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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风 晚春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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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将尽。
江南的暖意一日盛过一日,青溪长巷的春色依旧浓得化不开。白墙黛瓦浸在融融天光里,青苔覆石,榆钱垂落,整条巷子还维持着数十年来一成不变的温柔与缓慢。
姜家老宅的玉兰开到极致。
满树素白堆叠如云,风过落雪,香气沉沉地压在庭院里,昼夜不散。白日里是温柔春光、笔墨书香,夜里是静谧长巷、点点灯火。
温柔太平,仍似永无尽头。
可世间万事,从来都是风雨于无声处酝酿。
春深的最后几日,江南依旧暖风迟迟,可街巷间的气息,已经悄悄变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从来都是读书人。
陆书白。
他自年少便心思沉静,比同龄人敏锐太多。日日阅报读书,观时局、察风声,北方边境零星动荡的消息,早已密密麻麻铺满京沪报刊边角。只是江南偏安一隅,山水温柔隔绝尘嚣,寻常百姓只顾三餐烟火,无人在意远方山河飘摇。
唯有他看得清楚——
风雨,已经来了。
只是未至江南,尚未覆巷。
这几日午后,陆书白依旧日日来姜家老宅陪姜时愿读书。
照旧是玉兰树下,石桌石凳,两卷诗书,二人相伴。
只是他眼底,多了一丝浅浅沉色。不重,极淡,藏得极深,混在温润温柔里,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姜时愿心思纯粹,惯看巷间春暖、岁岁花开,终日与笔墨花木为伴,不问世事纷争,自然未曾察觉他眼底细微的变化。
她依旧是那般温柔安静的模样。
一身素色衣衫,眉目清浅,执笔临帖、低头翻书、抬眸看花,一举一动,皆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静好。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花叶,碎碎落在石桌上,落在摊开的诗卷上,落在她纤长白皙的指尖。
风轻轻吹,落瓣簌簌。
“昨日教你的词牌,今日试着填了半阙。”
姜时愿将手中诗卷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温软清淡,像檐角滴落的春水,干净柔和。
陆书白收回纷乱心绪,低头垂眸,目光落在纸面之上。
字迹清秀端正,笔锋柔婉,一如她本人。半阙新词,字句清丽,意境安然,写尽江南暮春温柔,无半分愁绪,无半分风霜。
【晚春庭树雪,风软落年华。岁岁玉兰色,年年旧人家。】
短短十字,写尽她眼中的人间。
年年花开,岁岁安稳,旧巷仍在,故人仍伴。
岁月静好,余生悠长。
陆书白静静看了许久,心头轻轻一软,又轻轻一涩。
软的是她纯粹温柔的心境,一辈子被困在温柔巷陌,不知人间疾苦、乱世流离。
涩的是,他清清楚楚知道——
这般安稳静好,快要碎了。
再过不久,春风会尽,山河会裂,烟火会乱,这一方与世无争的江南小院,再也护不住她岁岁无忧的天真。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清秀字迹,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点波澜:“填得极好,意境干净,字句稳妥。”
姜时愿抬眸望他:“真的好?”
“真的。”陆书白抬眼看向她,眼底温柔依旧,只是深处藏了一丝无人知晓的疼惜,“你的字,你的诗,永远干净无尘。”
干净得,从未见过乱世。
姜时愿被他夸得心头微甜,浅浅弯了眉眼,笑意清淡温柔:“是你教得好。”
十数年,她所有诗书才情,皆是他一手栽培。
从识字断句,到诗词格律,从执笔练字,到提笔作画。
他是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师长,唯一的光亮,唯一的依靠。
陆书白看着她眼底纯粹温柔的笑意,心头微动,沉默片刻,轻声道:“时愿。”
“嗯?”她应声抬头。
“若是来日,世道不太平。”他语速极缓,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提前试探,“你怕不怕?”
