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岸残景》》透透鱼

8、冰雪藏心 自己看

　　初雪落过之后，气温一日比一日凛冽，整座城市被寒意包裹，校道的枯枝覆着薄雪，寂岸河的水雾彻底被冷风冻结，连往日簌簌作响的风声，都变得冰冷刺骨。
　　我和江程景的缄默，成了寒冬里最心照不宣的规矩，没有对视，没有擦肩，没有偶遇。我们刻意避开所有会产生交集的角落，把彼此的存在，从对方的生活里彻底剥离。
　　高三的倒计时撕了一页又一页，堆积如山的试卷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奔赴在奔赴高考的路上，热烈又仓促。只有我，停留在原地，困在夏秋的晚风里，困在无人知晓的心动里，寸步难行。
　　我以为极致的疏远，能慢慢磨平心底的执念。可思念从不受理智控制。越是刻意躲避，越是刻骨铭心。
　　这周年级组织联考，考场分配在旧教学楼。楼道狭窄，走廊昏暗，来往学生拥挤不堪，无可避免的，我再次和江程景有了交集。
　　他的考场在我斜对面，短短几米的距离，却成了我整场考试最难熬的煎熬。每场考试进场、离场，我都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他的脚步声、他翻卷试卷的轻响、他起身时细微的动静，都能精准牵动我的所有情绪。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卷面，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心脏的慌乱与酸涩，从来骗不了人。最后一场英语考完，天色已经彻底暗沉。黄昏的薄雪再次飘落，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冷风穿堂而过，卷起细碎雪粒，打在人脸上微凉刺痛。学生蜂拥着走出考场，喧闹声灌满整条楼道。我收拾好文具，跟在人群后方，慢慢往前走。行至楼道拐角，人群拥堵不前，我被迫停下脚步。视线无意间抬起，猝不及防撞进前方一道清冷的目光里。
　　是江程景。他站在台阶上方，背着书包，身形挺拔，落雪沾在他的发梢，晕开一层浅浅的白。周遭人声嘈杂，人来人往，可他的目光，偏偏穿过拥挤人海，直直落在我身上。这是疏远之后，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看我。没有闪躲，没有疏离，眼底藏着积压许久的情绪，沉沉的，闷闷的，裹着冬日化不开的寒凉与隐忍。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喧闹尽数消弭。全世界，只剩下落雪的风声，和我紊乱失控的心跳。我浑身僵硬，呼吸骤停，脚步钉在原地，连抬手躲闪的力气都没有。我们就这么隔着层层人群，遥遥相望。
　　一秒，两秒，三秒。漫长又短暂的几秒，像耗尽了我们所有克制。我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是想念，是无奈，是遗憾，是无数次缄默里，藏得死死的真心。他也在熬。和我一样，在无数个日夜，靠着回忆支撑，逼着自己疏远，逼着自己遗忘。
　　可爱意藏不住，眼神骗不了人。下一秒，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打断了这份遥遥相望的对视。江程景睫毛轻颤，迅速收回目光，转身抬步，顺着台阶往下走。背影依旧清冷决绝，没有丝毫停顿。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们隔着半米的距离，咫尺，亦是天涯。没有问候，没有对视，没有停留。形同陌路，是我们唯一的结局。
　　走出旧教学楼时，雪下得大了些。白色雪絮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校道的所有痕迹，好像秋天的落叶、盛夏的晚风、我们所有温柔的过往，都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同桌撑着伞快步追上我，絮絮叨叨说着联考的题目，语气轻松热闹。我随口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我，困在和他的过往里，反复沉沦。
　　晚自习照常进行，教室里暖气充足，暖意融融。可我指尖冰凉，从头到脚，都是化不开的寒意。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公布本次联考排名。
　　依旧是熟悉的格局，江程景稳居年级榜首，遥遥领先，是永远耀眼、无人可及的存在。而我，永远只能跟在他身后，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重心长地鼓励大家冲刺最后半年：“好好努力，高考之后，山海开阔，你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见任何想见的人。”简简单单一句话，狠狠戳中了我积压已久的情绪。
　　山海开阔。可我山海皆可平，唯独平不了我和他之间，世俗、怯懦、隐忍筑起来的高墙。高考可以奔赴前程，奔赴远方，可我奔赴不了我的心上人。
　　下课间隙，我趴在窗台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身后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是前排同学在闲聊：“江程景真的太稳了，感觉他什么都不在乎，一心只有学习。”“对啊，冷冰冰的，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我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心口一阵发闷。
　　不是的。他不是无坚不摧，不是冷漠无情。他只是把所有温柔、所有心动、所有柔软的情绪，全部藏进了寒冬冰雪里，藏进了无人知晓的缄默里。他把最鲜活、最滚烫的自己，小心翼翼藏在了那段寂岸黄昏的时光里。
　　夜色渐深，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我坐回座位，翻开习题册，白纸黑字清晰刺眼。笔尖落在纸页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
　　冰雪覆城，万物沉寂。我们的心意，也被这漫天寒冬牢牢封存。少年爱意纯粹滚烫，却只能冰雪藏心，闭口一生。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成全。
　　只剩我和他，隔着人海，隔着岁月，隔着一整个青春的遗憾，遥遥相望，岁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