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姐妹相处 ...
-
第二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地下室的人终于散了。望弘典走之前还嘟囔着外卖没吃饱,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着老板给的肉太少,被黎璮一句“你那份肉全在我肚子里”怼得差点把门摔出个坑,铁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自己合上。黎璮自己背着贝斯慢悠悠往楼梯上晃,走到一半忽然站定,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线我理好了”,声音被楼道里的风搅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小心从嘴角漏出去的几个字,被夜的寂静吞掉了一半。
安昤回了个“嗯”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想这小孩养了这么久还是养不熟,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懒得打周全。她转身回来的时候,叶鳞已经蹲在矮桌旁边,把散落的谱子按顺序收进文件夹,手指在纸页边缘压了压,让折角的地方重新平整。
“别收了,明天还得用。”安昤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旧沙发在她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仰头盯着天花板那盏嗡嗡作响的灯泡,那盏灯的光线在空气里晃着,带着一种困倦的暖意,“叶鳞,过来。”
叶鳞停下手,抱着文件夹走过去,在沙发扶手边侧身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离远,那个距离像是被精确地测量过无数次。她低着头翻手里的谱,安昤能看见她后颈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在昏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小片被灯照亮的瓷器。
“你今天唱得很好。”安昤闭着眼睛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排练了一整天的沙哑和满足。
叶鳞翻页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怕惊落灰尘,那一声嗯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就被四周的安静吞没了。
安昤睁开眼偏头看她。叶鳞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刘海遮了小半边眉眼,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很专心地看谱子、但其实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身边动静的样子。安昤认识这张脸太多年了——从她还够不着琴架的年纪,到后来她长成这个沉默寡言、把所有心思都藏在旋律里的女孩,她的变化很慢,慢到安昤几乎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她已经从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这个站在话筒前就能镇住全场的人。
她伸出手,把叶鳞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叶鳞偏了偏头,像是想要躲,动作很轻,但最终没有躲开,只是任由那绺发丝被拢到了耳后。
“姐。”
“嗯。”
“今天那个新歌的副歌,”叶鳞把谱子翻到后面一页,指尖点在某一行五线谱上,指腹压着那排音符的末端,“我想改成升调。”
“升多少?”
“一个全音。”
安昤想了想,哼了一遍原本的旋律,又哼了一遍升调后的版本。地下室安静得连隔壁水管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那滴水砸在瓷砖上的声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清脆的、有规律的。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沙哑的困倦,在狭小空间里转了两圈才消散,像一缕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行,”安昤拍板,“明天让观哥改和弦。”
叶鳞点了点头,合上谱子,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文件夹的边缘,把纸页一角折起来又抚平,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填补一段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安昤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还饿吗?”
叶鳞摇头。
“那渴了没?”
