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神女还愿 景穆篇 ...

  •   穆祉丞第一次见到杜小景,是在先帝崩后的第二十七天。

      太庙的香烛味还没散干净,穆祉丞穿着过重朝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脚悬着,碰不到地。底下的大臣们像一群黑压压的鸦,吵着立后、选妃、亲政的年纪。穆祉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脖子上的龙袍领子勒得穆祉丞喘不过气。

      然后,有人通报:“摄政王杜衍,携景妃,觐见。”

      珠帘被两只手轻轻拨开。

      左边是杜衍,穆祉丞的异姓皇叔,朝中人人惧他三分。他一身玄色蟒袍,面容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而右边——

      穆祉丞看见了杜小景。

      他穿着青色宫装,裙摆曳地,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步摇垂下的珍珠轻晃,映着他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他低眉顺眼地跟在杜衍身后,像一株被精心修剪的芍药,可穆祉丞偏偏在那低垂的眼睫下,看见了一点点冷意。

      “臣,杜衍,带景妃来见陛下。”杜衍的声音像钝刀磨过青石。

      穆祉丞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杜小景已经跪下了。他跪得很标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

      “臣妾,景氏,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不似寻常女子的娇软,反而清冷,尾音微微下沉,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乍听温顺,踩上去却会裂开。

      穆祉丞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两眼。杜衍便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景妃入宫三月,最是温顺懂事,今日特带来给陛下请安,日后,也请陛下……多多照拂。”

      “照拂”两个字,他说得极慢,像在提醒穆祉丞什么。

      后来穆祉丞才知道,那不是请安,是示威。杜衍在用杜小景告诉穆祉丞:这深宫里,连穆祉丞未来的妃子,都是他的人。

      那年穆祉丞十六岁,杜小景十三岁。

      穆祉丞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那时候穆祉丞就已经明白,他不过是个被圈养在朱墙里的雀。而杜小景,是那只雀笼上,最漂亮、也最锋利的一把锁。

      只是穆祉丞那时并不知道,这把锁,早在九天之上,便已为穆祉丞铸好。

      杜小景原是盐水河中的神女,因替穆祉丞挡下那支足以魂飞魄散的天罚之箭,仙骨尽碎,甘愿坠入轮回。天规森严,他本可入穆祉丞后宫为后,享一世荣华,可天神给了他这副男儿身,将“景妃”之名烙在他命格里,只因这王朝气数已尽,改朝换代是定数,而他此番入局,不为母仪天下,只为常伴穆祉丞左右,亲眼看着穆祉丞走完这最后一程——哪怕,是以这般悖逆人伦的姿态,陪穆祉丞殉这滔天的业火。

      杜小景没有立刻被纳入穆祉丞的后宫。

      杜衍的借口很漂亮:景妃体弱,不宜侍寝,暂居凤栖宫偏殿,为陛下祈福。

      可穆祉丞知道,那不是祈福,是怕露馅。

      但穆祉丞开始频繁地去凤栖宫。

      起初是好奇。一个男人,能把女装扮得如此天衣无缝,连宫里的老人都看不出破绽,这本身就像一场盛大的骗局。穆祉丞想拆穿他,想看看那张漂亮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可每次穆祉丞去,杜小景都在看书。有时是佛经,有时是前朝的史书。见穆祉丞来了,他便放下书,起身行礼,动作优雅得挑不出错,可那双眼睛,永远像一潭深水,穆祉丞看不见底。

      “爱妃为何总看这些?”有一次,穆祉丞指着那本《商鉴》,故意问他。

      杜小景抬眼看穆祉丞,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妾愚钝,只觉得前朝兴亡,皆有定数。读史,可明得失。”

      “得失?”穆祉丞冷笑,“你不过是杜氏安排在朕身边的棋子,谈什么得失?”

      杜小景沉默了片刻,忽然走近一步。那是穆祉丞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他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点冷梅的味道,不似脂粉,却更勾人。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穆祉丞龙袍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虽为杜氏女,臣妾入宫以前一文都没有!”

