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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本《福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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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不是热闹的厅堂,是一条安静的小路,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不算快,也不算慢。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习课的时候陈阳把书推过来,宋树接过去翻几页,偶尔低声说一句"这个案子我看过",陈阳就凑过来问"你觉得怎么样"。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对方能听见。课间的时候陈阳有时候会把手里的《故事会》往宋树那边推一推,宋树翻了,偶尔看完一篇放回去,偶尔什么也不说。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但好像也不需要太多的话。
宋树开始习惯旁边有人。习惯他翻书的声音,习惯他写字的节奏,习惯他偶尔思考时笔帽轻点下唇的动作。那个酒窝在近处看的时候比远看要深一些,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酒窝会淡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陷进去。
初冬来得很快。铅灰色的天低低地压着,冷风刮过操场的时候,带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裤腿上。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热身之后老师吹了哨子:"男生组,绕操场五圈,匀速跑。"
宋树跑在人群中间,呼吸慢慢调匀了,步子也稳。陈阳在他斜后方,脚步不重,节奏跟得紧。前几圈没什么感觉,到了第四圈疲惫涌上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絮。转弯的地方有一段石子路,嵌在跑道边缘,平时走过没什么,跑起来脚底会偏。宋树踩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脚底打滑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陈阳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跟上来了。宋树问了一句"没事吧",陈阳说"没事",跑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宋树就没再追问。
最后一节课剩下十几分钟,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宋树在旁边做拉伸,余光里陈阳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没动,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踝。宋树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陈阳说没事,就是崴了一下,不严重。宋树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袜子挡着,看不清肿没肿,但陈阳的语气很轻松,像真的没什么大事。宋树站起来,说那你自己注意点,然后去旁边做引体向上了。他知道陈阳大概是不想让他担心,他想了想也没坚持。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树收好书包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陈阳的方向——陈阳也正在收拾桌面,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然后扶着桌沿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手抓紧了桌边,顿了一下。宋树站在旁边看了一两秒,然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袜子被撑开了一点,鼓出来一块,已经肿得把鞋帮顶起来了,之前穿着鞋还看不出来,现在脚踝露出来的那截明显比平时粗了一圈。宋树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崴的?"他问。
陈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没事",但看了一眼宋树的表情,那个笑没出来。他说:"体育课的时候。"
"怎么不说。"
"想忍着来着,"陈阳说,"以为没那么严重。"
宋树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然后蹲下去把陈阳的书包从桌上拿下来,自己背上,又扶住他的一只胳膊。他的手指搭在陈阳的小臂上,隔着校服袖子,能摸到下面的骨头和肌肉的轮廓。他不习惯这样碰别人,手指收得有点紧,像是怕自己松手对方就会倒下去。陈阳靠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偏了一下,宋树另一只手环过去,扶在他的腰侧。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校服下面有一道明显的温度,是热的,比他自己的手掌要热一些。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
"走吧,先去看校医。"
陈阳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靠着他的肩膀站稳了。两个人往门口走。陈阳的步子不稳,每一次落脚都会把身体的重心往宋树这边带。宋树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书包那种沉甸甸的、均匀的压,是活的、有温度的、一呼一吸都在动的重量。陈阳的手臂环在他的脖子上,手搭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他的脸有时候偏过来,头发擦过宋树的耳廓,痒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宋树的步子尽量放稳,但他的心跳正在变快。那个节奏他自己控制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急。他觉得自己应该平稳呼吸,但他做不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僵,指腹贴着陈阳腰侧的地方开始有一点潮湿,是薄汗。他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没有改变位置,也没往后缩。
从教室到医务室是一条直路,但中间要下一段台阶。宋树在台阶前停下来,偏头看了陈阳一眼。陈阳也正在看台阶,眉头微蹙着,像是在估量这段路有多难。宋树说了一句"慢点",然后把扶在他腰侧的手收紧了一些,手指陷进校服布料里,隔着衣料捏到他腰侧那一条凸起的骨头。他感觉到陈阳的身体因为疼而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陈阳的呼吸落在他的脖子上,很轻,带着一点灼热的温度,像冬天里一小团暖气敷在皮肤上。宋树没有躲开。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校医看了一眼陈阳的脚踝,说韧带拉伤了,不太严重,但要冰敷几天,别承重。处理完伤口已经快六点了,天几乎全黑了,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
宋树把陈阳的书包带换到另一边的肩膀上,重新把他架起来。这一次他环着陈阳腰的那只手没有犹豫,直接贴了上去,掌心贴实了,手指自然地拢住,像是已经被允许了就不想再收回去。他想过要不要搭着肩膀扶,那样也行,走得也会快些。但他没有换,还是搂着腰,因为那样陈阳靠得更稳,也更近。夜风灌过来的时候,陈阳往他这边靠了靠,身体之间的空隙更小了,几乎贴在一起。宋树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那条影子在两人中间的部位融在一块,像一个完整的、连着的形状。
"你家远不远。"宋树问。
"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陈阳说。他走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因为疼而压着的轻:"今天真的谢谢你。"
宋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自己那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到了巷子口,陈阳指了一下前面那扇亮着灯的铁门。宋树把他送到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味从里面渗出来,混着油锅的滋滋声和电视的背景音,有人笑了一声,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很暖和。陈阳摸出钥匙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刚从疼痛里缓过来的一点疲惫,但酒窝还在,浅浅地挂着:"到了。进来坐会儿吧?我妈肯定在做菜了。"
宋树的目光从陈阳脸上滑开,落在那扇门上。门缝里漏出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暖黄的。他听见门里有人说了一句"谁回来了",然后是脚步声朝着门口走过来。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用了。"他的声音有点干,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扶着陈阳的手臂,让他靠稳门框,然后退了一步。"你快进去吧,"他说,语速比平时快,"好好休息,记得冰敷。"
陈阳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了宋树一眼,眼里的光暗了暗,像一盏灯被调低了一档。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低了一些:"那……好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宋树说,"明天见。"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步子比平时快。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然后是铁门被打开的"咔哒"一声,里面涌出一片暖黄的灯光,在暮色里铺了一小块。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门里透出来:"阳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哎?你脚怎么了?"然后是陈阳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宋树在巷子拐角处稍微停了一下。他想回头看一眼,但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他感觉自己应该走得快一点,把那些声音、那扇门、那片暖光都甩远一点,甩到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去。但走了很久,那扇门内的灯光和温热的饭菜气味好像还萦绕在周围,像薄薄的一层膜,裹着他,走不掉。
他拐出巷口,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忽然想起刚才扶着陈阳走路时两个人的影子缠在一起的样子。现在只有他一个了,影子细细的,孤零零的,在人行道上拖着一道暗黑色的长痕。他走着走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腹上还残存着刚才隔着校服感受到的体温,已经差不多凉透了,但触感还在,像一种极淡的记忆,留在掌心最柔软的那一小块皮肤上。他握了一下拳头,让指腹压着掌心,那只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把他的影子从后面转到前面,又从前面转到后面。他一直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他拐进小姨家那条巷子,推开那扇木板门。院子里黑漆漆的,灶房的灯亮着,小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树树回来啦?吃饭。"
他应了一声"嗯",放下书包,没有回头关那扇木板门,站了几秒,才伸手把门拉上。门缝合拢的那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