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渡苍生又逢君》不许人间霜久秋

1、陆村挖心 凶案再起

　　拂晓薄雾漫在乡野田埂间，天光朦胧泛着淡白。
　　江仪踏着微凉的晨风向西赶去。
　　近来九州接连出事。先是京云城一户人家深夜遇害，男子颈骨断裂，女子心口被掏空，心脏不知所踪。一众修士查遍线索，六位圣人推演卜算，都没能揪出作祟之物，只断定是邪祟挖心害人。
　　风波未平，风州又复刻了同样的凶案。
　　而江仪恰好距离案发地不算太远，便动身前去查探。
　　她时不时会摸摸耳畔，不知在做甚。
　　江仪身后还跟着一位名叫燕生的少年。
　　这燕生长的蛮俊俏，一头乌黑长发，走路有些吊儿郎当的。他跟在江仪身后四处张望，跟的时间久了有些不耐烦，两只手交叠垫在脑后懒洋洋地说：“别去了呗，我们都是求道小仙，去了也不会有人听我们的。”
　　走在前方的江仪不予理会，右手放在耳畔顿了顿，身后的燕生见其又不说话，当即冲上前将耳朵凑到江仪耳畔，只听那耳畔传来一道清冷的男音：“江姑娘，邪祟之事确实棘手。你将去的陆村这几日发生挖心案，还是绕道而行为好。待在下处理完京云城一事前去调查。”
　　江仪停下脚步，久违开口：“圣人辛劳。小仙既来此，自是为此事。挖心案是连环案，不知圣人觉得凶手出于何方？”
　　“凶手......”圣人顿了顿，道：“不好言说。总之，绝非妖邪。姑娘觉得呢？”
　　“与圣人一致。小仙在此之前试探过妖猫，准确来说，不是妖，是蛊。且专食女心。具体原因暂不可知。让蛊行凶，小仙猜测这凶手出于‘我们’。”
　　江仪原先布置过幻境吸引妖猫前来，妖猫入套后利用纸人还原现场，这才发现了挖心特性。本想当场捉拿为民除害，后来发现，这是只蛊，只是个躯壳罢了。还有无数个“妖猫”。
　　挖心案已经出现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内有许多妖邪出没干扰视线，让许多仙人都以为是妖邪出没行凶。如此一来，江仪便猜测凶手是“自己人”栽赃嫁祸。
　　“在下也在思索此事。不过现在京云城事尚未处理，不方便前去。姑娘当真要只身前往吗？”
　　江仪点头，“身为生灵仙，自是为百姓。快到了，请圣人放心。”
　　“好，姑娘当心。”
　　音鸟刚刚挂断，一旁的少年迫不及待地问：“何必呢？圣人都说棘手了，我们早日处理别的事吧。”
　　江仪轻叹一声，道：“燕生，你既选择跟我修行那便要说到做到。莫因恶事棘手不为，莫因善事过小不做。为仙为圣，助民为要。”
　　燕生两只手敲了敲脑袋，“又来了又来了。我怎么感觉你这个小小的生灵仙比圣人心境还强。唉！”
　　江仪不再多言，继续往陆村走去。
　　燕生虽喋喋不休，满脸不怨，但为求历练路途安稳，还是老老实实跟上。
　　这时天色尚早，赶到陆村时当地百姓还未来得及农作。
　　两人走至村口，发现村民们围作一团堵着路。
　　江仪还以为是挖心案再发，当即跑上前去观察，可凑近些，只听村民七嘴八舌地说：
　　“放过他吧，他也不容易。不是存心的。”
　　“是啊，可怜兮兮怪惨的。要怪，就怪医所黑心吧！”
　　“对，说的对。不值多少钱，还给你便罢了。没必要去报官。”
　　村民们不停地劝说，将中心的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团团围住。
　　男人坐在地上，泪眼婆娑。
　　女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些许银两。
　　江仪仔细瞧了两眼，道：“请问诸位，发生何事？我是奉圣人之命赶来陆村捉拿邪祟的小仙，这些琐事也可交给我处理。”
　　听到“奉圣人之命”前来捉拿的小仙，人群中的一个男人立即跳出来，道：“来的正好。仙人，您来评评理！这小楠的父亲重病，我们这里医所黑心，还没查出病先要了一千两！小楠别无他法，给了钱实在没米下锅，这才偷了小鱼家的米面……”
　　“还偷了银子！米面偷些罢了，越发胆大，钱也偷！”站着的女人打断吼道。
　　想必她就是小鱼。
　　江仪点点头，示意男人接着说下去。
　　“小楠一片孝心，天地可鉴。一时糊涂，走了弯路。我们想着，能让一步让一步，他家尚且缺钱，要是报官，既还不了米面，他的父亲还无人照顾啊！”男人说着，眼角滚落泪水，极其忧心。
　　小楠更是委屈，哭着大喊：“我是被逼无奈啊！我也不想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其他村民顿时躁动，纷纷道：“小鱼放过他吧！他也有难处！”
　　“一点钱罢了，都不容易！给他就给他吧，都是领里乡亲的。”
　　“不给也没关系，你别断人家活路啊！报官了以后，你会让他家破人亡的！”
　　众人纷纷求情。小鱼立在人群中央，一时手足无措。她气得圆睁杏眼，可围着求情的人太多，目光四下飘忽，到头来竟不知该瞪向谁。
　　这时，江仪开口了：“既如此，诸位乡亲何不都拿出一点银子帮助小楠？大家都是邻居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人群瞬间停止躁动，沉默一片。
