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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归演出 ...

  •   【主角】安昤(鼓手·姐姐)×叶鳞(主唱·妹妹)

      【配角】黎璮(贝斯手)、望弘典(键盘手)、观枫(吉他手)
      等等……
      ---
      《别装》
      核心关系:骨科(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安昤与叶鳞为同父异母的姐妹,共同成长,彼此为对方最亲密的人。
      感情线为双向暗恋,叶鳞从记事起便对姐姐怀有超出亲情的爱意,安昤后知后觉。
      不接受双女骨科设定的读者请务必慎入。
      慢热·细水长流篇
      前期以群像、乐队日常、角色成长为主,感情线循序推进。
      主线情感有大量细节铺垫和心理描写,推进节奏较缓,适合喜欢细品的读者。
      温暖向,有酸涩但最终HE
      整体是"温暖治愈×成长救赎"的基调,结局保证HE。
      中间会有角色的心理挣扎、原生家庭创伤、自我怀疑等沉重情节,但底色是暖的。
      双视角为主·群像穿插
      主线以安昤和叶鳞的双视角交替推进。
      同时有黎璮、望弘典等配角的独立视角章节,群像戏份较重。
      不习惯多视角叙事的读者请酌情考虑。
      文笔以大量细节、心理刻画和氛围渲染为主,句子偏长,信息密度较高。
      不适合一目十行式阅读,更适合沉浸式细品。

      安昤:前期对叶鳞的情感迟钝,有过对其他角色的短暂好感(非主要),始终以亲情理解两人关系。
      叶鳞:单箭头长期暗恋,克制隐忍,有自我压抑倾向。
      黎璮:有原生家庭遗留下的躯体化症状(发病时手抖、呼吸困难、冷汗、麻痹),有一定篇幅的心理疾病描写。
      望弘典、观枫等配角各有独立成长线,戏份均衡。

      可能的雷点:
      骨科设定(不接受请避开)
      叶鳞前期对安昤有病态的爱
      安昤前期对叶鳞的情感有较长一段时间的"无知觉"状态
      黎璮的躯体化发作场景较为写实
      配角创伤描写(家暴、冷暴力、遗弃)

      第一章

      温柔的风漫过房檐,撞得檐角那串风铃漾开一串细碎的轻响,叮叮当当的,像被风一粒一粒地摇出来的。

      隔着一扇玻璃门,清吧内鱼龙混杂。喝酒的、跳舞的、玩骰子的,各占一角,偶尔有醉意上头的人举着酒杯,去邻桌搭讪,杯沿碰在一起的时候酒液晃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

      “今天这儿有表演啊?”

      “不知道,别又是什么网红驻唱吧。”

      “这些我都看腻了,随便吧,这老板真是除了酒,其他一点品味都没有。”

      酒吧的风评又在昏暗的角落里被害,那几句闲话在烟雾和酒杯碰撞的间隙里散了开去,像没有人在意它们会飘到哪里。

      舞台上此刻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分不清是调音的工作人员,还是今晚的表演者。那些人影在灯光暗处来回走动着,偶尔有谁蹲下来拨弄一下脚边的线材,动作被黑暗模糊成了轮廓。

      “啪。”

      一束冷白的追光骤然落下,正正打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的女生身上——那一瞬间,光从她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冷冽的边。紧接着,吉他声缓缓响起,木质琴箱里漫出来的一串音符带着微小的回响;贝斯紧随其后,低音从音箱底部沉沉地漫上来,像一层贴地行走的暗流;鼓手轻巧地在架子鼓上敲了两下,“嗒、嗒”,脆而短的,与贝斯配合着,将电子琴清亮的旋律不动声色地插了进来。

      追光扩散成明亮的顶光,照亮了台上隐匿的五个人。那些原本被黑暗掩盖的轮廓在一瞬间清晰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可见了。

      “人潮裹挟着众人奔赴赛跑,人人都盘算手里筹码多少。”

      开口的主唱握着话筒,低着头,仿佛没看见台下的喧闹。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疏懒的质感,像一件被洗过很多次之后变软的旧棉布。她层次分明的黑发一路垂到腋下,头顶挑染着一抹深邃的青色,在追光下泛着一种接近于深海的颜色。半边刘海遮住了眼睛,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端正的五官,鼻翼侧边嵌着一颗小巧的银色鼻钉,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她身上除了这颗钉子再无多余装饰,甚至那件黑T恤看起来都像平日常穿的私服,边角有一处洗旧之后微微发白的痕迹。

