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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目光 之后的日子 ...

  •   之后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宋树每天准时到校,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他来得总是比别人早一些,擦完桌子,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好。然后坐一会儿,等教室慢慢变满。

      课间有人在走廊上跑闹,有人在教室里聊天,他大多时候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窗外的山看久了也就那样,阴天是一个颜色,晴天是另一个颜色。他看着看着,目光会从山腰滑下来,滑过操场,滑过走廊,有时候落在教室前排某个方向,然后就收回来,继续看书。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视线自己跑过去的。

      倒是李徽先提了一嘴。

      有一天课间,陈阳经过宋树那一排去接水,脚步没停,只是自然偏了一下头。李徽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阳好像老往这边看。"宋树当时正算一道题,笔尖停了停,说:"他可能是在看窗户。"然后低头继续写了。他想了想,好像是有过那么几次——上课前、课间,那方向的目光偶尔会落过来。但也没什么,他自己有时也会往那边看。教室就这么大,谁都会扫到谁。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早读、上课、食堂、午休、下午的课、放学。山路的台阶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了,哪块石板松动、哪段路下雨后会积一摊水,他都心里有数。

      有一天中午,他去食堂去得晚了些。队伍已经散了,窗口还剩几个菜。他端着餐盘找了个空桌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对面有人坐下来。他抬起头,陈阳。陈阳冲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开始吃饭。宋树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旁边有人在聊电影,声音嗡嗡的,盖过了两人之间那点安静。宋树注意到陈阳吃饭不快不慢,筷子搁在碗沿上,吃一口放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扒自己的饭。吃完的时候,陈阳先站起来,往回收处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宋树正低头喝最后一口汤,没抬头。等他把碗放下来,陈阳已经走远了。

      自习课上,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宋树低着头写数学作业,草稿纸上列了几道算式,数字和符号排成整齐的几行。他写了一道,正打算往下算下一步,前排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外面天怎么暗成这样了?"

      宋树抬起头。窗外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沉下去了。云层压得很低,山的轮廓被揉成了一团,模糊不清。又有人接话:"是不是要下雨了?""完了我没带伞。""我也没带,谁带了啊。"声音压得低,但教室里安静,宋树听得清楚。他下意识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摸到几本书,一支笔,一个笔袋。没有伞。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来这边之后就没带过伞。以前在城里,书包侧袋里常年塞着一把折叠伞,下雨淋不着,晴天也用不上。但那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忘了塞进来,到了这边也没想起要买一把。他收回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有点郁闷,又带着点侥幸——说不定只是阴天,不一定下。

      窗外忽然亮了一瞬,然后过了几秒,滚过一阵闷闷的雷声。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没下来,但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雨还是下来了。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窗玻璃上,拖出细长的水痕。然后突然就大了,噼里啪啦的,打在瓦片上,声音一下子灌满了整间教室。宋树皱了皱眉,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就乱了。有人收书包,有人往外冲,还有人掏出折叠伞,"啪"一声撑开。宋树坐在最后一排,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教学楼门口走。雨势没减,反而更大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帘发呆,在想是等一等还是一口气跑回去。

      "同学?"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偏过头。陈阳。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小。"要一起走吗?"陈阳问,嘴角提了一下,那个酒窝若隐若现,"我看你也没带伞。"宋树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外面的雨,抿了抿唇:"……顺路吗?"陈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顺的。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口过去一点。"宋树没再推辞,低低应了一声:"那……麻烦了。"他侧着身子挨着伞边站了进去。伞下的空间不算大,两个人挨得有点近。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又飘过来了,和第一天闻到的一样。宋树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往旁边挪。雨声很大,把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面。两人沉默地走着,陈阳偶尔把伞往他这边挪一点。宋树余光里能看见,对方的左肩露在外面,校服颜色比右肩深了一块。

      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宋树停下脚步:"我到了。"陈阳"嗯"了一声,把伞往回正了正,却没有立刻收手。他看了一眼宋树要拐进去的那条巷子,巷子窄,两边院墙挨得很近,墙根下放着几双沾了泥的胶鞋。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你家在里头?我送你到门口吧。"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宋树站在伞沿底下,沉默了一拍。他想起那扇木板拼起来的门,边角发毛,门缝宽得能看见后面的昏暗;还有院门口那块黄土坝,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的泥浆印子还在。他不想让陈阳看见那些。"不用了,"他说,声音不高,"就几步路。你回去吧。"陈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伞往宋树那边偏了偏:"行。那你自己注意,别淋着。"宋树没再说话,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雨还在下,他低着头快步走,后背的书包挡着,头发和肩膀还是湿了一层。但那口气松下来的同时,他心里又浮起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陈阳刚才那个没有追问的眼神,比追问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推开那扇木板门,进了院子。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他没回头,但耳朵不自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还在,没有脚步声靠近。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屋里走。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某天早上,宋树出门比平时晚了那么几分钟。院门推开的时候,巷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他锁好院门往巷口走,拐弯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人。蓝白校服,书包单肩挎着,步子不快不慢。宋树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就认出来了——清瘦的,肩线平直,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他放慢了脚步。不是故意要慢,只是身体先于脑子做了这个决定。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声被晨雾吸得又轻又闷。巷子尽头是通往学校的那条路,路边有人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从雾里透出来。宋树低头看着脚下,步子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节奏,不远不近,像踩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前面的人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步子,弯下腰——宋树这才看清,他捡的是路边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捡起来之后在手里翻了一下,才随手放到旁边的墙根上。就在他直起身的动作里,他的视线自然扫过后方,停住了。宋树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隔着几米的晨雾,那个酒窝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也更深一些。"早啊。"陈阳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清楚。宋树的脚步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出口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轻:"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天的伞……谢谢。"陈阳的笑容更明显了一点,眼睛弯了一下,只留那道酒窝浅浅地挂着:"没事。顺路嘛。"他没有立刻转回去,等宋树走近两步,才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宋树跟上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米变成了两三步。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响,一前一后,慢慢汇成同一个节奏。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树加快半步,和陈阳并肩了。陈阳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两人一起穿过校门,往教学楼走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日子继续滑着。清晨的教室里,宋树早到,目光投向窗外。陈阳走进来的时候,他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一个极其轻微的点头从那个方向传来。宋树没有转头,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午饭后,宋树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操场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一阵短促的、沉闷的响声——球落在石面上的声音。他偏头看了一眼。操场边上有一张灰扑扑的石头乒乓球台,他之前从没注意过那东西。台子周围围着几个男生,轮着打,球拍磕在球上,球撞在石面上,声音很脆。陈阳也在里面,握着球拍,接球的时候微微侧身,不怎么说话。有人喊了一声好球,他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不见了。宋树没停,攥着买水的零钱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的声音还在响着,短促、沉闷,一下一下的。

      他路过小卖部时,眼角余光扫到柜台上的杂志,会想起来——那人看《故事会》。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气泡,破了就没了。他会在自习课中间抬起头来,看着前面那排空着的座位,愣一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

      历史课上,老师提问,斜前方那清越的声音响起。宋树的笔尖顿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等那个声音说完,才继续往下写,写了两行,发现自己没在听老师在讲什么。

      讲台上的点名还在继续。"陈阳。""到。"中排传来那声清朗的回应。宋树听到了。他的笔尖在纸上向下压了一下,一道比平时略深的短横出现在未完成的公式旁。他低头看着那道短横,没有擦掉。窗外的山还是那个颜色。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把它涂掉,但它就在那里,深了一点点。

      他翻过那页纸,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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