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雪 大概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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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只有在远离城市的地方才能看见这样的星空吧。所以，殷无赦半夜醒来尤其喜欢观星…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除了星星月亮，晚上也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她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地写着日记：“到底要多久才能离开这里…我都要在山里扎根发芽了…”
何见月一巴掌拍在她背上，督促其坐端正：“不好说。尽管名义上是六个月左右结束处分，实际上可能还需要更久…”她望向天空，深深叹口气：“毕竟小小殷的状况，你我都有目共睹。”
殷无赦放下笔，认真地跟她对视：“但这样把她困在山里可不是一个长久之计。这样太恐怖了，不是吗？”“我觉得，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之一，她也应该拥有知情权。”
何见月抿唇：“我知道…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交代…”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揪着对方的耳朵抱怨：“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倔得要死，谁说话都不听。”
殷无赦捂着耳朵，生怕被对方撤掉，身子也不自觉往何见月的方向倾：“停停停…耳朵要扯掉啦…！唔…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在骂她啊…”
她翻了个白眼：“是在夸你。”
嬉闹过后，她们又再次陷入沉默。这是这些天第几次发生这样的事了呢？记不清了。比起曾经，她们的确生疏了太多。那份热烈的情感化作思念、再到执念，重新拥有后却不复当初那般亲密无间。或许从它化作思念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是“它”，而是一个标签化的精神寄托了吧。
不知何时，她突然从背后环住何见月：“别生气嘛…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没有考虑到你。”她凑近对方耳边，轻声：“对不起见月姐…有什么话都跟我说吧，我不想再错过你的一个十年了。”
夜晚静悄悄的，凉风刺在身上的感觉是冷到有些发疼的。但还好，她们还有彼此、还有对方的体温…忽的，有零星几颗雨点砸在了玻璃上，似乎还能看见它们里边微小、转瞬即逝的结霜。
不知不觉，2056已经要过去了啊…
何见月关上窗，忽然出声：“别叫姐来姐去的，你这个老太婆怎么尽把小的往大了说…”
看来还是在气头上…但已经从“危险区”平安过渡了！殷无赦对自己的分析十分有信心，一瘪嘴，搬来另一个板凳坐在她身边：“以前不都是这么称呼的吗…那叫你见月好不好？哦或者——‘小老太婆’。”她刻意加重最后四个字的同时，脑袋也凑近了一点。
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得只剩几厘米。
何见月板着的一张脸上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红晕，她的掌心抵在殷无赦脸上，依旧端着架子：“小老太婆今晚要罚你把整个行政楼都打扫一遍了。”
竟然没有推开。殷无赦眨巴眨巴眼，心中的念头逐渐鼓动她继续与何见月玩闹，她“大鸟依人”般倚靠在对方肩上，口中吐露着调侃的话语：“哦，抱歉抱歉抱歉…谁说这见月老了呢，这见月可太年轻了！不过换个角度想，咱们女人就如同酒一般，越陈越有韵味——”异者永葆青春不就是永远年轻？魅力递增而年龄不变，那到了一千岁时，不就如醇厚浓郁的美酒一般！嘿嘿…不觉间还顺带自夸了一番，真是对自己这个自恋的女人无可奈何~
何见月的脸更烫了，她无意识搅着发丝，整个人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殷无赦总是那么“烫烫的”、那么不要脸…被她贴住的地方就像有火烧那般难受，还会顺着皮肉，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诶？”被丢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甚至被子和枕头，以及明天要穿的衣服也都一起被丢出来了。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里面无情的声音传来。
“不需要啊…让我睡你房间的地板我都愿意啊…呜呜呜…见月…”真是铁石心肠的女人，明明都这么哭给她听了！竟然还是不为所动吗？！既然如此，殷无赦便也不再继续纠缠，给双方留点休息时间总归是好的。她弯腰捡起那些躺在地上的个人物品，贴在门上轻声：“那好吧，晚安。”