      鼓手在舞台中后方,灯光勉强照亮了她的正脸。极有特色的是她的头发——用一根鼓棒利落地盘了起来,发尾微微炸开,散落在肩颈之间,透着一股随性的慵懒。因为晃动的幅度大,紫色发尾在空中漾开暗色,像一小片被搅动了之后还没平静下来的水面。左耳那一整排耳钉被灯光打得反光,齐刷刷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看不清她具体的五官,却自带一种酣畅淋漓的张力,连肩膀的起伏都带着鼓点的余韵。

      吉他手立于舞台左侧,冷光落在他肩头。利落黑发垂在脸颊,发梢在肩线上微微打着弯,眉骨上一枚银色眉钉,在冷光中折出一道极细的亮。旧黑衬衫的袖口随意卷至小臂,露出腕骨和那一截劲瘦的小臂线条,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素圈指环,没有纹饰,没有弧度之外多余的东西。拨弦时碎发半遮眼眸,穿搭简约至极,所有的气场尽数藏在琴弦震颤的余韵里——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盏被拧到刚好不刺眼的灯。

      贝斯手靠在舞台右侧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暗处,亚麻灰色的半长发随意地半扎着,扎了一小束,其余的都散在肩背上,下唇缀着一颗黑色的唇钉,在光里折出一点暗哑的冷色。他穿着水洗做旧的牛仔外套,肩头的细裤链随着弹奏轻轻碰撞,发出几乎被音乐淹没的细碎声响。昏暗的灯光弱化了五官的棱角,却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不紧绷的松弛感,像一枚被水流磨去了尖锐边缘的石子。

      键盘手站在舞台后方,暖光笼罩着整台电子琴。金棕挑染的短发没有刻意打理,略显蓬松,发丝在暖光里显出一层绒绒的金色边缘。右耳只点缀了一枚极细小的耳钉,不凑近了几乎看不见。白开衫宽松地罩在肩上,袖口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敲击琴键时,散落的碎发随着手臂起落,眉眼被暖光柔化,整个人安静而温和地融在光影与音符里,像一段被写在音乐边际的注脚。

      “我放缓步履推开周遭喧嚣,世俗的衡量标尺尽数抛掉。”

      歌声起时,有人在吧台边放下了酒杯,杯底碰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那人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没有再端起来。原本喧闹的年轻人也停下了游戏,骰盅搁在了桌角,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越过那些酒杯和肩膀的缝隙,望向台上。方才还在吐槽老板"没品味"的客人此刻缄默不语,手搭在威士忌杯的杯沿上没有动,眼底漫开些许意外——那层意外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面之后扩散出来的圈,慢慢覆盖了他之前的表情。没人再随意交头接耳,连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都稀疏了下来,整间酒吧只剩交错缠绕的乐器声,与主唱低低的、不带任何锋芒的吟唱。

      歌声还在继续,主唱依然没有抬眼看向台下。那半遮的刘海随着她身躯的微晃轻轻起伏,碎发在灯光下晃动着,仿佛她不是刻意唱给谁听的,只是恰好有一支麦克风,记录了她漫不经心的呢喃,像在写日记的时候被不小心录了下来。

      鼓手的鼓棒在镲片上轻轻擦过,发出如砂纸打磨木料般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低低的,像一层薄纱被拖过木面——恰好托住贝斯手慵懒滑动的音符,像是一只手把整间酒吧的空气都按慢了半拍。她微微偏头,左耳的银饰在暖黄色灯光下忽明忽暗,像星星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的,紫色的发尾跟着节拍轻摆,没有用任何复杂炫技的花招,只用最简单的律动,稳稳兜住了主唱声线里那份天然的随性,像一个熟练的裁缝用最朴素的针脚把一块好布料收住了边。

      台下的嘈杂彻底消失了。那个之前抱怨的男人放下威士忌杯,手从杯壁上收回来之后搁在了桌面上,连里面的冰块都在杯底静默融化,棱角被温水磨圆了一角。

      “……不必追赶声势汹涌的浪潮,不必复刻别人世俗的腔调,步履慢一点,心态淡一点,绝非潦草,当下拥有的一切,已然刚好。”

