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开君在来》竹溪鹤

1、楔子 江南的春。

　　江南的春，总是来得温柔又绵长。

　　巷陌青湿，烟雨轻笼，年年暮春时节，姜家老宅的白玉兰便如约开满一院。

　　一树素白，皎皎如雪，落得满阶清芳，落得岁岁光阴温柔沉淀。

　　姜时愿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

　　已是暮年。

　　鬓边霜雪尽染，眉眼沉淀了半生风霜，唯独那双眸子，安静如初，仍是几十年前江南女子最温婉的模样。

　　风穿过天井，拂过满树玉兰，簌簌花瓣轻轻坠落，落在她肩头、膝上，安静得无声无息。

　　几十年来，年年如此。

　　花开一度，春深一度，她便等一度。

　　等了半生。

　　等过战火燎原，等过山河倾覆，等过乱世浮沉，最后等到四海清平，盛世安稳。

　　唯独没有等到，那个许诺归来的少年。

　　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方早已褪色的素色手帕。

　　针脚细密，纹路干净，是她十七岁春天，坐在这棵玉兰树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那时年少无忧，巷间烟火温软，岁月慢得不像话。

　　整条青石板长巷，人人都知姜家有女温婉安静，陆家有子温雅斯文。

　　姜时愿，陆书白。

　　是整条巷子看着长大的青梅竹马。

　　少时朝夕相伴，晨昏相见，灯下共读，花下同行。

　　他着素色长衫，眉目清润，书卷气入骨，是巷里最出尘的少年公子。

　　她素衣淡妆，娴静温柔，提笔能书，垂眸温柔，是他藏在眼底、落在心上的小姑娘。

　　十几载朝夕相处，情愫暗自生根，悄无声息铺满心底。

　　他们心意昭然，彼此眼底，从来只有对方。

　　可偏偏年少克制，偏偏岁月从容。

　　两人都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花期漫漫，以为山河安稳，以为人间长久。

　　岁岁心动，岁岁隐忍。

　　未曾告白，未曾牵手，未曾许诺余生。

　　只默默笃定——等时局再稳些，等他学业功成，等春光再温柔些，他们便相守巷间，岁岁玉兰，岁岁相伴。

　　谁也没等来那一天。

　　乱世来得猝不及防。

　　风雨骤起，山河飘摇，烽烟一夜之间席卷大江南北。

　　书桌难安，笔墨难宁。

　　温文书生，再也坐不住窗前风月。

　　家国在前，少年褪去长衫意气，毅然辞别江南烟雨，奔赴北方满目疮痍的疆场。

　　离别的那日，亦是玉兰盛极之时。

　　春风落雪，满树繁花落在他肩头，温柔得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陆书白站在巷口，回望生长十数载的长巷，回望立在花树下的姜时愿。

　　少女眼底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不舍，藏着未说出口的深情。

　　他尽数看懂。

　　却只能压下满心缱绻，只留一句轻诺，温柔又郑重。

　　“时愿，待玉兰再开，我便回来。”

　　一句诺言。

　　困住她一生等待。

　　这一走，便是人间永别。

　　此后江南岁岁春深，玉兰年年满树雪白。

　　她守着空巷老宅，守着满树花期，守着无人兑现的诺言。

　　从青涩少女，等到眉眼沧桑。

　　从乱世飘摇，等到盛世太平。

　　人间换了几番光景，街巷换了几番人烟，唯独那株白玉兰，年年花开如故。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长衫的少年，踏花归来。

　　后来人间无战火，山河皆安稳。

　　世人皆得团圆，唯有她，余生空等。

　　他们相伴十数载，心动一辈子。

　　无争吵，无误会，无离别怨怼。

　　唯独输给了乱世，输给了时代，输给了永远等不到的来日方长。

　　花开如期。

　　君无再来。

　　人间岁岁玉兰雪，此生再无陆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