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南风》山竹泥

6、回忆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妈妈。

　　一直到他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他担心奶奶没带伞会被雨淋湿，就去奶奶经常扫的那条街道等奶奶。

　　却看见了那个几乎要从他记忆里消失的女人，即便距离再远，他也一眼认出那个幻想过无数次会出现却始终都没有出现的身影。

　　余一南就这样隔着一条大马路，开始不顾车辆来回穿梭的追赶，可命运之神似乎并不想看到母子重逢的戏码。

　　他还没追过那条马路就看到李芳婷上了一辆公交车，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公交车，从此“024”这个数字就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

　　那天后，余一南每天放学都会去李芳婷消失的那个公交站，再后来是每个周末都会去坐那趟公交车。从始发站坐到终点站，每一站他都会下车，有时候一个站就是坐一天。

　　可能是他的执着感动了老天爷，在初二下半学期的一次家长会的时候，因为奶奶没空来给他开家长会，他就先离开了学校，走出校门之后他又去坐了那趟公交车。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习惯性的就上了那趟公交车，也就是在那天，他在一个小学对面的公交站上看到了那个梦里都没再出现过的身影。

　　他找到了妈妈，只是他的妈妈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妈妈……

　　他想上去歇斯底里的质问，可在看到李芳婷幸福开心的样子，他就觉得李芳婷离开自己的理由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她幸福的话，成为别人的妈妈也没关系。

　　因为李芳婷脸上的那种幸福跟笑容，是跟他在一起时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在他和李芳婷相处过仅有的记忆里，李芳婷几乎每天都在哭，有时候抱着他哭，有时候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哭。

　　他在见到奶奶之前的记忆，只有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破出租屋，和数不清的伤痛跟哭喊声。

　　随着长大，那些模糊的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仅有的一次外出记忆，是那个他称之为“爸爸”的人，让他出门买包烟回来，那也是余一南自出生之后第一次踏出那间屋子，他无比的兴奋，因为他终于不用偷偷的趴在小窗口上面看外面的世界，也正是因为这一次外出，李芳婷把他送到了奶奶家。

　　那天他一个人在家看动画片，突然门外有砸门的声音，他熟练的关掉电视躲进房间把门反锁。

　　虽然上了锁，但还是三两下的就被砸开了，小小的余一南害怕的躲在床底用手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子也跟着止不住的颤抖。

　　余国庆把门砸开之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把斧头在屋子里晃悠了一圈也没找到人，走到床边，余国庆突然蹲下，掀开床单对着瑟瑟发抖的余一南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那个笑容至今都是余一南挥之不去的梦魇。

　　余国庆把他从床底拖出来，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余国庆温柔的把他抱在怀里。

　　“南南啊，爸爸现在有点不方便出去，你能不能帮爸爸出去买点东西回来？”

　　余国庆少有这种和颜悦色的时候，余一南不敢惹怒他，只能乖乖点头，之后余国庆就拿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给他，告诉他里面装的是钱，只要把钱交给小巷子里一个卖烟的老板，老板就会拿烟给他，余国庆还额外多给了他两块钱让他买糖吃。

　　后来余一南不仅把烟买了回来，还买了他最喜欢吃的糖果，他把糖果揣进怀里就躲回房间，想着等妈妈回来一起吃，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没等到李芳婷温柔的唤醒，却先等来了余国庆的踹打。

　　睡梦中的他被人一把从床上踹醒，比睁眼先来的是疼痛，他不敢哭闹甚至连抽泣声都不敢有，两只大大的眼睛憋的通红也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疼痛让他只能蜷缩成一团，慢慢的往角落里躲。

　　余国庆有一瞬间的恍惚，醉生梦死中难得清醒了几秒，瞧着眼前这个眨巴着眼睛的小孩，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认真的看过这个小孩，这么好看的小孩居然是他的儿子。

　　只是难得清醒了几秒之后，余国庆又被那醉生梦死麻痹的大脑给控制了，余国庆踉跄的走出了房间，就在余一南疑惑他今天怎么这么轻易的就放过自己时，余国庆拿着一个注射器走了进来。

　　看着余国庆手里的东西，余一南一点也不陌生，那个是家里经常会出现的东西，只是那个东西李芳婷从来都不让他碰，也反复的告诫他不要去碰那个东西。

　　眼看着余国庆越靠越近，余一南无处可躲就想着跑到房间外面去，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惹怒了余国庆。

　　原本脸上还有些怜爱的余国庆，眼神立刻变得阴翳凶狠，一把将人抱住然后掐着脖子摁在床上，眼底布满红丝咬牙道：“谁让你跑的？！”