      键盘手轻轻哼着和声,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那一截几乎被琴声盖住,只有最靠近他的人才能隐约听见。纤细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行云流水般游走,指尖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不费力的精准。暖光温柔地罩在他身上,将他精致的眉眼映衬得仿佛镀了层金边,连睫毛的影子都被拉长了一截落在颧骨上。他没有回头,却偶尔侧耳倾听主唱的音准,耳朵微微偏向她的方向,像一棵树朝着阳光偏过去。两人之间无需眼神交汇,便有着一种共享呼吸般的老旧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被感觉到。

      吉他手的一段清亮拨弦,如拂过山间的晨雾般轻柔散开,音符从琴箱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泛音的颤动,像晨雾里被光穿过的那一小块空间。它并不张扬,恰到好处的泛音却让人的耳膜为之一震,像一根细针在安静的房间里落地时那一声极细的脆响。他指尖的素圈指环在光下极快地闪了一下,那点锐气随即隐入渐弱的尾音里,像一粒火星被风吹灭了,只剩余温。

      一曲终了,没有声嘶力竭的嘶吼,也没有轰然的炸裂。当最后一个音符消逝在空气中,主唱依然低垂着头,刘海遮着她的眉眼,只是微微抬了抬话筒,话筒在她手里被抬高了一点点。

      “谢谢。”她吐出两个极轻的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两个字在空气里悬了一瞬就落了下来,落进台下那片等待的安静里。

      台下静了半秒。那半秒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连酒杯都被搁住了。紧接着爆发出如潮水般的掌声与口哨声——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口哨声从某一个角落响起来,像被引燃的引线一样迅速扩散开去。这次不再是为了捧场或起哄,而是确确实实地被那副看似毫不在意、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以及身后那几个收放自如的乐手所打动,像一块石头落进池子里之后圈圈扩散的水波。

      散场后,霓虹灯在后巷闪烁,红蓝绿的光在墙壁和地面上交替着铺过来又收回去。

      五个人穿过那条堆满空酒箱的窄巷,酒箱被堆叠成不规则的塔,有的倒了半边靠在墙上。拐进一扇生锈的铁门,铁门的铰链发出悠长的嘎吱声。顺着逼仄的楼梯往下走了两层,台阶上铺着防滑的黑色胶垫,边缘已经被踩出了毛边。推开那扇贴满隔音海绵的防盗门,隔音海绵被钉成不规则的格子,边缘有些已经翘起来了,眼前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的旧地下室。这里堆满了乐器箱、横七竖八的线材,以及潦草泡面的痕迹——某只碗还搁在墙角没洗,汤底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金属味和旧海报的油墨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地下室常年不散的空气里沉淀成一种独有的气息。这里比不上外面舞台的光鲜,却是这五个人真正有血有肉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都带着他们待过的痕迹。

      “砰——”

      安昤把鼓棒往架子鼓上一扔,那两根鼓棒落下去的时候一根弹了一下才停住,整个人顺势向后仰倒在那张布满灰尘的旧沙发上,沙发接住她的时候发出一声被挤压的闷响,她夸张地长呼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气被全数挤出来“呼——累死我了!今天那帮人居然没砸场子,难得没白瞎咱们姐俩的声音。”

      她嘴上喊着累,眼底却弯成了月牙,眉梢眼角都带着那种掩饰不住的笑意。左耳那一排耳钉在地下室昏黄的灯泡下,闪着不羁又明亮的微光,像一小排被固定在耳廓上的星星。

      叶鳞没说话,只是把话筒挂回架子上,话筒搁进卡槽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她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三杯温水——第一杯先递到安昤手边,安昤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第二杯自己端着,杯壁的暖意从她掌心渗进去;第三杯递给了角落里的黎璮,黎璮接过去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自己走回姐姐旁边的空地上坐下。到了私人空间,她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像一件被叠好了放进柜子里的衣服,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安昤一起瘫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谁也没觉得空。

      “看把你美的。”望弘典脱下宽松的白开衫扔在电子琴上,白开衫落下去的时候盖住了半边琴键。他露出里面一件白色背心,背心的边沿有些松了,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带着一丝独有的傲娇,“你们俩唱得跟催眠似的,我差点在台上弹睡着。”

      “那你睡啊,走音了我就把琴砸你头上。”角落里黎璮声音很轻,像被压过一层才放出来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嘴角却极淡地一勾——那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像水面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都八年前一起作词作曲的第一首歌,你自己嫌弃什么?”