此时，另一边的何见月也贴在门上，道出的声音却只有气音：“晚安。”木质的门板很快把她脸颊的温度捂热，刚贴上时那种凉爽的感觉也就不复存在。
确认对方真的走后，她这才敢松口气，默默走到窗边将披散的头发扎起——顺便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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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平常的一天，其他人起床吃饭时，何见月已经完成训练、洗完澡准备回办公室工作了。在拧开门把手的前一刻，杨霖叼着一支腊梅拦住她：“元旦快乐！教处长。”她将腊梅递到何见月手中，“我种的腊梅开花了！今天你就休息一下吧，所有任务都包在我身上了！”
何见月有些错愕，但很快笑着收下了这支花，“我记得我给你批了长假…你不回家吗？”原来今天是2057年的1月1日啊。每年的今天，杨霖总是会送各种小礼物给她，但像这次代班还是头一回。
杨霖绽开一个笑容：“没什么好回的啦~我已经跟他们断绝关系了…毕竟我就是因为不想回家才参军的。”这个笑，牵扯了她脸上的皱纹，使原本不那么明显的地方顿时令人无法忽视。
何见月似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霖已经老了。看着曾经稚嫩的小姑娘，到如今的花甲老人，不免感叹岁月流逝之快。她心疼地说道：“…还是我来吧，你好好休息。”
杨霖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我休息得已经够久了！”“还有，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你要吃饱睡好、好好锻炼呀，见月姐，你可是咱们全军的希望！”
她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辛苦你了，杨霖。”“哦…对了，小殷呢？”
杨霖道：“小殷在镇上呢，你可别天天操心她了，多留点时间给你自己。”她拍拍对方的肩：“玩得愉快！”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对方直接挤开她，拧开门把手走进去，砰的一声关掉了门。
杨霖啊…心态倒一点都不出老呢。
感慨完之后，何见月临时改变了计划，决定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毕竟，她说得也不无道理，她这些年的确都是满脑子想着工作、殷无赦，完全没给自己留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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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气温达到了零下十度，空气中的湿度则有80%左右，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阻塞感。天空中飘起了小雪，落在房顶上、大树的枝头上…以及，何见月的发丝。雪色与她的头发融为一体，她摊开手，一枚雪花落入她掌心，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雪下得大了。何见月抖了抖毛绒外套上的雪花，继续向镇上前进。
镇上是一副“大红大紫”的模样，各种乱七八糟的灯笼都有，还有零星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放鞭炮。
她想起自己过的第一个元旦还是和教官、同学一起，他们当时也是这样蹲在路边点爆竹的。只可惜火药受潮了，去商店看又售罄了，到最后几个人只能围在一起玩点仙女棒。
嗯…要不她也买点这些小玩意吧？
…………
随着引线点燃，不一会儿，那胖扁扁的小烟花就在地上炸开了。只留一阵青烟，与一地的红色碎片。唉…不过现在光线太亮，没什么看头。
何见月操控雪将垃圾卷起，然后丢进垃圾桶。
…似乎一个人外出也没什么可做的。
…………
雪越下越大，到处都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晶莹，视线都有些受阻。忽然，一对母女的争吵声飘进耳朵里——“我不要你这样的妈妈！”“好啊，我还不想要你这样的女儿呢…”何见月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源头，不由自主地开始晃神——
1954年1月13日，那场中零省金成市级异者决赛何见月以惨败告终，出体育馆的时候外边的雪已经大到像炸开的枕头棉絮那样漫天飞舞了。这次，那个被母亲视为最大竞争对手的邻居家姐姐赵知澜这次没有参赛，她还是输了。
她捂着断成两截还没长好的锁骨，忍着痛对母亲说：“我不想做女武神了。妈，让我回去上学吧。”
