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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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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树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巷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他低头锁好院门,背着书包往巷口走。
拐弯的时候他看见了前面那个人。
蓝白校服,书包单肩挎着。但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右脚点一下地,左脚跳一步,右脚再点一下,左脚再跳一步。步伐很慢,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在地上试探着往前走。宋树站在巷口看了一两秒,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那种跳法说不上来,有点笨,又有点倔,像是不愿意停下来,也不想让人看出自己走不了路。
他快步赶上去,走近了才看清陈阳的侧脸。他抿着嘴,眉头皱着,盯着脚下,每一跳都很小心。宋树没有叫他,只是走到他旁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陈阳偏过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酒窝在晨雾里浅浅地浮上来:"……早。"
"早。"宋树说。他扶着陈阳的胳膊没有松,另一只手把陈阳的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挂到自己另一边肩上。"你这样子还来上学?"
陈阳靠着他的肩膀把重心挪过来,步伐顺了一些。他说:"小伤,又不妨碍上课。"
"你跳着走叫不妨碍?"
陈阳笑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有逞强再自己跳。宋树扶着他又走了一段路,步子放得很稳,配合着陈阳的节奏。晨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阳光从远处的屋顶后面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请几天假也没事吧。"宋树说,声音不高,像是随便问的。
"在家也没什么事做,还不如在学校。"陈阳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而且……"
"而且什么?"
陈阳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宋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酒窝比刚才深了一点。宋树低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晨雾里并肩走着,书包带在宋树肩上绷着,陈阳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校服袖子,能感觉到那点温热的重量。宋树走得很慢,像是把步子刻意缩窄了,让旁边的人不必跳得太辛苦。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走过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早饭气息。陈阳走到后来喘气没那么急了,步子也稳了一些。他松开宋树的手试着自己走了两步,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宋树在他旁边走着,没有再去扶他,但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跟他并着肩,保持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晨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肩并着肩,像两道安静的墨痕。
到校之后,宋树把陈阳的书包放回他桌上,然后回到自己座位坐下。陈阳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两个人像平常一样把书一本一本码好,谁也没再提早上那件事。
但宋树注意到了。课间的时候陈阳要站起来接水,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手扶了一下桌沿,右脚轻轻蜷了一下又落下去。宋树坐在座位上翻着书,余光扫到那个动作,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翻了过去。
后来,陈阳走路还是有点不太稳。但他没怎么扶过他,只在要下楼、要过台阶、要走碎石子路的时候,会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宋树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每次都会放慢脚步,走到靠他那边的那一侧,让他伸手的时候刚好够得着。早上去上学,宋树出门的时候会算一下时间,有时候会早一点,有时候会晚一点,但他总会在巷口的那个位置多停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正好在那时候走到了那里。等看到前面那个一蹦一蹦的身影,他就加快几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伸手把那边的书包接过来。陈阳有时候会笑一下,说"又碰见了",宋树说"嗯",像真的一样。
那之后的日子,接送陈阳上学放学成了两人的日常。但两个人都没有明说过。宋树没有说"我等你一起走",陈阳也没有说"你等我一下"。只是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宋树会在巷口多站一小会儿。陈阳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会加快脚步走过来,当然,走得快的时候右脚还会拖一下。然后宋树把步子放慢,走在他的右边,走那条路靠近马路的一侧,让他走在里面。
有一天早上,宋树到巷口的时候,陈阳还没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了大概五六分钟,书包带在肩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看到陈阳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是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步子比前几天稳当了一些,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一点轻微的别扭,但已经不需要跳着走了。宋树看着他走过来的那段距离里,脚步一点点变得平顺,像一张皱了的纸被慢慢抚平。他背着两个书包往前走的时候,偏头问了一句:"好一点了?"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应该是,昨天换了药,消肿了。"
"那就好。"宋树说。他发现自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好像也松了一点点。
第三节英语课刚下课,宋树就看见陈阳慢吞吞地站起来,手扶着课桌边沿,右脚试探着往前伸了一下。他没急着走,等人流先涌出去,然后才挪开步子。
宋树把英语书合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陈阳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动了动,把手搭了上去。两个人就那样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宋树走在前面半步,胳膊往后伸着,让陈阳能借到力。走廊里人多,有人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宋树侧了一下身子,把陈阳往墙边挡了挡。
厕所门口的地砖湿漉漉的,刚拖过。陈阳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低头看那块湿滑的地面。宋树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说:"我扶你进去。"
陈阳没逞强。他低着头,被宋树半搀半扶着跨过那块地砖,右脚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踩在蛋壳上。宋树的手一直没松,直到陈阳站稳了,才退开一步,靠在门口等他。有一个同班的男生路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说"哟,还带护送的",宋树没接话,看了那人一眼,那个男生就摆摆手走了。
出来的时候,陈阳洗了手,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宋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陈阳接过来擦手,擦着擦着笑了一下:"你今天兜里怎么有纸?"