      “哎我靠,小黎璮你学坏了啊,安昤带坏的吧!”望弘典立刻炸毛,从那面墙边弹起来,转头朝沙发控诉,手指指向黎璮的方向晃了晃。

      安昤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在沙发里蜷了一下又弹开,那根盘头发的鼓棒早就掉进沙发缝里卡住了,散落的紫色长发蹭着旧布面,在沙发皮面上铺开一小片深色的光泽“别赖我,他自己天赋异禀。”

      “傻。”角落里有传来一声淡淡的冷嘲,两个字从黎璮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精确。

      黎璮正蹲在角落,专心致志地拧开自己的效果器外壳,螺丝刀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头也没抬。他穿着那件水洗牛仔外套,亚麻灰色的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眉骨,下唇的冷色唇钉在逆光中透着冰凉,像一小粒嵌在皮肤里的金属。

      “你还说?!”望弘典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他的鞋跟,力道不重但带着警告的意味,鞋尖碰在帆布鞋的侧面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就说。”黎璮终于抬起头,清冷的面孔面无表情,像一张被拉平了的纸,眼底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样",然后继续低头捣鼓他的线,螺丝刀又拧了半圈。

      叶鳞看到这一幕,微微偏过头,把脸埋在杯子里,杯沿挡住她下半张脸,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笑,那声笑被她自己压住了大半,只漏出来一点气音。安昤最喜欢看望弘典被这个小弟弟呛到跳脚的样子,每次看到都会笑得停不住。

      “行了行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观枫把琴小心放入琴盒,琴颈被稳稳地搁进凹槽里,他扣上琴盒的锁扣,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之间他的黑发微微晃动着。他利落的黑发下,眉钉在灯光里一闪,像一枚被嵌入眉骨的标记。他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刚好走过了一个整点。

      “我得走了,再晚你嫂子该打电话催了。”

      “嫂子会催你?观哥,你这家庭地位不行啊。”安昤从沙发上坐起身,半个身子支起来,一脸促狭地挤眉弄眼,眉梢挑着笑。

      观枫被她逗笑,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拎起琴包走到门边,琴包的带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浅痕,他回头道“我乐意。你们早点收,别熬太晚。”说完推开防盗门,那扇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慢慢合上,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一级一级地变轻,最后被楼道尽头的安静吞掉了。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看似吵闹——吵的时候能把地下室的灯都震得嗡嗡响——实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这属于“LOOK THROUGH”的避风港。吵完之后谁也没有真的生气,第二天该来的还是会来,该坐的位置还是那些位置。

      剩下来的人各自忙活。望弘典坐在钢琴前,弹着不着调的流行乐,那首曲子的旋律被他故意弹得歪歪扭扭的,偶尔还拐到一个完全不该去的地方;安昤瘫在沙发上刷起了外卖软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上划;叶鳞把洗好的水杯放回原处,杯底搁在沥水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然后默默走到黎璮旁边蹲下。

      “这儿接错线了。”她指着效果器底部的接口,指尖在那个接口旁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没有碰到。

      黎璮抬头瞥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没反驳,默默拔下来重新接,手指在线材间熟练地绕了半圈插进了正确的接口。当初他是被这对姐妹在雨天的巷子里捡回来的。那时候他浑身是雨水,脸上带着擦破了皮的红痕,怀里抱着把廉价的旧贝斯,琴颈上的裂纹从他手里漏出来一截。是安昤拿出一半的乐队经费替他换了把好的,那把新贝斯的琴颈光滑得不像真的;是叶鳞每天晚上无论多晚都给他留一盏灯,那盏灯在他回来之前就一直亮着。虽然他嘴上总是不饶人,但在这个逼仄的地下室里,他最听话的对象,永远是这姐妹俩,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终于找到了能扎稳根的土。

      “叶鳞,外卖吃不吃?”安昤举着手机喊道,屏幕转过来朝向叶鳞的方向,上面是一长串店铺的列表。

      “吃。”

      “随便。”

      最后两道声音,是望弘典和黎璮的异口同声,一个字都没差,连落脚的重音都撞在了同一个位置上。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了。

      安昤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穿着袜子的脚翘在扶手上,脚趾在空气里动了动,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的光线在她瞳孔里缩成一个暖色的点,她眼底漫开一股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那种温柔被她平时藏得很好,只有在累了的时候才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露出来一截。

      “今天这表演很不错。”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的满足,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漏出来的一点边角,“算咱们隐退回归之后最好的一次了。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叶鳞没回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把姐姐翘起来的腿推正,手掌贴着安昤的小腿推了一下,动作不重,然后学着姐姐的样子,把脑袋靠在安昤的肩膀上,额角贴着安昤的肩窝,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呼吸在那一小块距离里变得平缓绵长。

      望弘典停下弹琴的手,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黎璮也放下了螺丝刀,螺丝刀搁在效果器外壳上发出一声细响。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只有灯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地转着。然后响起望弘典的一声嫌弃“啧,又开始煽情了?”

