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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夏至死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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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破晓。
官道之上,马车摇摇晃晃,时不时有些颠簸。
昏沉意识渐渐浮出水面,姑苏萼从斑驳梦境中抽离,悠悠转醒。
面前突然冒出一张放大的陌生面孔,姑苏萼惊得往后一退:
“何人?”
“不必惊慌。”朝歌淡然道,“我和你一样,是被合欢宗主拐进去的。”
合欢宗?没听过啊。姑苏萼满目疑惑:“新出的门派?”
“你是哪里来的?这也不知?”朝歌有些意外。
他的视线上下环扫,打量起姑苏萼。
这人的容貌气质身形,瞧着倒像是个世家公子。怎得比深山樵夫都要孤陋寡闻?
朝歌见姑苏萼确实一无所知的样子,于是将自己所知一二,细细道来。
“这合欢宗呢,约四五年前冒出名头。那合欢宗主,姿色出众,身段窈窕,一言一行皆妩媚似妖,魅惑人心。”
“尤其喜财爱色,常常采食吸取男子精气,以阳滋阴。”
朝歌咳嗽一声,掩饰道。
“我是……意外,一个意外才误上贼船。”
姑苏萼听了个大概,却仍有些糊涂。
“既如此,为何你我二人在这相遇?”
“难道——”
姑苏萼大胆猜测:“是你救的我?”
朝歌赶忙摆手:“倒不是,鄙人凡夫俗子,非修炼之人,更没有手眼通天的本身。”
“是那宗主行事古怪,没来由地把手底下一群人全遣散了。”
朝歌本是新宠,最近受了冷落,闲来无事四处逛逛,意外听了些墙角。
“貌似前几日有人叛逃,追兵不利。她许是觉得养了一帮没用的,才弄出这一桩。”
说着,朝歌视线扫过所处的这架马车。
“我被她丢进来,便见着了你。喊你几声你也不醒,我只好带你一同离开。”
姑苏萼听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身体坐直,拳掌相抵道:“多谢。”
朝歌拍了拍自己衣袖,随意道:“无妨,相逢既是缘。”
“不过——”
朝歌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我总觉得,今早我看见的那个人,和我之前见到的不一样。”
“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分明是一张脸,那眼神我却看着陌生。”
话说到这,朝歌眉心皱得更紧,喃喃道:
“好像也不陌生,似乎曾见过。”
不同的画面碎片浮现、交叠重合,一道白光闪过,朝歌猛地一拍脑袋,骤然道:“那个侍女!”
姑苏萼瞧着朝歌自说自话,不明所以。
“什么侍女?”
朝歌抬眼看向姑苏萼,追问道:“你没见过?就是跟在那宗主身边,白纱覆面,为她奉茶的那位。”
姑苏萼除了最初进门,匆匆与一群热烈嬉闹的女子打了个照面,再没有从槐霜身边看见什么白纱侍女。
他摇头,否定道:“从未。”
朝歌本起身欲离开,这一下又一屁股严严实实坐了回去。
“我说呢。”朝歌两眼闪着异样神采,他兀然拔高语调,“我在合欢宗里待了有数日,据传那宗主专劫奸商恶人,惹了不少事。背地里找了个容貌相似的替死鬼。”
“估计我今早见到的,就是那个替死鬼。”
听着朝歌左一句替死鬼,右一句替死鬼,姑苏萼说不出的心绪不平。
他反驳道:“许是你想得太多。”
“没准她就是一时兴起,如今丢了玩性,这才二话不说将我们遣走。”
“倒也是。”朝歌站起,言语间溢出一声虚叹,“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朝歌掀开车帘,留下一句“告辞”,便扬长而去。
转眼,姑苏萼只身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马车内。
他叹了口气,不解自己心绪不宁之缘由。
想那么多做什么?
此番好不容易得以脱逃、远离困境,难道就因别人三言两语,还要掉头回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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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木桌上响起一声重拍脆响,手边茶盏骤然受力弹起,摇摇晃晃间茶水溅洒而出。
明媚面颊红润,身着一袭明亮栀子黄锦缎衣裙,连理鬓上单插一支珠白钗饰,姿容姣好,新月笼眉,黑眸灿如星辰,愤慨不平呼之欲出。
“什么劫富以正人心?”