姜时愿微微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般温柔春光里,提起“不太平”三个字。
她长在江南温柔乡,活在巷间烟火里,从小到大,听不见炮火,看不见流离,世道于她而言,永远是春暖、花开、人安、岁静。
她微微垂眸,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有你在,我不怕。”
简简单单六个字,无心随口而出,却是少女心底最真诚、最笃定的执念。
从小到大,风雨小事,人间琐碎,只要有陆书白在身侧,她便永远心安。
他会护她、帮她、让她、伴她。
十年如此,岁岁如此。
她以为,往后一生,亦会如此。
陆书白闻言,心口骤然一紧。
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狠狠攥住,酸涩、柔软、惶恐,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失语。
他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望着她全然信任、全然依赖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才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好。”
我在。
我会护你。
我尽量。
只是后半句,他不敢说出口。
乱世将至,山河倾覆,来日他自身浮沉难料,又何以许诺护她一世安稳?
可他舍不得打碎她眼底的光,舍不得毁掉她心中岁岁安稳的期许。
只能暂且瞒着,暂且安抚,暂且替她撑起这最后一段温柔太平。
能护一日,便是一日。
能安稳一时,便是一时。
二人沉默片刻,风吹满院花香,簌簌落瓣落在诗卷之上,白瓣衬墨字,清雅动人。
姜时愿忽然轻声道:“书白,最近巷里总有人说,北边不太平。”
她虽不问世事,可巷间邻里闲谈,街头茶馆议论,偶尔入耳,也听得只言片语。
“有人说,北边起了战火,流离的人很多。”她轻轻蹙眉,眼底带着一丝浅浅茫然,“可江南这般远,应该波及不到我们吧?”
陆书白垂眸,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落瓣,语气平淡安稳,刻意掩去眼底沉色:“暂时波及不到。”
江南水乡,山河温柔,自古偏安。
可乱世洪流,从无偏安一隅可言。
只是此刻,他不愿吓她。
姜时愿闻言,稍稍安心,轻轻点头:“那就好。”
她依旧低头看诗卷,眉眼安然,仿佛世间风雨,永远吹不到这一方玉兰庭院。
陆书白静静看着她垂首的模样,心头无声叹息。
他多想,就这样守着庭院玉兰,守着岁岁春光,守着她安稳温柔,一生一世,不问时局,不闻烽烟。
可他不能。
他读圣贤书,明家国义。
书生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可山河破碎、家国飘摇之时,读书人,亦有傲骨,亦有担当,亦有赴死之心。
近日城中高校已有学子暗中集结,北上救亡、投笔从戎的呼声一日盛过一日。报刊之上,无数青年学子辞别故土,奔赴前线,以血肉之躯,挡山河风雨。
他日日看,日日读,日日心潮翻涌。
心中早已做出抉择。
只是舍不得,这条长巷。
舍不得这树年年盛开的玉兰。
更舍不得,眼前这个岁岁相伴、温柔纯粹的小姑娘。
他舍不得打破这岁月安稳,舍不得让她坠入无依无靠的漫长等待。
于是一日日拖延,一日日隐忍,一日日贪恋这最后的朝夕相伴。
午后日光渐斜,温柔铺洒庭院。
姜时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眉眼温柔:“昨日母亲腌了青梅,酸甜适口,我去取来给你尝尝。”
陆书白微怔,随即浅笑点头:“好。”
少女起身,裙摆轻拂过满地落瓣,身姿温婉,缓步走入屋内。
庭院瞬间只剩他一人。
温柔春光依旧,花香依旧,可陆书白脸上所有温柔笑意,尽数褪去。
他抬眸望向天际。
江南的天,依旧澄澈蔚蓝,万里无云,温柔得看不出一丝风雨欲来的征兆。
可他仿佛透过这温柔长空,看见千里之外的北方。
看见焦土遍地,狼烟四起,看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看见无数青年书生脱下长衫,弃笔墨、赴战火,以身殉国,埋骨荒野。
风起了。
不是江南温柔的春风。
是席卷天下、倾覆岁月的——骤风。
风将至,乱世至,别离将至。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沉凉。
他多想留在这温柔长巷,守她岁岁花开,守她一世无忧。
可家国在前,他无路可退。
少时读书,习得一身风骨,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山河安定、人间太平。
如今山河飘摇,读书人岂能安居江南、独享安稳?