      “滚!爱听不听。”

      大家哄笑成一团,笑声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撞在一起,地下室重新热闹起来,连那盏灯泡好像都亮了一些。外面的夜很长,深到看不见底,但只要还有这间屋子,只要有这几个人在身边,这世上的风无论怎么刮,他们都不怕。

      门被敲得“砰砰”响,力道又急又重,外卖小哥的催促声穿透了隔音海绵,模糊地从门外透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

      “来了来了!”安昤从沙发上弹起来,脚心在木板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踩了两步,拉开门接过那几盒还烫手的外卖,塑料提手在她指间勒出一道红痕。“还挺快!”她把塑料袋往满是乐谱和瓶瓶罐罐的矮桌上一扔,塑料袋落下去的时候碰倒了一根铅笔,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开饭了!”

      望弘典立刻凑过来,修长的手指掀开其中一个盒盖,热气从盒缝里涌出来扑了他一脸,他嫌弃地皱起鼻子,眉间拧出一道褶“这菜肉也太少了吧?老板给的什么边角料。你家当主唱的不该吃点清淡的吗?”

      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筷尖精准地夹住他饭盒里那块最大的肉,肉被夹起来的时候带起一丝汤汁。

      黎璮面无表情地嚼着肉,腮帮子微微动了两下,连眼皮都没抬“不要给我。”

      “我靠!黎璮你土匪啊!”望弘典拔高了声音,嗓子都亮了一截,伸手去抢,筷子在空气里追了两下,汤汁差点甩出来。

      “你刚说嫌弃的,而且,我还小要补充营养。”黎璮轻轻一避,上半身往旁边侧了侧,躲开他的筷子,顺带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安昤抱着自己的饭盒,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饭盒被她护在怀里没有洒出来,笑出来的气息把饭盒里的热气吹得晃了一下“小望你还没习惯吗?咱们忙内就指着你这张嘴养活了。”

      叶鳞没参与这轮“肉搏战”。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饭默默打开,塑料盖被揭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将里面为数不多的好肉一块一块夹起来,动作很小,筷子尖挑着肉块一块一块地挪过去,悄悄放进身边安昤的饭盒里。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她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那样自然——放水杯、收线材、留一盏灯。

      安昤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饭盒里多出来的肉,肉块在米饭上搁着,还带着一点蒸腾的热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反手又把肉夹回叶鳞碗里,筷子在两个人之间的空中小小地来回了一趟“你干嘛?吃你的。我今天不想吃肉,腻。”

      叶鳞没说话,也不去接,只是固执地把饭盒往后缩了缩,缩到自己碗沿碰不到安昤筷子的距离,低头扒了一口白米饭,米饭在她嘴里被慢慢嚼着。她固执起来,别说八个望弘典,连安昤自己都拉不回来,她认准的事就像被钉住了,谁也别想动。

      安昤只好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认命的无奈,又把肉拨了一半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

      她知道,叶鳞是嫌她瘦,总想方设法给她投喂,叶鳞看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没吃够”的无声责备。但安昤吃不下就是吃不下,这骨子里长不胖的体质也实在没办法,老天爷给的身架子,吃再多也看不出分量来。

      角落里,黎璮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两双筷子之间来回走了一趟,冷冽的眼底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像一小块冰被温水泡了一角。他很快又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肉,肉块被他戳了一个小坑,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无聊。”

      望弘典终于抢回了一块肉,肉块被他夹起来的时候还带着汤汁,得意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依然没停下吐槽,含含糊糊地说“这家的汤也一般,比我以前在市中心吃的那家差远了。”

      “现在你是按月租地下室的人了,望公子。”黎璮抬头,面无表情地一针见血,像一根被绷直了的弦弹了一下,“这个月房租你交的?”