叶鳞顿了一下,点头。
安昤从沙发上翻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角的小冰箱前,脚心贴在地下室的木板地面上,那一片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膝盖。那冰箱门把手掉了半边,要用巧劲才能拉开,她侧着身用力一拽,门开了。她从里面摸出两罐汽水,铝罐在灯光下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得她指尖发麻,那些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去,在指尖凝成一滴又滴落。她把其中一罐放在叶鳞面前的矮桌上,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噗”的一声轻响,气泡涌上来,在空气里炸开一瞬清甜的橘子味,那股甜味飘了短短一截就被地下室的空气稀释了。
叶鳞没有急着喝,只是把冰凉的铝罐贴在脸颊边,眯了眯眼,像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又像是想多留住那一点凉意。安昤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候她们刚组乐队,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只能在城中村偷偷租了个小单间当排练室。安昤十七岁,叶鳞十六岁,月租六百的房间闷热得像蒸笼,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会把整间屋子烤成一个暖箱,唯一的一台旧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电机运转过久之后的焦味。每次练完,安昤从楼下小卖部买两瓶冰矿泉水回来,瓶身上凝着一层白雾,叶鳞就是这样,把冰凉的瓶身贴在脸上,一句话不说,但嘴角会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被那一点冰凉撬开了一道门缝。
那时候她们还瞒着叶昭欣。叶昭欣管得宽,眼里不揉沙子,但管不住两个女儿把零花钱省下来租一间破屋子,偷偷摸摸地玩音乐,每天放学之后背着书包拐进那条窄巷,在那间小屋子里待到天黑才出来。后来叶昭欣到底还是知道了,没骂人,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下次在家里练,别去那种地方”。再后来她们上了大学,叶昭欣直接买了栋别墅给她们住着,专门腾出一层当练习室,隔音做了全套,音响设备换了一整套新的。可安昤和叶鳞还是时不时溜回那间城中村的小屋子坐一坐,或者待在地下室里和队友一起。城中村那间屋子的房东一直没涨房租,大概是还记得这两个抱着乐器进进出出的小姑娘,偶尔碰见还会笑着问一句“最近还弹吗”。
记忆里的热气被冰箱的冷气冲散。安昤眨了眨眼,把思绪拉回当下。
“姐。”叶鳞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嗯?”
叶鳞放下贴在脸上的汽水罐,手指在铝罐外壁的水珠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组织什么很难开口的话,那道水痕在她指腹下面反复涂抹,最后凝成一片模糊的湿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其实我今天上台之前,有点紧张。”
安昤愣了一下。叶鳞从不说自己紧张。安昤认识她快十八年,十七岁的她见过她在暴雨天陪自己在街头卖唱,雨点砸在她的话筒上溅起水花,她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她依然唱完了整首;见过她在设备全部罢工的演出现场面不改色地清唱整首歌,整个场馆几千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呼吸稳得像一根绷直的线;见过她被主办方临时通知砍掉一半时长时只是平静地调了调琴颈,那根弦被她拧了半圈之后音准没变——叶鳞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有“紧张”这种情绪。
可她现在坐在凌晨两点多的地下室里,垂着眼睛,说“我今天上台之前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自己的事,于是安昤放下汽水罐,罐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叶鳞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拉汽水罐的拉环,但力气使得不对,铝片卡在中间没完全拉开,卡住的那一截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细光。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开,铝片纹丝不动地卡在原位。安昤伸手想要接过来帮她,叶鳞却把罐子放到一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说了下去。
“可能是……很久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唱了。我上台之前站在侧幕条那儿,听见台下有人在说话,有人抱怨老板品味差,有人猜今天是什么网红在演。我就想,万一我们唱完了他们还是那样呢。万一我们根本就没变好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像一枚从高处落下的小物件掉进了很深的绒布里面,落地时连声响都没发出。
安昤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发旋的地方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大概是今天演出前随便扎了一下、后来又松开的时候留下的,那撮头发直直地竖着,像一株倔强的草。安昤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但它又固执地翘了回来。
“那你后来唱的时候还紧张吗?”