　　“你看，各位都有难处，所以都把银子看的重要。那小鱼自也是如此。何必呢？”江仪看向刚刚带头说话的男人，瞧他言谈举止，应是村长。
　　村长回道：“那是自然。但，没必要报官吧？小楠确实可怜，如果不是父亲重病，他也不会如此。黑心医所我们无可奈何，虽按规矩办事，但也着实欺负我们老百姓。我们也只是想好好活着啊！”
　　江仪轻笑，耐心解释道：“报官是必然的，因为他做错了。偷盗是不对的。”
　　“你！”村长的脸顿时沉下来，道：“仙人您怎没有半点同情心，何必对我们这些苦命人如此苛刻！”
　　见村长如此蛮横，江仪不再与之争辩，静静转头看向小楠，道：“我给你一个选择。我可给你两千两，还清债务，保你衣食，但你要去自首。”
　　“两……”小楠一怔，道：“可，可我的父亲需要照顾啊！”
　　“我会即刻医治你的父亲，他可自理，请你放心。”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能治好就治好？莫不是换着方法诓我！”
　　“我若诓你，为何出这两千两？如今你已穷途末路，若不相信我，难不成你还有其他法子度过此次劫难？”
　　“你！……”
　　江仪转过身，道：“条件已然开好，选不选，你自断吧。”
　　话音刚落，一边的村长当即哀求道：“何必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摆出一副忧愁模样接着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仙人有如此善心，不如帮人帮到底，算了吧。”
　　“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与法则，做错事当然要受到相应惩罚。你的苦难不是你成为凶手的借口，更不是你罔顾理法的免死金牌。别人，更不应该为你的苦难承担。”江仪眉头稍皱，冷声应道。
　　见几人冥顽不灵，她轻叹一声，指尖顿了顿，甩袖离去。
　　就在她刚迈出一步时，身后的小楠突然站起，带着哭腔道：“别走！我，我选！我，我去自首……”
　　小楠说罢泣不成声。
　　而小鱼听后却悄悄松口气，转身小心翼翼地望向江仪。
　　江仪随即掏出两千两塞给小楠，随后跟随小楠前往屋中治病。
　　途中，燕生实在不解，在江仪耳旁小声道：“唉，姑娘你为何非要人家自首。这样得罪了村长不说，就算救助小楠也得不到好。咱们还要探案呢，小心他俩给使绊子。”
　　江仪停住脚步，侧身用一种冷淡却十分坚定的声音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引自张载的《横渠四句》）
　　“若都不顾理法，只会害了更多人。修行之路，燕生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小楠父亲的病已快见好，江仪到时，他已然能够下床走动。但江仪还是开了一副药，趁着几人未注意时，悄悄挥手施法完全医好了他。
　　做完这些，小楠依依不舍得离开父亲，去了当地的县衙。
　　江仪见小楠入内后也不再等待，转头往陆村赶。
　　燕生在村里打探消息，听乡亲们说了一圈后，把总结的信息告知江仪：“挖心案是在村东那片发生的，听说死的是一个男人，十几二十岁的样子吧。画面惨不忍睹呢……”
　　“惨不忍睹？”江仪蹙眉，“你说的是村东？那不是小楠家吗？”
　　“是啊，那边住的人最少，就三户：小楠，小鱼，还有一个就是命案家。这三家在陆村角落。说不定邪祟就是看那边人少才挑着杀的呢。”
　　江仪垂眸不语，眉峰紧锁，神色沉沉。
　　她分明记得，这邪祟专吃女心，为何会突然死的是男人？何况，邪祟只挑心脏，不会虐生。惨不忍睹是为何？且，邪祟单单只杀一人便离开？这又是为何？
　　带着满心疑惑，江仪逐个问了乡亲们。但乡亲们所提供的信息大差不差，并无特殊之处。
　　眼见案件毫无进展，江仪向村长提出瞧一眼尸体。
　　村长因方才江仪的刚正不阿颇为不满，觉得江仪假慈悲，耍高尚。本不想再理，但想到挖心案一事，又不得不领他们去看一眼尸体。但并没提供线索。
　　按照村长的想法，意思就是：人死不能复生，没必要查了，保护好剩下的人就行。
　　但江仪显然是不会听得。
　　不查清挖心案，如何顺藤摸瓜查出卧底，更别提保护百姓。
　　她起码要探查出挖心规律才行。
　　棺材里，尸体像是鱼肉被大卸八块，着实惨不忍睹。
　　可这让江仪更加好奇，为何会如此？前几日布局探查过，蛊分明是手起刀落，很迅速。万万不会如此。
　　江仪盯着棺材，盯得入神，全然未注意到小鱼靠进。
　　直到小鱼出声，江仪才缓过神来：“仙人要不去问问大花吧，她是小草的姐姐。”
　　“姐姐？”江仪追问道：“她去哪里了？”
　　“可能弟弟死后精神不大好，在家休养吧。说来也是可怜，我们那片地方人少，那么巧偏偏被小草撞上了。还不如直接送小楠一程，大家都快活。”小鱼说着冷哼一声。
　　小鱼说的话本是气话，但传入江仪耳中，却给江仪提供了一个新角度。
　　小楠与重病父亲相依为命，且小楠常会在外偷盗，论撞见的概率与挖心的容易程度，怎么着也不应该是小草。
　　况且，小草的尸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