      望弘典瞬间噤声,嘴里那块肉还没咽下去就卡住了,他用力扒了两大口饭把肉顶下去。以前他是开着轿跑穿梭高端餐厅的少爷,方向盘后面永远放着一副墨镜,现在他是跟着姐妹们抢盒饭还要在群里交租的键盘手,群聊置顶的那一行是“本月房租已收”的转账记录。但他倒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这种有人跟他抢饭吃、有人陪他拌嘴的日子,比听那些豪门虚情假意的客套话舒坦多了——那些客套话像被磨去了棱角的鹅卵石,看着光滑,摸上去是冷的。

      吃完外卖,望弘典打了个饱嗝,那一声饱嗝被他压了一下才放出来,他随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里那条短信还挂在最上面。是他母亲发来的,短短一行字“这周末你爸生日,回来一趟,别麻烦我。”

      他冷笑一声,那声笑从他鼻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被压住的涩,大拇指摁在关机键上,屏幕上的光瞬间收拢成了一根细线然后灭掉了,像一扇被猛然合上的门。他把手机往沙发垫底下一塞,拍了拍手,掌心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行了,我门口透透气去。”

      安昤把外卖盒收进塑料袋,袋口被她扎了一个结,看了一眼正戴着耳机、蹲在效果器前调音色的黎璮,他的侧脸被台灯照出一道窄窄的亮,又看了一眼默默擦桌子的叶鳞,抹布在她手里来回擦了两遍,桌面上洇开的油渍被她擦干净了。她忽然正色道,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度“喂,大家注意一下,到时候记得在群里和观哥说一下。老板跟我说,下个月有个小型的户外音乐节,时间不长,三十来分钟,问我们去不去。”

      “去呗,有钱挣干嘛不去。”望弘典转头立刻接话,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

      “但是,人家要求演两首新歌。”安昤撑着下巴,下巴搁在掌心里,语气难得认真,眉眼间那些玩笑的神色都被收走了,“我们一直唱那首《fo》也不是个事儿,确实得拿点自己的东西出来了。我跟叶鳞前几天写了段主歌的旋律……”

      她说着,视线飘向叶鳞,目光落在叶鳞搭在桌沿的手指上。

      叶鳞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抹布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她把抹布叠好,整整齐齐地折了两折放在桌角,走到电子琴前,指尖落下一个轻柔的单音,那一声在空气里延续了一瞬才慢慢散掉。顺着那个音,她低声哼了短短几个拍子,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清透得像一捧干净的泉水,和刚才在舞台上那种慵懒低沉的吟唱截然不同——像从同一口井里打出来的水,但这一捧更浅更亮。

      望弘典眼神一亮,眼角的纹路都跟着扬了一下“哎,这个好听!走点民谣的底子?”

      “词还没写。”叶鳞放下手,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安昤,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唱主歌,你唱副歌。”

      “行,那我今天不睡觉也得把这曲子给磕出来!”安昤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脚掌落地的时候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声响,一把抓过鼓棒,鼓棒在她手里翻了个个儿,“黎璮,贝斯线接好了没?过来搭下和弦。”

      黎璮摘下耳机,耳机线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才被放下来,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脊背拉直的时候骨骼发出极轻的声响“下次再打断我调效果器,我就把线接你电源上。”虽然嘴上这么威胁,他还是拎着贝斯走了过去,贝斯的琴身在他手里被调了个角度,琴颈斜靠在他肩侧。

      地下室那盏昏黄的灯再次被点亮,光在那些乐器的表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的膜。大门的隔音棉隔绝了外面的夜市喧嚣,所有属于夜晚的、属于街道的、属于别的什么人的声音都被拦在了外面,只有电子琴、贝斯和架子鼓的声音,在小空间里缓慢地交织、攀爬,像三股不同颜色的线被慢慢拧成了一根。

      叶鳞依然话少。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束暖光里,碎发被灯光照得边缘透亮,看着姐姐挥舞鼓棒的背影——鼓棒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听着望弘典和黎璮一板一眼的拌嘴,那两句争吵落在琴声里像被包裹住了,刺耳的边角都被磨软了。她不太擅长说那些好听的话,话语在她这里总是比在别人那里重一些,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但只要姐姐敲响第一个鼓点,她就会永远陪在这个只有三十平的地下室里,在那些音符和灰尘之间,替她唱完所有未写完的歌。那些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在哪里,她就站在那里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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