叶鳞想了想,摇头“开始唱了就不紧张了。
“那不就好了。”
叶鳞抬起头看她。地下室的灯光从她斜后方照过来,穿过她碎发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眼底映出一点碎光,像还没落定的尘埃,像悬在半空中等一个落点的小片羽毛。
“因为你在台上,所以我才没有紧张。”她说。那几个字从她唇齿间滑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才刚意识到的事情,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被确认过的笃定。
安昤的喉头动了动,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像一块被揉皱了纸团卡在食管和气管之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掩饰似的抓起自己的汽水罐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冲下去,那股堵着的感觉却一点没消,反而沉得更深了一些,变成一片温热的、发胀的东西压在那里。
“你少来这套。”她放下罐子,声音有点不自然的粗哑,她甚至怀疑叶鳞是不是装给自己看的,“我在台上又没帮你唱你的part,你紧张不紧张的关我什么事。”
叶鳞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安昤几乎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就平了。但叶鳞下一句话接了上来,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语调里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你在那儿坐着敲鼓,我就知道唱砸了也有人兜底。”
安昤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索性站起来,把空了一半的汽水罐往桌上一顿,罐底碰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转身走到窗户边。地下室的窗户只有巴掌大一块,开在墙壁高处,外面透进来的是隔壁烧烤摊泛红的霓虹灯光,那团红光在窗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暖色的亮。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从她的额头渗进去,像一小片冰贴在那里,深呼吸了两下,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慢慢散掉。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叶鳞的声音,就贴在她背后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一小段距离里空气的流动被叶鳞的身体挡住了。
“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安昤没回头,声音闷在玻璃上,脸侧贴着那一片凉意“没有。烟瘾犯了,你让我缓一会儿。”
叶鳞就真的站在原地等。安昤能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她——穿着一件一看就很昂贵的灰色卫衣,领口松垮垮地歪到一边,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指节被布料缠着绞了两圈又松开。她站得很直,像一棵风吹不动的树,但绞衣摆的小动作出卖了她,那道细微的反复在玻璃的倒影里被放大了几倍。
安昤终于转回身。她比叶鳞矮半个头,此刻抬眼看着妹妹散乱的头发,伸手替她拢了拢,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压回到耳后。
“叶鳞,你记住了。”她的声音平下来,带着那种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卸下所有尖刺的柔软,像一根被握久了之后变暖的金属,所有棱角都被体温磨平了,“不管什么时候,你在台上唱,我也在台上敲鼓——就算有一天我不在台上了,我他妈也蹲在人群里给你鼓掌。你唱砸了,我陪你重来。你唱好了,我陪你飘。紧张就紧张,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鳞低着头不看她,但安昤看见她抖了抖,从肩膀到脊背那一小段距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哭了?”安昤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玩笑的意思。
“没哭。”
“这还没哭,你睫毛都湿了。”
“那是刚才汽水冰的。”那确实是汽水冰的——但安昤知道,有一部分不是。
“汽水冰的能冰到睫毛?你糊弄鬼呢。”
叶鳞终于抬起头,眼眶确实有点泛红,眼角那一圈皮肤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但嘴角勾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个被压住了大半的、不肯完全露出来的笑。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蹭了两下,袖口蹭过睫毛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想把那一点泛红抹干净。然后她转身走回矮桌前,拿起那罐没拉开的汽水,换了另一侧角度,铝片的卡扣被她重新调整了位置,这次“咔”一声拉开了。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放下罐子的时候嘴角沾着一点晶亮的水光。然后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翻开谱子,手指落在纸页边缘“那副歌升调的话,前面主歌的过渡音要不要改一下衔接。”
安昤看着她这副强装无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过去在叶鳞旁边重新坐下,顺手抄起一支铅笔在谱子上画了个圈,铅笔在纸面上走了一圈回到起点,画出一个完整的椭圆“这一小节加个十六分音符滑上去,让小望跟观哥明天合一下试试。”
叶鳞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发丝在空气中交错着。安昤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很淡很淡,像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带着一点薄荷的凉和花香的暖混在一起。这个味道她也闻了好多年了,从叶鳞十六岁到她如今二十四岁,从城中村的闷热夏天到这间贴满隔音海绵的地下室,那个味道一直没有变过。
谱子改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安昤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她用指腹蹭了一下,指尖湿了一小片。叶鳞默默站起来收拾东西,把铅笔插回笔筒里,笔尖朝下,一支一支地码整齐,把文件夹放进鼓架旁边的纸箱里,把两个汽水罐压扁丢进垃圾桶,压扁的时候铝皮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吧,回去睡觉。”安昤伸了个懒腰,脊骨发出咔嗒的轻响,像一节一节被拉开的链条,“明天下午还得排练。”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蹲下去系鞋带,手指扯着鞋带的末端绕了两圈。叶鳞正蹲在接线板旁边,把最后一条电源线缠好,线在她手里绕了三圈,扎带束紧,线头朝外,和她教的一模一样。安昤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叶鳞,你想过没有,万一咱们一直火不起来怎么办。”
叶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蹲着的姿势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地面和墙角的夹角压过之后才送出来“那就一直在这儿演。”
“一直在地下室?”
