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纪事》茌笺

3、第 3 章 顾承韫

　　顾承韫一行人策马进入城内，地上全是黏泥巴，房子大多塌了。田里庄稼烂光，到处堆着碎木头和瓦块。低洼处积着死水。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破墙根旁。整个城里充斥着死寂。

　　顾承韫和岑宥铮骑在马上，闻洲跳下马，靠近那几个流民，流民看有一队人马过了，马上四散跑开。

　　一个老妇人抬头看他们，顾承韫看着她灰白的头发像枯草般贴在额前，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讲什么。

　　“大人！大人！”她的声音嘶哑，额头一下下磕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破碎的字句混着粗重的喘息：“求求您……救救我们……求您……”

　　顾承韫嘴动了动，没讲出话，岑宥铮开口，“发生了什么。”他的语调也不对，但是大家停留在刚刚的那一幕，没发现。

　　“洪水来的时候，”老妇人开口了，声音像挤出来的，“那天晚上水是黑的，山一样压过来。我家老头子……把我推到房梁上，他自己……”

　　她跪在地上胡乱比划：“我只听见水声，全是水声，还有木头断裂的声音。等水退了，到处都是泡胀的……东西。我这条腿，被横梁砸断了。”

　　“来过几对人马，大都骑着马跑过去……只有一队人马，在夜里来，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他们下马帮我们这里的人简单处理了受伤的地方。”

　　她双手捂着脸，“但是后面的人理都没理我们，有人去问被打死了……累赘……我们这些跑不动的，是累赘啊……就只能窝在这里。”

　　密密麻麻的水滴到顾承韫的脸上，他一抹脸，抬头看天，又下雨了。

　　顾承韫和岑宥铮压下怒气，决定先带人驻扎在此处，命一个小兵带令牌进城去告诉此地的知府，让他们带人过来帮忙。
　　营地是临时扎的，几顶帐子歪歪斜斜立在稍高的土台上。

　　顾承韫让其他人先去放粮，他和岑宥铮在营地里看着浚川的地图，两人一阵沉默。

　　“我以为是简单的水灾，没想到这么严重。”顾承骁先开了口，“在京城待惯了，其实临近这个地方的时候，就陆陆续续看到流民，我没敢想的那么严重。”

　　岑宥铮锤了一下地图，愤愤的开口：“这里官府的人一点动作都没有，可是我们来之前，圣上下了几道急令，正常来说应该大部分地方都应该建好流民营，可他们一点动作都没有。”

　　外面传来青柳的激动声音，“公子，大公子他们到了！”

　　顾承骁的马队踏着泥泞出现在土坡尽头。远远看见军旗在风里翻卷，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眼里充满血丝，脸上尽是愠色，披风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身后的马背上是满满的粮食。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是希望。

　　日头偏西的时候，闻洲远远看见城门口出现了人影。忙拉青柳，青柳正在旁边理袖口，抬头一看，气的拉着闻洲就往营里跑。
　　“公子！”

　　营里顾承韫几人趁着还有日头，正在商议后续安排，一下被打断，看着青柳怒气冲冲的脸，几人还有点疑惑。闻洲被青柳拉的一支胳膊痛的脸部扭曲，另一只手指着外面，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七八个衙役打着呵欠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夫脚步拖沓，晃晃悠悠。队伍在营地外停下，一个穿着墨绿官袍的矮胖中年人从轿子里钻出来，袖着手快步上前，脸上堆出来的笑纹还没成型，就被眼前的情景噎住了。

　　顾承骁站在前面阴沉沉的看着他，左边的顾承韫按住岑宥铮拔刀的手，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岑宥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右边的闻洲拉着青柳拔弓的手，戈青和景随跟在岑宥铮后面，他想如果前面那个拔刀的人要杀他，后面两个人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他们的眼神太可怕了。

　　“下官……下官王守义，是本县县丞……”矮胖男人擦着额头的汗，目光在四周狼藉的流民身上乱瞟，"实在是水患汹汹，衙门里人手不足，粮仓也……"

　　“粮仓也空了？”顾承骁语气平平的问。

　　王守义一愣，弓着的腰又往下塌了三分：“这……这倒也不是全空，只是上头发文说要从府库调拨，下官一直在等知府的批文……”

　　"知府？"

　　顾承韫问，

　　"啊，知府大人他……"王守义的嘴张了张，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近几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

　　几人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王守义的汗淌得更多了，袖着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终于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守义亲自盯着人搭了几个像样的棚子，又派人去附近乡里找大夫。只是这些事原本该在几天前就做，透着一股将功补过的仓皇。

　　顾承骁指挥着手下的人把带来的粮和药按人头分下去，他站在土坡上望了望远处城墙上灰扑扑的瓦檐，叫住了正往这边走的顾承韫和岑宥铮。

　　"承韫，宥铮"

　　两人停下脚步，脸上上还带着连夜清点物资的倦色。

　　顾承骁走到他们面前，拍了拍肩上的灰：“承韫带两个人，进城去看看流民安置的情况。”

　　顾承韫抬眼看了看城的方向："府衙那边？"

　　“先去坊间走走，看看棚户里住的什么人，领的是什么粮，有没有户籍册子。”顾承骁的声音压低了些，"王守义说府库还有存粮，但城外这些人吃的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城里到底什么光景，你去看看。"

　　顾承韫点了点头，转身去牵马。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换身衣服，”顾承骁说，“街边的商贩该买就买，尽量别惊动人。”

　　顾承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翻身上马，带着闻洲和青柳，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坡上，顾承骁还站在那里，正吩咐着岑宥铮。

　　王守义被戈青和景随拦在旁边，弓着腰说着什么，两个衙役懒洋洋地靠在板车上打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