      穆祉丞猛地攥住杜小景的手腕。他的皮肤很凉,脉搏在穆祉丞掌心下平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嘲笑穆祉丞的慌乱。

      “你叫朕如何信你。”穆祉丞咬牙。

      杜小景任由穆祉丞攥着,不挣扎,也不迎合,只是抬眼看着穆祉丞,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惧,不是媚,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臣妾不敢。”杜小景说,“臣妾只是……怕失陛下庇护。”

      那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拂在穆祉丞心上。穆祉丞松了手,杜小景却不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倾身,在穆祉丞耳边轻声道:

      “陛下若真想知得失,今夜子时,臣妾在观星台等您。”

      说完,杜小景退开,重新垂下眼,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邀约,只是穆祉丞的幻觉。

      那夜穆祉丞去了。

      观星台很高,风很大。杜小景身着一身深蓝宫装,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站在星空下,雌雄莫辨,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竹。

      杜小景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陛下还是来了。”

      “朕为何不敢来?”穆祉丞站到他身边。

      杜小景侧过脸,月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穆祉丞第一次认真清晰地看见他的侧脸。

      “您看那颗星。”杜小景指着天际一颗极亮的星,“那是帝星。旁边那颗暗的,是后星。可您再看,帝星周围,全是乱云。”

      穆祉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沉。

      “杜衍,是你的摄政王叔。”杜小景轻声说,“朝中六部,他占了其四。军权、财权、人事权,无一不在他手。陛下,您以为您是君,可您连明日早朝要议什么,都未必能说了算。”

      “你告诉朕这些,是想朕自暴自弃?”穆祉丞冷声道。

      杜小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不。我是告诉陛下,若想活,就得比他们更狠,更假,更……无情。”

      杜小景转过身,面对着穆祉丞,伸手抚上穆祉丞的脸。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陛下,您太干净了。干净到,在这泥潭里,活不过三年。”

      “那爱妃呢?”穆祉丞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想帮朕,还是想利用朕?”

      杜小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凑近了些,呼吸拂过穆祉丞的耳畔,和那夜在凤栖宫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伪装。

      “我想帮陛下。”杜小景说,“但陛下要拿什么,来换我的忠心?”

      “你要什么?”

      杜小景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杜小景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要你。”

      那一夜,观星台上,风很大。穆祉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穆祉丞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扮女装、被穆祉丞皇叔送到穆祉丞身边的“景妃”,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穆祉丞动心了。

      而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必死无疑的劫。

      后来穆祉丞懂,杜小景他不是不懂这局是死,只是他自碎仙骨那日起,便早已不惧轮回,只惧不能再为穆祉丞挡一次箭。

      自那夜观星台后,穆祉丞与杜小景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杜小景开始以“景妃”的身份,在穆祉丞面前继续演那副温顺贤良的模样,可每当四下无人,那双抚过佛珠的手,便会悄然攀上穆祉丞的肩,替穆祉丞揉开批阅奏折的疲惫。他的指尖很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像一条冷血却温顺的蛇,缓缓缠上穆祉丞的脖颈。

      穆祉丞渐渐习惯了这种分裂。习惯了他白日里垂眸敛目的恭顺,也习惯了他深夜里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欲望。

      杜衍似乎很满意这种局面。他甚至开始默许杜小景参与一些不甚要紧的政务,美其名曰“景妃聪慧,可为陛下分忧”。穆祉丞明白,这是杜衍在试探,也是在培养一枚更听话的棋子。他以为杜小景是穆祉丞与他的缓冲,却不知,这枚棋子,早已有了自己的心思。

      真正让穆祉丞心悸的,是一次宫宴。

      西域进贡的美酒,名为“醉梦”,据说饮之可忘忧。穆祉丞年少,酒量尚浅,几杯下肚,便有些头晕。杜小景坐在下首,依旧是一身绯色宫装,在摇曳的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他很少饮酒,只偶尔以唇沾杯,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穆祉丞身上。

      席间,有大臣起身敬酒,言语间多有奉承,却暗藏机锋,提及先帝旧事,意在敲打穆祉丞莫要急于亲政。穆祉丞捏着酒杯,指节泛白,却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杜小景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安静下来。他缓缓起身,步履翩然,走到那大臣面前,亲手为其斟满一杯酒,声音清冷如泉:“李大人此言差矣。先帝遗志,陛下自当继承。然陛下年少,需我等辅佐。大人今日只提旧事,却不言如何辅佐,莫非是觉得,自己比先帝更懂治国?”