她气势如虹,句句珠玑。
“不过是为一己私欲,寻了个好听的名头。”
“且看我将这害人性命、贪财谋色的恶徒斩杀剑下!”
“话易说,事儿难做。”店小二善意提醒,“姑娘有所不知,这合欢宗背后的那位宗主本事不俗。”
“有富商做贼心虚,想着提前买凶暗杀她。结果鸢山机关重重,一帮子江湖杀手连人都没见到,全部负伤。”
小二视线游转,在明媚和黎川之间来回打着圈。
“我看你们还是别自找麻烦的好,小心被盯上。”
黎川恰是束发之年,发冠高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略略遮住眉眼,难掩年少清秀。
他生的容貌俊俏,鼻梁高挺,唇色鲜红水润,透出几分温驯。
“明媚。”
黎川抬眼望着眼前之人,显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我们还去吗?”
明媚端坐一旁,闻言不以为意:“当然。我们此番就是惩奸除恶的,怕什么?”
“合欢宗隐匿在鸢山之中,危机四伏,您两位还是小心为上。”
说罢,小二拎着茶壶走了。
“放心。”黎川望向明媚,年少意气镌刻眉宇之中,一身落拓蓝衣更显眸光真挚,“我会保护你。”
明媚小脸一红,“呸”了一声。
她昂起下巴,娇矜道:“同出师门,用你保护?你别给我拖后腿才是。”
黎川弯了弯琥珀色的眸子,视线黏在明媚身上。
“我怎会给你拖后腿?”
忙碌的小二再一次路过,他偏过头,眼神落在黎川的脸上。
黎川眉心微蹙,侧脸看他:“瞧我作甚?”
小二摇摇头:“那富商找的杀手无一例外都是男子。据说好几个腿脚有力、英武好看的,是被先奸后杀呢。”
“客官相貌俊俏。”他突兀地又补了一句。
说完他便走远了,脚步匆匆,怕是被打。
黎川一时黑脸。
小二的言外之意他可是听得明白。
明媚表情微妙,注意到黎川投来的怨念目光,明媚迅速抿唇,恢复正态。
黎川脸色不好,说出口的话却没半点脾气,像撒娇似的。
“我才不会跟那些有名无实的散修一样,任人拿捏。”
明媚笑了一下,学着黎川刚刚的语气,她拍了拍胸口,轻扬下巴,朝黎川亮出一个眼神。
“放心,我保护你。”
明媚人如其名,笑颜如花,明丽娇俏。
碧玉之年,初十六,眉眼之间淡染半分青涩妩媚,如艳阳春杏,惹人驻足。
黎川定定望了她一瞬,眼神有些移不开,心跳拍子也快了几分。
他耳尖微烫,偏过头声音很轻。“嗯。”
明媚一瞬间反应过来,方才所言透着情意。她倏地害臊起来,低头光顾着喝茶,也没了话。
隐晦难言的涟漪浮动心间,荡漾在空气之中一圈圈泛起波澜。
四周来往不断,有人喧闹、有人安静。
一男子头戴帷帽,隔桌而坐。
听到对话,姑苏萼知道二人要去的就是合欢宗,转瞬又想到朝歌说的替死鬼一事,压不下心绪起伏。
直到两位少年一前一后,手执佩剑相继走出茶馆,姑苏萼望见后,忽然间发觉腰侧空无一物。
——落尘剑还在合欢宗之中。
姑苏萼念及此,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
旭日初升。
明媚、黎川登上鸢山。地势虽有些险峻陡峭,两人却是一路畅通无阻,连个鬼影也没见到。
黎川走到半路没忍住问道:“莫非那茶馆小二指错了地方?”
艳阳高照,树影婆娑下,明媚反手擦去鬓角虚汗。
她纳闷道:“我也觉得奇怪。”
说罢,明媚抬眸,向着更高处眺望过去,视线落在一抹隐隐约约的黑色。
“看,那片树丛枝叶之中,藏着一点屋檐翘脚,是不是快到了?”