"早上出门揣的。"宋树说,声音平平的,像是这件事很寻常。但陈阳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一小下,落到窗外的操场上去了。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空了。宋树把两个人的书收好,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陈阳桌上的笔盒理了理。陈阳已经站起来走到过道里等他,手扶着前排椅背,右脚微微悬空着,像个单脚站立的鸟。
"走吧,去食堂。"宋树走过来,又把他的书包摘下来挂自己肩上。陈阳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已经白晃晃地铺了一地。宋树走得很慢,走两步就侧头看一下陈阳的脚。陈阳注意到他那个侧头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但在某个瞬间把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算是回应。
食堂里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队。宋树让陈阳在最近的空位坐下来,自己挤进人群里去打饭。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的时候,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额角有一层薄汗。他把一个餐盘放到陈阳面前,里面是番茄炒蛋和青菜,还有一个鸡腿。他自己的那份只有青菜和豆腐。
陈阳看着那个鸡腿,刚要开口,宋树已经低头扒了一口饭,说:"你多吃点,长骨头。"
陈阳把那个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渗出来,他手忙脚乱去擦,宋树从兜里又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陈阳接过纸巾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今天到底揣了多少纸?"
"一包。"宋树说,低着头继续吃饭,耳朵尖有一点红。
下午体育课,陈阳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拿着假条坐在旁边看。宋树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经过办公室窗外,往里面看了一眼。陈阳正低头翻一本书,侧脸的线条在玻璃后面有一点模糊。宋树跑过去之后又绕了一圈,经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这次陈阳抬起头来,隔着窗户看到他了,冲他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做了个"快跑"的口型。
宋树跑开了,耳朵尖又有点红。
最后一节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宋树把书包收好,侧过头看了陈阳一眼。陈阳正在写最后一行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完了,他把笔帽扣上,转头对宋树说:"今天不用扶我了吧,我好多了。"
宋树看着他的脚踝,那里还缠着一圈纱布,从裤脚下面露出一截白边。"好多了是多好?"他说。
陈阳站起来走了两步。这次比早上稳当多了,右脚落地的时候没有缩,只是落地的那一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看,"他说,"能走了吧。"
宋树没说话,站起来把两个人的书包都背上,走到门口侧过身等他。陈阳走过来的时候,宋树还是把手伸了出去,陈阳看了看那只手,笑着搭了上去。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宋树还是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让陈阳扶着栏杆,自己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虚虚地护着他的后背,没有碰上去,但一直在那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晚霞烧得正红。两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陈阳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宋树看见他眯了一下眼睛,就侧了侧身,替他挡了一下风。
"明天早上……"陈阳开口,说到一半停住了。
宋树看着他的侧脸等他。
"明天早上不用在巷口等我那么久了,"陈阳说,声音有点轻,"我今天走快了,那只脚也没那么疼了。"
宋树低头看着地面,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我没有等你很久。"他说。
陈阳笑了一声:"槐树底下的土都被你踩出坑了。"
宋树耳尖一下子烫起来。他别过脸去看向马路对面的路灯,灯还没亮,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明天早上老时间,"他说,声音有一点绷,"我走那条路。"
陈阳偏过头来看他,晚霞在他眼睛里落了一层暖色。那个酒窝又浮上来,比早上的深,比中午的浅,像是刚好能盛住这个傍晚的一小片光线。
"嗯。"他说。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宋树走出去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阳正慢慢地往前走,步子还是一颠一颠的,但背影在夕阳里铺得很舒展,像一个正在恢复、正在变好的人。宋树转过身继续走,书包里两摞书压着肩膀,但他觉得心里那块地方,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