      杜小景一番话,绵里藏针,既捧了穆祉丞,又堵了那大臣的嘴,更暗指对方不识大体。那大臣脸色一变,连忙谢罪。

      杜衍坐在上首,目光在杜小景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穆祉丞,在那一刻,看着杜小景那双在宫灯下流转着锐利光芒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夹杂着一种扭曲的骄傲——穆祉丞的“景妃”,竟比穆祉丞这个皇帝,更像执掌乾坤的人。

      宴后,穆祉丞醉得厉害,是杜小景扶穆祉丞回的寝宫。他替穆祉丞宽去外袍,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穆祉丞的脸。穆祉丞抓住他的手腕,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杜小景……你今日,很威风。”

      杜小景动作一顿,低头看着穆祉丞,眼底神色复杂难辨。良久,他俯下身,唇几乎贴着穆祉丞的耳廓,声音低得如同叹息:“陛下,威风的是您。我只是……替您张牙舞爪的狗罢了。”

      “狗?”穆祉丞嗤笑,手指下滑,触到他腕间那圈常年戴着的、用以掩饰喉结和男性骨骼的精致璎珞,“朕看你,是狼。”

      杜小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穆祉丞摸索。

      “那陛下,”杜小景握住穆祉丞探向他衣襟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惊人,“是怕狼,还是……想养狼?”

      穆祉丞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穆祉丞忽然明白了杜衍的毒辣,也明白了杜小景的无奈与算计。他们叔侄二人,一个明着架空穆祉丞,一个暗着诱惑穆祉丞,把穆祉丞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可穆祉丞偏偏,不想挣脱了。

      穆祉丞用力将他拉向自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冷梅与沉水香的气息,那是杜小景的味道,是陷阱,也是穆祉丞甘愿沉沦的毒。

      “朕要养。”穆祉丞咬着杜小景的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养你这头狼,替朕……咬死那些想架空朕的人。”

      杜小景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一丝疯狂。他回应着穆祉丞的吻,动作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

      只是那时穆祉丞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穆祉丞够狠,只要他穆祉丞握紧手中的权力,就能护住杜小景,护住他们这悖逆人伦、摇摇欲坠的“情”。

      却不知,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面前,穆祉丞的这点狠,这点权,渺小得如同尘埃。而杜小景为穆祉丞编织的这个美梦,终究要用血与火来偿还。

      杜小景原是九天霜雪,为穆祉丞不惜沾染这红尘孽火,哪怕焚身,也要替穆祉丞暖一暖这冰冷的龙椅。

      后来史书如何写穆祉丞,穆祉丞不知道。

      但穆祉丞记得,穆祉丞渐渐开始厌弃朝政。杜衍明里暗里递来的奏折,穆祉丞大多批个“准”字,便扔到一旁。穆祉丞更愿意留在深宫,看杜小景卸下防备,着一身素袍,或抚琴,或弈棋,或只是安静地靠在穆祉丞身边,读那些被杜衍列为禁书的野史杂谈。

      他像一剂毒,穆祉丞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杜衍的势力愈发庞大,朝中忠臣或被贬,或下狱,或暴毙。穆祉丞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只有杜小景,是穆祉丞在这深宫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穆祉丞开始变得暴躁,多疑,动辄杀人。有宫人因打碎一只玉盏,被穆祉丞下令拖出去杖毙。有大臣进谏,穆祉丞便命人割其舌。

      杜衍对此不置可否,甚至隐隐纵容。他大概觉得,一个沉迷酒色、性情暴虐的皇帝,更符合他的利益。

      杜小景,他从未劝过穆祉丞“仁慈”。有时穆祉丞罚人后血迹未干,他便会上前,用那双弹琴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擦去穆祉丞颊边的血点,然后在穆祉丞耳边低语:“陛下做得对。这世间人多嘴杂,不如清净些好。”

      他的纵容,比任何劝谏都更让穆祉丞沉溺。穆祉丞甚至觉得,这浑浊世间,唯有他与杜小景,是同类。

      直到那座摘星楼建成。

      摘星楼高耸入云,极尽奢华。杜衍说,此乃彰显天威之举。穆祉丞无所谓,杜小景却似乎对这座楼台别有感情。他时常独自上去,一坐便是整日。

      穆祉丞登上摘星楼那日,风很大。杜小景站在最高处,衣袂翻飞,背影孤绝。杜小景身着女装,一身玄色,与这朱墙金瓦格格不入。

      “在看什么?”穆祉丞走到他身后。

      杜小景未回头,只淡淡道:“看这江山,看这将倾的江山。”

      穆祉丞心头一刺:“有朕在,江山何倾?”

