。”

　　归鸿双脚和武器被困，知道贸然出手并无助益。
　　他心念电转，顺着道士的话往下问：“你既说我是自封的守泉小仙，想必很是不值一提了，为何又如此忌惮于我？我瞧你这骨架虽然大，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一抬下巴，朝半空中的白骨鸟点了点：“鸟生双翼，骨骼轻盈，却不至于没有正中脊梁罢？你挖了许多少女的脊梁骨，唯独少这一根。”

　　道士下垂的浑黄眼珠瞧瞧一旁昏迷不醒的山君小姐，又瞧瞧灵凰。

　　他拖长了语调，缓慢地说：“是啊神使，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了——这阵，本应是以六十六根少女脊骨召唤凤凰遗骨，再以凤凰灵物相殉。我寻找凤凰灵物多年，没想到却转世成了山君家的女儿！为了将她养大，我又苦苦为她续命。可如今，竟然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灵物。”
　　“你说，我该挖谁的骨去凑那最后一根，又应该用谁做阵引呢？”

　　他捏着嗓子，令人毛骨悚然地说：“我本坚定不移，可见了你身边那位之后，越来越难以决断——神使，不若你来替我挑一挑，选一选？”

　　归鸿猜他已经把灵凰的手握得疼，可身旁灵凰并无反应。
　　他只好握得再紧一些，像是生怕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又不见了。

　　“让我来想想，”他故作镇定地说，“你原是南华真人座下。两百年前，凤凰身故，你不知什么原因也流落人间。想必你在天上时青春得很，在人间便一直用邪法维系面貌——这两日法力消耗过巨，撑不下去了吧？凤凰遗骨有什么用？使你拼了命也要以这害人性命的邪阵召唤？你又怎知一定能成？”

　　道士盯灵凰许久，嘴上说道：“这阵当然不是一般的阵，我若连用途都搞不清，岂不是白忙活了么？凤凰当年撕裂灵窍、离解将死之躯，正是大快人心！她已经碎成渣啦！不过她骨头、血脉和羽毛仍是至宝，只得回一样便可助我重回天宫！”

　　归鸿心中一阵阵地发冷。比冷更深的是一种锥心的痛。

　　他在说什么？

　　什么撕裂灵窍？
　　什么离解将死之躯？

　　谁？凤凰吗？

　　那时候她痛吗？

　　他从前大约知道这灵泉与凤凰有关，但从不就它的来历刨根问底——好像大脑每每想到此处就下意识排斥，家门口那爱嚼舌根的老树精的故事他几乎从未听完。
　　此刻被迫被代入此情此景思考，已觉难以忍受。

　　他神思尚自恍惚，身旁灵凰蓦地挣脱他五指禁锢，身周忽地燃起金红火焰。

　　那细小火苗瞬间将拂尘须织成的绵网烧得焦枯，而灵凰脚下一动，已直奔血池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