本来就输了比赛，还被对家嘲讽了一波，又听女儿这么一说，何容川火气更甚了，她冷笑：“怎么？一点苦都受不了吗？”“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老子我早就上战场了！哪像你现在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母亲本来就不是面善的长相，左脸处还有三道长短不一，从眉毛到鼻翼旁的疤痕，如今生气起来更加可怖。
“……”何见月惨白着脸，无力与她辩驳。
何容川抓着她的衣领，质问：“来来来，你跟老子说个所以然出来！”“我是钱没给够吗？还是那里亏待了你？何见月，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如此大的嗓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何见月痛得龇牙咧嘴，锁骨处的伤口渗出了血。路人的目光更是让她觉得难堪，她用另一只手推开她：“我不想做女武神二代，不想打仗，不想为了什么家国大业然后放弃我的家人，我有错吗？”
这话无疑刺痛了何容川。当年，她接到异联的命令，义无反顾抛下正在抢救室里的丈夫，奔赴战场。回来后，听说对方临死前一直在念叨想见她。内心防住情绪的堤坝瞬间崩溃，她这才开始伤心难过。
但已经晚了，外人的指责向利剑一样对准她，所有人都说她当初应该申请退伍、好好相夫教子。于是，悔恨化作愤怒，她恨秦钦明明作为普通人明明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却还要逞英雄在危险来临时第一个冲在前头挡刀；恨他没骨气，生前的时候别人说他老婆闲话都不敢为她撑腰。如果不是自己落了伤身体不如以前能打，她也不会想着生个孩子继承她的一切。
何容川青筋暴起，冲她吼：“…你懂什么！”“没有异联，哪来的我，又哪来今天的你！如果所有士兵都为了小家而不去保家卫国怎么办？”说着，她抹掉眼中涌起的泪水，“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秦钦这个废物…又生下了你这个白眼狼…！”
“你走吧，我不要你这个女儿了！”
明明她现在应该也是S级异者了…如果不是她在战争中因子腺受损，这辈子都只能止步于A级，她也不会不惜流掉好几个孩子，只为生何见月这么一个女儿。只有女儿才能稳定传承纯血异者的血脉，她这么做不仅仅是希望让下一代继承自己的荣光，更是想将荣光传到再下一代。
如果所有人都不这么做的话、如果等到血脉稀释才察觉到危机的话，到时候拿不出一个师的纯血战力，他们一定会失去在人类社会的一切地位，又回到从前那种被奴役、拍卖、屠杀的日子…上次是几千年，这次又会是多少年？这是在异联前时代和异联早期时代所有异者最恐惧的事情，那种恐惧深入骨髓，因此他们才会不断开发各种系统性的训练体系、装备来增强力量，纯血人口保持现在这个数量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一瞬间，何见月愣在了原地。她知道母亲说的这些东西都是气话，可鼻头还是会酸涩。她句话不说，趁母亲转身的时候跑走了。
简单的平复情绪过后，何容川一转身，孩子不见了。她顿时慌张起来，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何见月？何见月！你在哪？”
四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这样的大雪天，可见度直线下降，何容川心都凉了一半。白色，红眼，那样显眼的发色、那样刺眼的眼眸，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异者，要是被人抓走做血奴、脏奴…甚至实验室小白鼠了怎么办！
泪水再次不受控地涌出，何容川利用空间系异能，全广场到处传送，寻找着女儿的身影：“何见月！你到底在哪！妈妈错了…我…我都是说的气话！我不想让你走…”
那天，何见月一直躲到了天黑，直到傍晚。她当时就想回怼：“我也希望我没有你这个妈妈。”可惜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转身离开。如果她的姐姐是赵知澜，如果赵知澜的妈妈是她的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呢？
也正是因为她晃了太久的神去思考这些，不慎被母亲抓住了。对方深吸一口气，但预料之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她只说了一句：“…走，吃饭去，晚上想吃什么？”她跟在她身后，小声：“馄饨。”她们就这么一句话不说地吃饭、回家、处理伤口…最后，何见月受不了这样的沉默，说道：“妈，对不起。”
虽然后来母亲送她去普通学校了，但她们还是这样，经常吵架。在高考前夕，她又和何容川吵了一架，因为那句“我希望我没有你这个妈妈”足足冷战了两周，于是高考过后，何见月在填志愿的时候偷偷了远方的警校。
她看着口袋里母亲留给她的月牙项链，不免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么做该有多好。
回过神来，不知怎地，眼前这对母女吵着吵着就和好了，开开心心地拉起手朝饭馆走去。
馄饨…饭馆…那今天中午就吃这个了。何见月甩了甩脑袋上的积雪，往镇上最好吃的馄饨店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