      杜小景终于转过身,看着穆祉丞。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或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陛下,您可知,前朝纣王,亦曾筑摘星楼,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他以为能长生,能永享富贵,可结果呢?”

      穆祉丞拽着他:“你敢拿朕比纣王?!”

      杜小景任由穆祉丞拽着,唇角竟勾起一丝惨淡的笑:“我若说,我是在自比妲己呢?”

      穆祉丞愣住了。

      妲己……那个惑君误国的妖妃。而杜小景,穆祉丞的景妃,男扮女装,惑穆祉丞心智,乱穆祉丞朝纲……与妲己何异?

      “你是说,”穆祉丞声音发颤,“你一直在利用朕?像妲己利用纣王一样?”

      杜小景静静看着穆祉丞,良久,才轻声道:“纣王明知妲己是妖,却仍甘愿沉沦。陛下,您明知我是局,为何……不抽身?”

      “因为朕舍不得!”穆祉丞低吼,眼眶发热,“杜小景,朕告诉你,朕就是纣王,你就是朕的妲己!这江山若亡,便亡在你杜小景手里!朕……认了!”

      杜小景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层碎裂。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穆祉丞的脸,拭去穆祉丞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傻子……”杜小景低喃,“你当真是个傻子。”

      那日之后,穆祉丞对杜小景的宠信,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穆祉丞甚至下旨,封他为“镇国景妃”,位同副后,虽仍是男身,却享妃位尊荣。朝野哗然,杜衍也第一次正面表达了不满,然穆祉丞已听不进任何话。

      穆祉丞开始命人在鹿台设宴,与杜小景对饮。酒是“醉梦”,菜是山珍海味。他们笑,他们闹,仿佛这世间再无烦忧。

      有时酒酣耳热,穆祉丞会让杜小景穿上初见时那身青色宫装,看他步步生莲,为他起舞。他舞得虽不是极美,但那一刻,穆祉丞几乎真的以为杜小景是女儿身,是他穆祉丞独宠的妃子。可当他贴近穆祉丞,用那清冷的声音在穆祉丞耳边低语时,那种强烈的反差,又让穆祉丞血脉贲张。

      “瑞恩……”杜小景偶尔会这样唤穆祉丞,用穆祉丞登基前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蚀骨的缠绵与罪孽感。

      穆祉丞知道,这繁华是假,这恩爱是假,这江山稳固更是假。叛军的烽火已近,杜衍的逼宫在即。可穆祉丞不在乎。穆祉丞只要这最后的、虚幻的温存。

      王朝的命数,原是天定的劫,杜小景他既已为穆祉丞堕入凡尘,便也不惧再做一次那倾国的妖孽,只为穆祉丞,再笑这一回。

      直到叛军攻破城门那日。

      消息传来时,穆祉丞正与杜小景在摘星楼对弈。杜小景执黑子,穆祉丞执白子。棋盘上,黑子已呈合围之势。

      “陛下,”杜小景放下棋子,声音平静无波,“该走了。”

      穆祉丞看着杜小景,看着这张他深爱也深恨的脸,忽然笑了:“走?朕能去哪里?这天下,都是朕的坟墓。”

      杜小景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穆祉丞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穆祉丞。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宫装,只是脸上没了脂粉,显出原本的俊朗与苍白。

      “我陪你。”杜小景说。

      就这三个字。

      穆祉丞猛地将他拉入怀中,死死箍住。杜小景的身体很凉,像一块冰。穆祉丞吻他,带着血腥气的吻,啃咬他的唇,他的脖颈,像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

      杜小景任由穆祉丞撕咬,没有挣扎,他现在已经长得比穆祉丞高了,轻轻回抱住穆祉丞,一下,又一下,拍着穆祉丞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杜小景贴着穆祉丞的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臣妾有一事隐瞒陛下多时了。”

      摘星楼下,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杜衍的军队,围住了摘星楼。

      穆祉丞拔出腰间的剑,剑锋映着火光,也映出穆祉丞和杜小景的脸。穆祉丞看着他,他也看着穆祉丞。

      “朕早就知道爱妃是男子了,朕宁负天下人也不负你。”

      “瑞恩,”杜小景唤穆祉丞,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穆祉丞持剑的手,将那冰冷的剑锋,缓缓引向他自己心口,“黄泉路冷,你……别怕。”