“我们先过去,情况自会分明。”
不多时,明媚、黎川从蜿蜒的丛野小路走出。
密林尽头,海崖峭壁,随着两人一步步来到近处,宫殿全貌跃然眼前——四十九级长阶之上,宫门大开,麒麟坐镇两侧,威严醒目。
跨过宫门,依旧寂静无声。
只见高耸入云的盘龙金桂树,枝叶丰茂、绿树阴浓,红墙琉瓦掩映山林之中,规模壮丽,气势恢宏。
偌大的地盘,竟然没半点声音响动。氛围安静到了极点,叫人无端紧张。
倏忽间,几道黑影闪现天际,惊得二人瞬时拔剑,一左一右,严阵以待。
再定睛细看,鸟雀飞过而已。
明媚气笑了。
转瞬,一声幽灵般的空寂嗓音从殿内飘出。
“你们来了。”
装神弄鬼……明媚收回视线,二话没说,握紧手中剑柄,直冲跃进大殿之中。黎川阻拦不及,紧跟其后。
正如梦中所见,侠侣二人。
看见来人,槐霜没什么表情,身披朱红洒金阔袖华服,独一人坐在大殿之上。
原先,槐霜想杀了姑苏萼然后自杀,和他躺在同一樽棺材里、同一片山水中。
可她杀的人太多了。
从前是身不由己,人为刀俎她为鱼肉;现在兰仙生死未卜,她也算是自由身。
再杀人,槐霜总有种兜兜转转回到原地的无力。
于是她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给姑苏萼一条生路。
槐霜想,她杀了那么多人够坏了。
再搭上一个好人的性命,那真的是坏的无可救药。
唯有一点,槐霜感到后悔,那就是身上的衣裳太厚了,穿起来再好看也架不住热。
她就不该学兰仙,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做派。真不适合她。
槐霜收起心绪,抬起眼,眼前之人剑锋直指她喉咙。
“你就是合欢宗主?为非作歹杀人无数的恶徒。”
“我等今日便要与你一战,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槐霜懒得解释。
她自然不是什么合欢宗主,不过杀人无数倒是真的,往日是她杀别人,今日被别人杀,也是正常。
何必再多说些有的没的?就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她没有去处,没有归宿。
槐霜见过梦中自己负隅顽抗却不敌被伤的拙态,自知武力只胜常人,比不过这些个门派大家出身的修士。
与其伤痕累累被杀,不如干脆利落受死。
懒得费劲挣扎,槐霜上前一步。
明媚表情一僵后退半步,连忙出声警告。
“你小心点,我这剑可是杀人不见血。”
明媚这话说的声势浩大,却没多少底气。
此番是她第一次与黎川出师下山。
此前的打打杀杀都是同门间的切磋,她还没真的杀过人呢。
但明媚一向是个越挫越勇的,战斗时间拉长反而来劲,爆发惊人。
她本以为,自己将对阵凶神恶煞、冥顽不灵的恶徒,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然而天不遂人愿。眼前这人看着瘦弱就算了,居然半点反抗也没有,还主动把脖子凑上来?
猝不及防预料之外的情况,惹得明媚心中生闷,手中的剑都握得发虚。
两人对峙间隙,黎川暗自蓄势,挥剑便要朝槐霜刺去——先将人降伏再说,总不能让这不明身份的贼人逃了!
须臾一瞬间,剑风斩破虚空。
寒光一闪。
剑身嗡鸣,哗然断落半截。
这可是数一数二的宝剑,就这么断了?!
黎川愣怔原地。
只见白影一闪而过,槐霜已经没了影。
暗处帮手神秘莫测,身法修为远在二人之上。明媚顾不上追敌,见黎川僵住身体,她慌了神,赶忙查看黎川安危。
“伤到哪里没有?”
黎川握紧明媚颤抖不止的手,声音压低几分,安慰道:“我无事。”
“此处十分危险,不能久留。”
明媚疯狂乱跳的心脏终于回到原位,她恢复几分理智,语气果断:“我们先撤,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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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内,姑苏萼单手执剑,憋着火将槐霜从怀里放下。
“你不知道躲的?”
槐霜听出他语气不好,本想夸一句身手不错,这下也没了声。
姑苏萼越想越气,没见过槐霜这种人,欺负他的时候强硬无比,遇见别人不知怎么搞的,又成了个哑炮。
“若非我及时找到落尘剑,赶过去救你,你差点就被那人刺中了。照他那架势,你要死了怎么办?”
姑苏萼恪守清律,修习道法,宁神静心,这辈子都没这么生气过。
“居然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你到底怎么回事?傻了?!”
槐霜的眸子一点点沉积出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