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中考 期中考试的 ...
-
期中考试的倒计时挂上了教室后墙的黑板,每天有人擦掉旧数字、写上新的。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宋树注意到它是在数学课上。唐老师讲完一道大题,放下粉笔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期中考试还有两周,你们自己心里有点数,该复习的复习,别等到考前那天晚上来找我哭。"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有人说"完了",有人在问同桌"考几科来着"。宋树偏头看了一眼黑板角落那排数字——十二,被粉笔框在一个方框里。
他愣了一下。十二天。他来这里,居然已经快三个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列着几行算式,数字写得整整齐齐。三个月,他算了算,又觉得不用算。日子是一天天过的,没觉得快,但回头一看,那个数字就挂在那里了——像是他一直低着头走路,忽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午饭后他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操场拐角的时候,又听见那阵短促的、沉闷的响声——球落在石面上。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张灰扑扑的石头乒乓球台还搁在那儿,周围围着几个男生,轮着打。他记起来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台子的时候,也是吃完午饭路过这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台子已经搁了多久,现在三个月过去了,它还在这里。
陈阳不在里面。
宋树没停,攥着买水的零钱继续往前走。但那个念头没有立刻散掉——他好像习惯了经过这里的时候,目光会自然地扫一圈,找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他就继续走,也不觉得少了什么,但扫那一下成了习惯。
他路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想起那人看《故事会》——那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气泡,破了就没了。他把零钱递给老板,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往教室走。
之后的日子,他按着自己的节奏来。复习、演算、背诵,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临时抱佛脚。课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抱着课本焦虑地翻来翻去,他大概算了算自己哪些科目需要花时间,把每天的时间切好,一块一块填进去。偶尔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会往前排落一下,然后收回来。那个位置他早就记住了,不用特意去看也知道人在那里。
历史复习课上,老师让同桌互相抽背。宋树前面两个女生转过身来,压低声音互相提问。她们讨论到一个年份的时候,宋树的笔尖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往前扫了一下。陈阳正侧头听同桌说话,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酒窝很浅地闪了一下。宋树低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数学模拟卷讲评那天,一道几何题老师讲了两种辅助线做法,问有没有人愿意上来试试别的思路。陈阳举了手。宋树抬起头,看着他走上去,粉笔在黑板上划了几条线,写得很快,一边写一边简单讲了一句。转身下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刚做完一道题的放松。宋树看了两眼,等陈阳回到座位上,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宋树把笔收进笔袋,余光里陈阳正往本子上写什么,写完了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才把本子收进书包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太出声,动作也轻。
考试那几天过得很快。卷子一张接一张发下来,宋树埋头写,写完了检查,检查完了交上去。中间抬头的时候很少,偶尔揉一下眼睛,目光会自然往前带一下,陈阳低着头,也在写。然后他转回来,翻页,继续。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空了一半的桌面上。宋树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斜前方的座位也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等成绩的那几天,教室里笼罩着一种闷闷的安静。有人对答案,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宋树还是跟平常一样坐着,该翻书翻书,该做题做题。只是有时候抬起头来,目光会在前排某个位置停一下。
成绩出来那天,数学课上唐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手里还夹着一张成绩单。
他先讲了讲整体情况,翻了翻试卷,又看了一眼成绩单:"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度,全班就一个人做对了。"
底下有人小声问"谁啊",有人翻了个白眼说"肯定又是那谁"。唐老师念了个名字。
"陈阳。"
宋树听见那两个字。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脑袋,往前排看了一眼。他本来只是想扫一下,但陈阳正好侧着身子转过来,视线在人群里碰上了。宋树没来得及移开,陈阳也没移开。他对宋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地弯一下嘴角,是真的笑了,那个酒窝陷进去,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宋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了头。
他盯着自己的草稿纸,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写上去。
周末晚上,宋树正在阁楼里写试卷,手机在书包里响了。他摸出来接起来。
"树树,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厂区食堂的嘈杂背景音。
"吃了。"
"吃了什么?小姨做的啥菜?"
"红烧肉。"
"多吃点,看你瘦的,上次送你来的时候我瞅着你下巴都尖了。"
"嗯。"
"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还行。"
"数学呢?以前你数学就不太稳定,别落下。"
"还行。"
母亲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下一句说什么。机器运转的嗡鸣声隔着线隐隐约约透过来。"最近冷不冷?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盖了。"
"衣服够不够穿?不够跟小姨说,让她带你去镇上买两件,妈把钱打给她。"
"够的。"
"还有——"母亲像是怕电话挂太快似的,又接了一句,"跟同学处得来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那就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宋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脑海里闪过一张脸,一个浅浅的酒窝,想起晨雾里那句"早啊"。他张了张嘴,"有"和"没有"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应了一声:"嗯。"
母亲听出来他在犹豫,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说:"那就行。能说上话的就多处处,别老一个人闷着。"
"嗯。"
"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
"够的。"
"作业写完了早点睡,别熬夜。"
"嗯。"
刚要挂电话,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乐乐从楼下跑上来,探进半个脑袋喊了一声:"树哥哥!我妈问你喝不喝甜酒糟!"
宋树还没来得及回话,小姨的声音从楼下追上来:"乐乐你别去吵你哥!让他好好写作业!"
乐乐吐了一下舌头,又咚咚咚跑下去了。
宋树对着电话说:"是乐乐。"
母亲在那边笑了一声:"小孩子就是热闹。行,不说了,你忙你的。"
"嗯。"
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回书包里,坐在书桌前没动。楼下传来乐乐跑进厨房的声音,被小姨说了几句,他咯咯笑着又跑远了。窗外的山铺着夜色,阁楼里很静。他低头看了看摊开的试卷,笔拿在手里,没立刻落下去。
他转了一下笔,低下头,继续往下写。
第二天班会课,唐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开学三个月了,座位我想稍微调整一下,方便大家互相学习。"他展开座位表,"这次调整主要考虑互补,各科成绩好的搭一搭,偏科的互相带一带。"
他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有人站起来往新座位走,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宋树正低头翻书,听到"座位调整"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但握着书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宋树。"
他抬起头。唐老师看着他的方向,又往斜前方看了一眼:"你和陈阳坐到一起。都是能沉下心来的人,坐得近可以互相交流。"
宋树没说话,喉咙动了一下。唐老师已经继续往下念了:"陈阳,你搬到宋树旁边。"
"好。"那个声音从斜前方传过来,不高,但清楚。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就乱了。桌子的挪动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被叫到名字的人拖着椅子往新位置走。宋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只是把面前那几本书往桌角挪了挪。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不重,不轻。在那片嘈杂里很清晰。然后那阵极淡的肥皂味飘过来了,和雨天共伞时一个味道。
他抬起头。陈阳站在他旁边的空位前,怀里抱着一摞书。他把书放在桌上,边缘对齐,拉开椅子坐下来。侧过身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得伸手就能够到对方桌角的距离。陈阳嘴角弯了一下,那个酒窝清晰得连凹陷的深浅都一清二楚。
"嗨,"他说,声音很轻,"以后就是同桌了。”
宋树看着那个酒窝,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回了一个极轻的点头:"嗯。"
窗外阳光照进来,把两张桌面连成一片光斑。空气里纸张和干净衣服的味道混在一起。宋树把笔放回桌面上,指腹在笔杆上擦了一下,收回了手。旁边那个人坐得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急着找话。那点肥皂味安安静静地留在空气里,好像已经在了很久。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草稿纸。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那道线划得比平时轻一点。
窗外的山还是那个颜色。但旁边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