      穆祉丞惊恐地想抽手,杜小景却用力往前一送。

      剑刃没入皮肉,温热粘稠的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杜小景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在穆祉丞怀里。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这局棋……我输了……”杜小景喘息着,手指费力地抬起,想触碰穆祉丞的脸,却最终无力地垂下,“可这辈子……能为你……做一枚弃子……也……值得……”

      杜小景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漫天火光与喊杀声中。

      穆祉丞抱着杜小景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他心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忽然觉得,这世间再无颜色。

      叛军冲上摘星楼,看见的,是坐在血泊中,抱着“景妃”尸体,痴痴傻笑的年轻帝王。

      他们不敢上前,只因那皇帝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疯狂。

      穆祉丞低头,吻去杜小景唇边溢出的血沫,轻声说:“小景,你看,朕终究……还是做了纣王,而你……也不是妲己。妲己死了,纣王……也该殉葬了。”

      穆祉丞握紧了那柄沾满爱人鲜血的剑,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火光吞噬了摘星楼,也吞噬了王朝最后一抹余晖。

      这一世,始于欺骗,终于殉情。穆祉丞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是棋子,而杜小景,是穆祉丞棋盘上,唯一一枚,甘愿为穆祉丞粉身碎骨的……情劫。

      原来神女堕凡,不是为了改写天命,而是为了陪穆祉丞走完这必朽的王朝,再一同跳入那轮回的火海。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吵闹的午后。

      穆祉丞头痛欲裂,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和远处工地的轰鸣。身体很轻,没有龙袍的沉重,也没有剑伤的剧痛。穆祉丞抬手,看到的是属于少年的、干净修长的手指,没有茧,没有伤疤。

      医院。护士说。车祸。失忆。

      他们说他叫穆祉丞。说穆祉丞是高中生,父母尚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叫朵朵。

      穆祉丞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心中一片茫然。那些金戈铁马、深宫怨怼、摘星楼烈火,都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可心口那处,本该有致命剑伤的地方,却传来一阵阵空洞的、细密的疼,提醒穆祉丞,那不是梦。

      几天后,穆祉丞出院。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试图拼凑这个“新世界”的常识。

      然后,穆祉丞看见了那个背影。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正低头看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背影,挺拔,孤寂,带着一种穆祉丞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穆祉丞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朝着那个背影走去。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合上书,缓缓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张脸……眉眼,鼻梁,唇形……虽少了前世的阴鸷与妖异,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隽与柔和,但穆祉丞认得。穆祉丞怎么可能认不得。

      杜小景。

      不,现在他应该叫……他胸前的校牌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王橹杰。

      他也看着穆祉丞,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归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那眼神,不像初见,倒像久别重逢后的审视。

      “你……”穆祉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是杜小景?”

      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与穆祉丞记忆中重叠的弧度:“你看上去不认识我了?”

      穆祉丞的大脑一片空白。前世种种,殉情摘星楼的惨烈,转世为人的茫然,在这一刻,都汇聚成眼眶的酸涩。穆祉丞想冲上去抓住他,想问他记不记得,想确认这不是另一场幻梦。

      但穆祉丞忍住了。现在的穆祉丞,只是个“失忆”的少年穆祉丞。

      “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穆祉丞低声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感觉……很熟悉。”

      王橹杰走近一步,身上没有沉水香,也没有冷梅味,只有淡淡的、属于洗衣粉的清爽气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穆祉丞的额头,动作与穆祉丞记忆中那个在观星台抚穆祉丞脸颊的杜小景,如出一辙。

      “这里,”王橹杰指着穆祉丞鬓角,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有鬓角,很特别。我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穆祉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橹杰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别哭。”他说,“既然遇见了,这次……换我护着你。”

      风过林梢,银杏叶沙沙作响。阳光很好,很暖。

      没有朱墙,没有龙椅,没有逼宫,没有摘星楼。

      只有两个少年,在二十一世纪的医院花园里,隔着百年的时光,重新相识。

      原来千年的轮回,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让他们在褪去所有身份后,还能一眼认出彼此的灵魂。

      穆祉丞知道,这一世,穆祉丞不会再做昏君,杜小景也不必再做妖妃。

      他们要在这人间烟火里,把前世未尽的缘,慢慢,慢慢补回来。

      神女卸了仙骨,帝王卸了江山,这一世,他们只做彼此的凡人,在银杏树下,把那场未做完的梦,轻轻续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