“嗯。”
“不觉得憋屈?”
叶鳞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那两掌相拍的动作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转过身看安昤,地下室门口那盏坏了半边灯泡的壁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但她的眼神很稳,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所有的浮动都被磨平了只剩底部扎实的那一层。
“你在哪儿,哪儿就不憋屈。”
安昤觉得自己今晚被这句话击中太多次了。她站在那里,鞋带系了一半,手指僵在半空中,两根鞋带交叉到一半就停住了,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酸得厉害,那种酸从胸腔往喉咙口漫,像一杯被倒得太满的水沿着杯壁往外渗。
“你今天怎么回事,”她故意板起脸,眉间拧出一道浅浅的褶,“走煽情路线了?跟谁学的?”
叶鳞已经走到她面前,低头帮她系好了那只系了一半的鞋带。她的手指很灵巧,两根鞋带在她指间交错了两下就收紧了,系成一个对称的结,结扣的大小刚刚好。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那样——她确实做过无数次。系完之后她直起身,从安昤手边把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回头看了安昤一眼。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一道极细的裂痕出现在某面看似完整的墙壁上。然后她就先一步走进了楼道里,脚步声在台阶上轻快地响起来,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每一级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
安昤站在门框里愣了好几秒,才关灯拿着车钥匙锁门追上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她追出去的时候叶鳞已经走到二楼拐角了。
凌晨三点的后巷格外安静。烧烤摊已经收了,卷帘门拉下来之后那条缝里透出的光也没了,霓虹灯灭了,只剩街角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光晕在地上铺了一圈暖色的圆。安昤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叶鳞正站在路灯下面看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鼻梁的轮廓照出一道清晰的亮边。
“看什么呢?”
叶鳞坐上副驾,门关上之后车内的灯亮了一瞬又暗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安昤看。屏幕上是一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今天演出的时候不知道台下谁录的。镜头晃得厉害,从侧面的角度拍过去,画面摇摇晃晃的,安昤坐在架子鼓后面挥着鼓棒,鼓棒的残影在画面里拖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叶鳞站在她侧前方握着话筒,两个人的位置隔着一个鼓面的距离。视频的收音很糊,底噪很重,但能隐隐约约听见副歌那几句,旋律的轮廓从嘈杂的杂音里浮出来又沉下去。
“底下有人传的,刚才刷到了。”叶鳞把手机收回去,锁屏,语气淡淡的。
“评价怎么样?”
叶鳞停顿了一拍,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比之前明显了一点点“说鼓手长得挺好看。”
安昤失笑“就这个?”