　　余一南被余国庆狠狠的掐住脖子，床上都凹陷了一大块，余一南知道他又要生气便不敢再乱动，只是能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的小脸被憋得通红，手也开始不自主的在空中挥动着想要抓点什么。

　　就在余一南快要晕厥过去时，余国庆才松开手，露出一个极其狰狞可怖的笑容：“爸爸给你打点东西好不好？”

　　余一南拼命的摇头，可余国庆就像看不到一样，他只能不停的挣扎哭喊：“爸爸~不要爸爸呜呜......不要.......”
　　企图唤醒眼前这个早已神志不清的男人，可余国庆就像疯了一样，余一南越是哭喊他就越是兴奋，最后那个针管还是扎进了他小小的胳膊里。

　　可能是觉得他太吵了，余国庆摇晃着站起身来，嘴里不停的咒骂着看了看周围，抄起一旁的凳子就往他身上砸。

　　因为凳子经常被砸扔，有一侧的凳腿已经断裂，偏偏断裂的那一侧就直直的朝他砸了过来，余一南至今都记得木头扎进肉里的那种痛感。

　　余一南被疼的晕厥了一两秒，在凳子快要第二次落在他身上时，他想躲到床底下，可他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凳子虽然没砸在身上，却重重的砸在了他的腿上，凳子落下的那一刻余一南感觉被砸的那条腿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似乎是不满余一南的闪躲，余国庆把椅子往后一扔，伸手就把躲在床底下的余一南拖了出来，拖出来之后还是不解气的把人整个抱起来往墙上砸。

　　那时候的余一南已经疼的不知道怎么哭闹了，只感觉整个胸腔都充斥着血腥的味道，而余国庆像是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又狠狠的往地下摔。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爸爸举过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国庆给他打了针的原因，余一南竟然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有点困，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隐约的听到一阵急促的开门声，在余国庆又一次准备把他拎起来往地上摔时，李芳婷就像动画片里的超人一样冲了进来。

　　他又活下来了。

　　之后他在医院醒来，出院之后他就再没见过余国庆，没多久李芳婷就把他送到了奶奶这里。

　　如果说在公交站找到李芳婷时因为他的坚持感动了上天，那在蛋糕店偶遇李芳婷，那就是上天对他的恩赐吧……

　　他也是上周才知道李芳婷是店里的老顾客，而且每周都会来店里买小蛋糕跟蛋挞。

　　不知不觉余一南已经跟着李芳婷走进了她们的小区，这个小区算是市里开发的比较早的一个小区，小区后面还规划了一个别墅区，虽然看着不怎么新，但小区附近小学初中跟医院样样齐全，两者之间的距离都不到十分钟。

　　“余一南？”

　　余一南正走神，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抬头应了声“嗯？”

　　他反应过来李芳婷还在前面，想都没想的就跳进旁边的绿化带躲起来，只是他这一跳没跳对地方，反而把旁边的垃圾桶都撞飞了。

　　听到动静的李芳婷停了下来回头看。

　　周一言见状冲上前想把人拉起来，结果余一南连忙摆手示意他别过来，还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以为余一南是担心被人看到丢脸，周一言只好先假装走开，等确认周围没人了才立刻折返。

　　周一言：“我有这么吓人吗？还是说你刚才把我当成鬼了？”

　　垃圾桶的臭味直冲天灵盖，周一言一边干呕一边把人从垃圾桶拉出来。

　　余一南借力准备站起来，结果屁股敢离开地面就听到斯拉的声音，站起身来一看，衣服被垃圾桶钩住撕了一大片，手臂上也划了一个大口子，伤口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珠。

　　余一南庆幸还好烂的不是裤子，不然他连公交车都上不去了。

　　周一言看他狼狈的像个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小孩，就开口问“那个，你衣服都烂了，要不要去我家换一套？”

　　余一南想都没想的就拒绝了：“不用”

　　“你确定要这样回去？”说话间周一言连嘴巴都不敢张太大，一只手捏住自己的鼻子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余一南也被垃圾桶的臭味熏得分不清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垃圾桶的味道。

　　最后还是跟周一言回了家。

　　周一言的家就在小区里面的别墅区，进入小区之后穿过一个跟庄园差不多大的绿化带，进了别墅区之后就是物业管家开着便民车将他们送到门口。

　　从谢和安的口中他大概知道周一言家里挺有钱的，只是他周一言家里豪华的程度完全超出了他对有钱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