片刻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姜时愿端着白瓷小碟走出,碟中盛着碧绿青梅,酸甜清香,清新爽口。
她将碟子轻轻放在石桌上,抬眸看向他,眼底依旧是纯粹温柔的笑意:“尝尝,今年的青梅,最是入味。”
陆书白睁开眼,瞬间敛去所有沉色,眼底重新覆上温柔暖意,仿佛方才所有心事翻涌、乱世忧思,从未存在过。
他拿起一颗青梅,入口微酸,后味清甜。
一如他与她的年少时光。
初遇清甜,相伴温柔,可终局,注定酸涩入骨,遗憾终生。
“很甜。”他轻声道。
“你喜欢便好。”姜时愿坐在他对面,单手支颐,静静看花,眉眼温柔安然。
陆书白静静看着她。
看她温柔眉眼,看她安然笑意,看她一身素衣、不染风霜。
心底一寸寸,生出万般不舍。
他忽然很想问她——
时愿,若有一日,我不得不走。
你会不会等我?
可他不敢问。
怕一问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满心缱绻,怕一问出口,便提前打碎这最后温柔时光。
只能隐忍,只能缄默,只能把所有别离之意、不舍之情,尽数压在心底。
两人安静对坐,吃青梅,看落花,读诗书。
春光缓缓流淌,温柔得近乎虚假。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漫天晚霞染红长巷天际。
暮色温柔,落霞满院。
陆书白起身告辞。
“天色晚了,我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陪你读书。”
“好。”姜时愿起身送他,习惯性跟着他走出院门,站在巷口青石阶上,目送他远去。
少年一袭白衣长衫,身姿清挺,踏过落霞余晖,一步一步走向巷深处。
暮风掀起他长衫衣角,温柔又孤挺。
走了数步,陆书白忽然驻足,微微回头。
巷口立着的少女,素衣温婉,静静伫立,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温柔目送。
晚霞落在她发间、肩头,温柔得如同此生可望而不可得的圆满。
四目遥遥相对。
隔着短短数步巷陌,隔着漫天温柔暮色。
也隔着,此后半生山河、死生相隔的遥遥距离。
陆书白看着她,静静看了很久。
最终只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温柔极轻:
“回去吧,晚风凉。”
“嗯。”她轻轻点头。
他转身,再未回头,缓步消失在巷尾暮色深处。
姜时愿立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缓缓转身回院。
院门轻掩,落瓣纷飞。
庭院依旧温柔,只是暮色沉沉,悄然添了一丝无声的空落。
她尚且不知。
这温柔晚春的每一次目送,每一次别离,都在一点点耗尽他们仅剩的相守时光。
骤风已起,乱世潜行。
今夜之后,一切都将悄然不同。
当夜。
江南落了一场无声细雨。
春雨细密微凉,簌簌落了一整夜,打湿青石板,打湿玉兰枝,打湿整条静谧长巷。
第二日清晨,雨停风歇。
天光微亮,空气湿润清冽,满院玉兰经过一夜春雨,开得愈发皎洁盛大。
只是枝头不少初开的花瓣,被风雨打落,零落成泥。
美好易碎,花期将尽。
一如安稳岁月,转瞬将亡。
陆书白清晨如约而来。
只是今日的他,眉眼虽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沉肃,长衫穿戴整齐,身姿挺拔,眼底再无往日闲散温柔。
他手中拿着一份崭新的报纸,纸张微旧,边角褶皱,显然被反复翻看无数次。
进门之时,恰好遇上早起临窗的姜时愿。
她见他神色不同往日,微微一怔,轻声问:“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陆书白抬眸看向她,目光深深,静静凝睇她温柔眉眼,片刻,轻声道:“有件事,想同你说。”
姜时愿心头微轻轻微一跳,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慌乱。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
郑重、沉肃,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的愧疚。
“怎么了?”她放下手中毛笔,认真望他。
陆书白走到院中,立于一树玉兰之下。
晨光穿透雨后花叶,落在他清俊眉眼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凉。
他缓缓开口,语速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得沉重无比:
“时愿,北方战事扩大,国土沦陷,无数同胞流离失所。如今学界号召青年学子投笔从戎,北上救国。”
姜时愿瞳孔微缩,心口骤然一空。
隐隐猜到了什么,指尖瞬间发凉。
她怔怔看着他,屏住呼吸。
陆书白望着她发白的眉眼,字字郑重,轻声道:
“我报名了。”
“近日,便要辞别江南,北上赴国。”
一语落定。
满院春风骤停,满树落花无声。
方才还温柔融融的春日庭院,瞬间冷得彻骨。
姜时愿站在窗前,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耳边风声、花落声、鸟鸣声,尽数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他刚刚落下的那句轻飘飘,却颠覆她一生的话语。
北上赴国。
辞别江南。
她懵了很久,久到指尖冰凉,心口发闷,眼眶微微泛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声音微微发颤,轻得像风,随时会碎:
“……什么时候走?”