“还有,说鼓手手好看。”
叶鳞说完偏头看了一眼安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因为常年握鼓棒有一层薄茧,那层茧在手心泛着一层哑光的硬,虎口处的皮肤比别处厚一些。确实好看,人也好看。
“那当然了,安昤启动车子,引擎低鸣了一声,她偏头朝叶鳞扬了扬下巴,“也不看是谁。”
叶鳞拉出安全带扣上,卡扣滑进锁扣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她没有接话,但微微朝安昤的方向靠了靠,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样轻,那一小段距离在她靠过来的时候被压缩到了最小。
车子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每一盏经过的时候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轮流投下一道亮光又暗下,那些光交替着从车窗边缘掠过,像一段被反复剪接的胶片。安昤开得不算慢,夜风从敞篷灌进来,风压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把她发尾挑染的那一绺紫色吹得乱飞,那绺紫在黑色的发尾之间飘着,被路灯的光照出一点深沉的暗蓝。叶鳞伸出手,把那绺头发替她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安昤的耳廓,动作很轻。
安昤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向上翘了一下,那一下很浅,很快就收回来了。
回到别墅,停好车,两人坐电梯到地面。电梯门滑开的时候外面的夜风换了一种温度,带着草坪被修剪过之后的青草气。安昤掏出钥匙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靠在门廊的墙上仰头看了看夜空。别墅区灯光太亮,街灯和景观灯和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天空映成一片暗橙色,其实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最亮的那一两颗在光污染的上方勉强维持着存在感,但她还是看了好一会儿。
“叶鳞。”
“嗯。”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那些话。”
叶鳞也靠在墙上,跟她并排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卫衣的布料在她腕口堆叠起来。她没有看安昤,而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同一片天空,那片被灯光染色的夜空在她眼底铺着。
“谢什么。”
“谢你信任我呗。”安昤偏过头看她,“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看着就那样,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其实特别怕身边的人有事憋着不说。尤其你。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往心里放,什么都自己扛着,不逼到一定份儿上绝不开这个口。今天你能说出来,我其实……挺高兴的。”
叶鳞没接话。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指尖碰了碰安昤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像在试探水温。
安昤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叶鳞的手有点凉,安昤的手也不太热,但攥在一起的时候,却意外地暖,那种暖是从掌心相贴的地方慢慢升上来的,像一小团被拢住的火。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谁都没再说话。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凌晨独有的湿凉气息,草叶上的露珠被风摇落了。
“行了行了,”最终还是安昤先打破沉默,松开手开了门,门锁转了半圈,电子锁发出短促的提示音,“再不睡天都亮了,明天排练顶着黑眼圈,小望又要说我们姐妹俩熬夜熬成熊猫。”
叶鳞跟在她身后进门,换鞋,上楼。别墅二楼堆满了乐器箱和谱架,音箱摞在墙角,连个正经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们踩着那些线材和谱子之间的空隙绕过去,直接上了三楼。安昤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之前又退回来半步。
“叶鳞。”
正要进隔壁房间的叶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个……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别让你晚上睡不着。真的睡不着就过来跟我挤。”
叶鳞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推门进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窄条亮。
安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们从小就这样,明明各有各的房间,还是喜欢挤着睡,导致叶昭欣每天早上叫人都是开盲盒——推开安昤的房间看见叶鳞的枕头,或者推开叶鳞的房间看见安昤的手机——不知道两个女儿是在安昤房间还是在叶鳞房间,每次都要猜。隔壁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很轻,像是衣服被换下来叠好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安昤这才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摔进床里。床垫在她落下去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她仰面躺在那里,天花板是普通的白色,没有任何裂纹,光洁到有些陌生,她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今天的演出画面,有叶鳞在路灯下给她看手机视频的样子,有她说的那句“你在台上我就不紧张了”,有她握住自己手时指腹那一层薄茧的触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柠檬香型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那种超市货架上的味道,跟叶鳞身上那个味道一样。她们用同一款洗衣液,安昤顺手买的,路过超市的时候看见在打折就拿了一瓶,当时没想太多。但安昤此刻埋在里面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这味道比什么大牌香水都让人安心,像是某个已经习惯了的东西被轻轻接住了。
她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首新歌的副歌,也许可以写得更暖一点。旋律里应该多一层能接住人的东西,像一只手伸出去等着另一只。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旋转着。安昤迷迷糊糊摸手机,屏幕的亮度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看见叶鳞八点多发的一条消息:“我去买菜,冰箱空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超市里两大袋子蔬菜和肉,塑料袋的提手被收银员打了个结,最上面压着安昤爱吃的一盒蓝莓和一盒树莓,蓝色的盒子和红色的盒子并排放在袋子的最上层,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安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顶着鸡窝头下楼。厨房里传来油锅炸响的声音,热油碰到葱花的那一瞬间爆出一阵香气,叶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因为太碎而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马尾的末端垂在肩胛骨之间,正把切好的葱花往锅里撒。
“醒了?”叶鳞头也没回,锅铲在她手里翻了一下,翻炒的声音在油烟中响着,“粥在桌上,可以先盛了喝。”
安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利落地翻炒。油烟升起来,带着葱姜爆香的气息,在整个宽敞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米粥煮开之后那种温厚的甜,在这间宽敞的别墅里弥漫开来。
“叶鳞。”
“嗯?”
