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者记得他》VV不在

80、你不是那段记忆 11月19

　　11月19日下午三点，独立临床中心完成了一项双方分别同意的会面安排。
　　申请人叫程既明，三十八岁，是六人中第三名报告持续画面的人。
　　程既明在前一天下午提交申请。贺临川于当天上午收到独立说明，双方没有直接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在同一份表格上查看对方的决定。
　　他在10月21日进入南河服务站更新医疗转送权限。灰色提示卡出现后，他看见一段不足四秒的画面：雨水落在旧站台顶棚，一名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把一把黄色雨伞递给他。
　　男人的脸不完整，左手有一道浅色旧伤。
　　程既明最初把画面当成自己遗忘多年的经历。第二次提示以后，他甚至能够想起伞柄冰凉，站台广播正在报一个陌生地名。
　　调查确认，雨声来自公共素材库，站台顶棚取自三年前的城市安全演示，左手特征来自HLC工作影像。陌生地名由系统随机生成，没有对应车站。
　　黄色雨伞的来源仍不确定。
　　它可能来自程既明自身记忆，也可能是生成程序对颜色缺口的自动补全。技术人员无法把一段已经形成的画面拆回最初每个像素的出处。
　　程既明没有申请清除。他想见一次画面所指向的真实人物。
　　临床顾问先说明，见面可能增加新的记忆联系。此后他再想起站台时，贺临川当天的声音、衣着和动作都可能进入画面。见面不能用于检验原片段是否真实，也不保证熟悉感下降。
　　程既明仍然维持申请。
　　贺临川收到的是另一份说明。
　　他可以拒绝，不需要担心拒绝会被理解成逃避受影响者；见面不等于接受责任，也不要求他说明自己无法记得的过去。程既明不能在现场播放合成片段或要求他参加记忆比对。
　　贺临川同意了。
　　见面地点不是询问室，而是独立临床中心一间有两扇门的普通会谈室。双方各自带一名支持人员入场，也可以随时从不同出口离开。
　　闻知序没有坐进会谈室。
　　他是贺临川的安全联系人，不是所有谈话的当然旁听者。贺临川选择由临床顾问陪同，让闻知序在外面的公共休息区等他。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程既明先到。
　　贺临川进门时，他盯着贺临川的左手看了几秒，随后主动移开视线。
　　“我还是觉得见过你。”程既明说。
　　“说明里写过，这种感觉可能还在。”
　　“你看见我呢？”
　　“没有熟悉感。”
　　答案没有为了让两个人处在相同位置而改变。
　　程既明问，贺临川是否去过画面中的旧站台。
　　“我不知道。”贺临川说，“我的一部分记忆也不完整。但调查确认，你看到的那段画面由系统生成，不是我提交给它的。”
　　“伞也不是你的？”
　　“我不能证明一把伞从哪里来。我能确认的是，我没有同意让证书和身体特征进入你的记忆。”
　　程既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一阵很恨画面里那个人。”他说，“每次经过站台，我都觉得他把什么塞给了我。”
　　那段画面持续时间很短，留给程既明的感觉却不短。
　　他曾经绕开南河服务站，后来又强迫自己连续经过三次，想证明画面没有力量。每一次站台广播响起，他都会先想起黄色，再想起一只并不清楚的左手。
　　“医生说事件是假的。”程既明说，“但我真的会紧张。说它是假的，好像连紧张也是我编出来的。”
　　“感觉发生在你身上，是真的。”贺临川说，“不真实的是系统给它安排的来源。”
　　贺临川没有以鉴定人的身份解释记忆机制。这句话只区分了程既明正在承受的反应，和一件没有证据支持的递伞事件。
　　贺临川没有说自己不介意。
　　一个人在不知道来源时产生愤怒，不需要先经过被指向者批准。贺临川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同样受害，要求程既明撤回那段情绪。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知道画面里借了你的样子。”
　　程既明停了一会儿。
　　“但我还不能让它消失。”
　　“你不需要为了我让它消失。”
　　会谈持续二十三分钟。
　　两人没有握手，没有一起重现递伞动作，也没有拍摄用来比较记忆的新照片。临床顾问只记录谈话范围和双方停止时间，不评价是否达成和解。
　　分别评估时，程既明报告熟悉感没有立刻下降。临床顾问没有把见面写成无效，因为会谈目标从来不是当场消除症状。他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撤回会谈摘要，也可以只保留自己写下的来源说明。
　　贺临川报告，程既明描述的黄色雨伞没有引起新画面。他没有因此被写成情感反应不足，也没有被要求为对方的持续熟悉感负责。
　　双方都选择保留会谈已发生这一事实，不向案件提交完整对话。只有在各自再次授权时，具体内容才可以进入责任或损害审查。
　　离开前，程既明问能否在自己的医疗说明里写一句话。
　　他写的是：画面中的人物特征来自贺临川，画面中的行为不因此属于贺临川。
　　贺临川看过以后，没有替他签名。
　　那是程既明对自己记忆来源的说明，不需要被画面中的人认证。
　　下午四点十二分，贺临川从另一扇门离开。
　　闻知序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那本刚拆封的书，只读到第九页。
　　“怎么样？”他问。
　　“他记得一件没发生过的事。”贺临川说，“我不记得一些真正发生过的事。”
　　闻知序合上书，没有接一句彼此正好相反。
　　两种缺失并不对称，也不会因为见过一面就互相抵消。
　　贺临川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折角。
　　“这是我的书。”
　　“我问过你。”
　　“我知道。”
　　他把书重新递回去。
　　“看到第十页再走。”
　　闻知序翻回折角处。贺临川坐在旁边，没有问他刚才在会谈室里该说什么，也没有试图从对方脸上判断会谈是否让他恢复了一部分过去。
　　公共休息区的时钟走过四点十五分。两人读的是同一本书里相邻的两页，不需要把其中任何一句登记成关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