陆书白看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瞬间蓄满水光的模样,心口狠狠一疼。
他多想抬手抚她眉眼,多想哄她、慰她、告诉她他不走。
可家国大义在前,少年傲骨在肩,他无路可退。
“快了。”他别开微涩的目光,看向满树洁白玉兰,声音轻得近乎残忍,“就这几日。”
短短几日。
便是他们十数年朝夕相伴的尽头。
便是江南温柔岁月的终章。
姜时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落泪。
她不问为什么。
她懂他。
懂他读书人一身风骨,懂他少年热血家国,懂他胸中有山河、眼底有天下。
他从来不止是巷间温柔少年,不止是陪她看花读书的青梅竹马。
他是陆书白,是生于乱世、心怀家国的有志青年。
乱世当头,他绝不会偏安一隅,独享太平。
可懂归懂,心底的崩塌、酸涩、不舍,依旧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十年朝夕,岁岁相伴。
从垂髫到青葱,从年少到长成,她的人生里,每一寸光阴,每一段记忆,全部都是他。
他是她的习惯,她的心安,她的岁岁年年。
如今骤风忽起,他要远赴烽烟,留她一人,守这空巷老宅,守这年年玉兰。
她如何不怕?如何不舍?如何不痛?
可她终究温婉成性,克制入骨。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半句挽留。
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眼底水光氤氲,声音轻颤,却温柔懂事至极:
“好。”
“我等你回来。”
陆书白猛地回头看她。
那一刻,他几乎溃不成军。
他预想过她的难过、她的眼泪、她的不舍。
唯独没有预想,她这般安静、这般懂事、这般全然体谅。
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成全他的家国大义。
明明怕到发抖,却依旧坚定开口,说等他回来。
十数年温柔相伴,她永远这般温柔、这般纯粹、这般爱得隐忍无声。
爱他年少斯文,爱他温润儒雅,亦爱他心怀家国、奔赴山河。
纵然这份奔赴,要亲手打碎他们的岁岁相守。
陆书白缓步走近窗前,站在她面前。
咫尺相对。
他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未落的泪光,喉结滚动,嗓音微哑:
“时愿,我对不起你。”
耽误她年少,牵绊她岁月,最终留她一人空等。
姜时愿轻轻摇头,抬眸望他,眼底含泪,却浅浅笑了笑: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是去护山河,护家国。”
“我为你骄傲。”
只是我私心,舍不得你。
舍不得春风无人共赏,舍不得花开无人共看,舍不得往后岁岁年年,无人伴我灯下读书、花下闲谈。
舍不得——
没有你的人间。
陆书白凝望着她含泪的温柔眉眼,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愧疚、不舍、缱绻、担忧,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半空,未曾触碰她分毫。
年少克制,爱而不敢,临别离,依旧守着分寸,守着礼教,守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
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郑重、轻诺一生的诺言。
风声簌簌,花落满肩。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温柔刻骨:
“时愿,待玉兰再开,我便回来。”
这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承诺。
也是困住她余生一生的,无期等待。
彼时春风未歇,花期仍盛。
少年眼底有家国,心底有深情,手中有诺言。
他以为乱世终会平定,山河终会重整,他终能踏花归来,与她岁岁相守。
他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一切,皆有归途。
可他不知——
这场骤风起时。
他的春天,他的花期,他的归途。
尽数断在了乱世烽烟里。
此后人间岁岁玉兰开。
再无少年踏花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