“蓝莓洗了没?”
“洗了,在冰箱里。”
安昤走过去打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的那一瞬间扑了她一脸。果然在最上层看见那两盒浆果,并排码在玻璃隔板上。蓝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果粉,在冰箱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深蓝紫色,像一小颗一小颗冻住的夜色,每一颗都圆滚滚的,边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霜白。她捏了几颗塞进嘴里,蓝莓的皮在她齿间轻轻一碰就裂开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冰箱里凉丝丝的冷气,那股酸在舌尖上跳了一下就被甜盖过去了。
她含着几颗蓝莓,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叶鳞关火转头,锅铲还握在手里“你说什么?”
安昤把蓝莓咽下去,喉咙里滚过那几颗果实之后清了清嗓子“我说,下午排练的时候,把那首新歌的歌词赶紧写出来,然后再改一下旋律搭歌词。”
“想写什么?”
安昤想了半秒,直接哼了出来。旋律还是昨天的旋律,几个音符的走向没变,但最后一个音她往上扬了一下,像台阶最后一级比前面的稍微高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落回主调,而是悬在了半空中,像一根线被抛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落回去,带着一点未完成的、想要继续往上走的企盼,那个音在空气里停了半拍才消散。
叶鳞听完,放下锅铲,锅铲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拿起灶台边的手机飞快地记了个备忘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记完之后她摁了一下锁屏键,抬起眼看着安昤,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像冰面从中心开始慢慢裂开细纹。
“这个好听。”她说。
安昤又塞了几颗蓝莓进嘴里,鼓着半边脸含糊地嘟囔“那当然。”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在她们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粥的稠度刚好在锅沿留下一圈细密的泡沫,冰箱里的蓝莓还剩下大半盒。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飞过的声音,翅膀扇动空气的噗噗声从窗边擦过去,时不时还有小区里人们路过闲聊的声响,几句话的片段被风送过来又送走了。
安昤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叶鳞重新开火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油亮的菜叶被铲进白瓷盘里,边缘还冒着细碎的气泡。她说不上来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就是觉得特别踏实,像脚下踩着的土地忽然变厚了一层。
像是她闭着眼睛往下倒,也知道一定会有人接住她。那个接住她的人就在那里,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系着围裙,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用锅铲把盘沿滴落的油汁擦掉。
“叶鳞。”
“嗯。”
“下午排练完,我们去外面那家新开的蛋糕店买点甜品吧。”
“行。”
“你请客。”
叶鳞端菜的手顿了一顿,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狐疑——嘴角微微偏了一下,像在想什么。毕竟平日里安昤总以姐姐自居,抢着付钱是常态,请客买单这种事从来不会落在叶鳞头上,今天主动说“你请客”实在难得。安昤已经笑着转身溜回了客厅,只留下一句得意的尾音。
“谁让你昨天晚上喝我买的汽水。”虽然是自己给她的但偶尔和妹妹耍一下赖也挺好的,那句话从客厅传过来的时候带着笑。
叶鳞站在厨房里,围裙带子松了半边垂在腰间,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白瓷盘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到她掌心里。她看着安昤晃进客厅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吹过琴弦时那一瞬间的震颤,嘴角动了动就被压平了。
她放下菜盘,弯腰从冰箱里又把蓝莓盒拿出来,捏了一颗最大的,蓝莓的果粉沾在她的指腹上,转身走进客厅,塞进了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安昤嘴里。
安昤被冰得“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睛睁圆了,像一只被吓了一跳的猫。
叶鳞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回厨房了,背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中午的阳光越来越亮,从落地窗整面地倾泻进来,把这间堆满乐器和谱架的别墅照得暖融融的,地板上的木纹被阳光晒出了温润的色泽。安昤含着那颗蓝莓坐在沙发上,蓝莓的凉意在她的牙龈上贴了一会儿才慢慢化掉,牙龈被冰得有点酸,但她没吐出来,含着它慢慢嚼了,让那股酸甜在舌尖上散开,然后咽下去。蓝莓的皮薄薄的,贴着舌面滑走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打开乐队群,键盘上的光标闪了一下,她打下了一行字“下午两点排练,新歌副歌升调,观哥你早点来把和弦先走一遍。@观?”
观枫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一个点头的小人动了一下。紧接着望弘典跟了一条语音。安昤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他充满怨气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背景音里还有他翻身的窸窣声:“姐你昨晚是几点睡的啊我现在还在被窝里呢你好意思两点排练?!”
安昤笑着打字回他,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很快:“你一个不用上班没有工资的假富少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唤。”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机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沙发靠垫的柔软接住了她的后脑。别墅的客厅挑高很高,顶部的装饰线在光里拖出一道纤细的影子,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金色,那些金色像一层被摊开的薄绢,把整个客厅染成暖的色调。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瓷盘和瓷盘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还有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水流砸在碗面上又散开。安昤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听着碗碟碰撞、水声、脚步声在厨房里来回走的规律,觉得这种早上醒来有粥喝、有蓝莓吃、有人在厨房里忙活的日常,比任何舞台上的追光和掌声都让她觉得活着。那些追光会灭,掌声会停,但这些东西——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蓝莓在齿间裂开的酸甜、有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说“醒了”——这些东西会一直在这儿。
她半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光柱,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里面浮着细细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转着圈,像一个被放慢了的星系。她的视线追着其中一粒尘埃走了好一会儿,看着它从光柱的这一端飘到那一端又飘回来。
新歌的旋律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哼出声来,很小声很小声,像怕打扰了什么似的,气流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被压得很轻,只够让那一段旋律在离她最近的空气里打转。唱着唱着,她忽然在某个地方停住了——就是今早在厨房里改过的那个结尾,那一个被她往上扬了一度的尾音。她把这个结尾又哼了一遍,这一次她闭着眼,让最后一个音飘了很久很久,她用气息托着它不让它落下来,飘到它自己消散在阳光里,像一枚被抛到最高处之后慢慢化掉的亮片。
厨房里传来叶鳞的歌声。很轻,像是她在洗锅的时候无意识跟着什么旋律哼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传过来。调子断断续续的,偶尔被水声盖过去一截,但安昤听出来,那是她刚才哼的那段新歌——同样的旋律,同样的尾音,同样的那一个被扬上去的弧线。叶鳞在厨房里哼着它的时候,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正在复述什么。
她们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隔着半个别墅的距离,用同一段旋律完成了某种不需要交谈的交流。那一段旋律在她们之间走了两个来回,被墙和家具和阳光穿过的空气传输着,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对话。
安昤睁开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那一片暖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覆在她的皮肤上。她想,这个下午的排练一定会很顺利。
窗外的鸽子又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风卷着,从这一扇窗送到另一扇窗。那阵翅膀扑棱的声音穿过院子,从别墅的这一侧绕到那一侧,最后在远处落下来了。
新的一天,从一首还没写完的歌开始,从一段还没填完的旋律开始,从一盒还没吃完的蓝莓开始。那些所有没完成的东西——未完的歌词、未写的旋律、还有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它都在那里,等着被接住,被续上,被写完。
谨慎观看

叶鳞安昤姐妹相处
先发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