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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门拜别 百年后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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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外有仙山,天地灵台上,远看千峰排翠,内藏万壑争流。终年云蒸霞蔚,自是静逸清绝。
这一日清晨,问心崖的朗风拨开薄雾,日光投照在面前无垠云海,光辉翻腾,一时有些刺眼。
方寸山新一辈大弟子扶尘,盘坐在峰顶玉髓石上,通身经脉运行了几个大周天后,神朗气沛,缓缓睁开了眼睛。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师兄那样,去玉髓石打坐练气,精益修为啊!”
崖下当值的洒扫弟子痴痴远远的望着,以他的粗浅道行,连那垂直陡峭的崖壁都攀不上去。
“得了吧你,咱要再解决不了这些焦黑,回头师父少说给加两个月功课!”另一个赶着扫帚催促道。
眼下方寸山里发生了件匪夷之事,连累他们犯愁好几天:
方寸山失踪十年的“觉”字辈弟子觉海,不日前被人救回,一连昏迷数日,等醒来却举止疯癫、性情大变!
丹房的管事太微长老为他诊治心脉,却在针灸时被他偷袭了要害,伤得不轻!
而问心崖下这处空地上的焦土和裂隙,便是他当时逃逸途中,击退巡防弟子留下的。
已经半月过去,裂隙里仍冒腾着诡气灼灼,竟致周边花草大面积枯黑卷曲……
负责讲经的通玄长老命随堂的末座弟子尽快修复,二人清理、补植折腾一番,连焕生之术都学来用上了,结果黑焦面积不减反增,眼下愈发难看。
“就不该听你的,那临时抱佛脚来的焕生术根本就不灵嘛!”
“行行行,你又有什么法子?别待会整条路都烧焦了!”
就在二人争得剑拔弩张、不可开交之际,一个温和沉净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当年师兄悟奂曾在问心崖历劫玄雷,万道奔雷齐发,也曾烧毁一大片山林。”
二人回头,见扶尘身着月白长袍,朝这边走来。他面容清俊,一头乌黑长发简单束于脑后,唇边微微勾起的笑意恍如春风过境,只需对视一眼,便让人满怀心安。
洒扫弟子如临救兵:“大师兄,你终于修习完啦!”
扶尘轻应点头,仔细观察了地面的残物后道:“你们可是新种了斑岩蔷薇?此花喜暖易生,唯独叶片会泌出浓脂——这灼气跟滴下的浓脂相混,周遭草木接连引燃便是由此了。”
原来如此。
二人明白原委后,总算松了口气,卷起袖子立马将那些新苗连根拔出。谢天谢地谢师兄,这下不用加练功法了!
“只不过……”扶尘眉心一紧,专注着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摩挲地缝边缘,那股升腾的气息前所未见——却像是妖力所致。
莫非觉海师兄已经被妖气侵蚀了?他心中满是生疑。
“大师兄,你别吓我们啊,又怎么了!?”
两位洒扫弟子见扶尘面色低沉,心又高悬起等一个说法。
扶尘知他二人平日里无拘无束,但此事实在蹊跷,待查明真相前,贸然告知只会引起无端恐慌。当即松展眉头,掌心运出温润白晕,向地缝注入绵绵灵力,没多会儿,那股躁动的妖热之气被逐渐抚平,一切似又恢复如初。
他淡淡笑道:“没想到觉海师兄此番归来,修为的确精进了许多。许是执着速成才导致心脉紊乱吧。”
呼,悬着的心又可以往下掉了。
其中一人脑袋瓜灵闪,抓住话茬道:“对了,大师兄刚才说的那位悟奂师兄……高出我们好几个辈分,他历劫后飞升成功了吗?”
扶尘默默摇头:“悟字辈的师兄,我也未见过。只听师尊提起,那一辈里诞出个不世奇才,他眼见别人封了仙号,急功近利、自恃良材……玄雷之下便神形俱灭了。”
二人深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扶尘无奈苦笑:“有道是‘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想必长老吩咐二位在此,也是希望师弟们将修行着于眼前。”
这方寸山中,菩提老祖曾为弟子定下“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辈,至扶尘这一代,因山中已有些年头未招贤纳新,加之上代师兄与他们所隔年岁颇大,菩提老祖特又增列了“扶持明道”四字——以期众弟子能守持根基,明心见道。
扶尘告别二位师弟后,径身前往茂林深处。
只见翠青森森,飞影离离:偶有珍禽奇兽,或影或声,在林间畅掠而过。四周修竹瑞草沿径而植,他素袍飘飘穿行其间,晨光缕下亦如长青梦幻。
三星殿内。
菩提老祖燃上逆风香,正微微颤动左手,熄灭多余的明火。
扶尘踏入内殿,看着他清瘦笔直的背影,颔首作揖道:
“不知师尊召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菩提老祖转过身来,见年轻人依旧躬身未起,虚扶一下,含笑道:
“为师要是没记错的话,自你入门已一甲子有余了吧?”
扶尘拱手谨答:“是。蒙师尊不弃,少幼将弟子收留进山,又于十岁纳为入室亲传。教养深恩,感念在心,从不敢忘怀分毫。”
“山中本不问岁月,只是方才恍然想到你小小一个行拜师礼的样子……呵,原来都这么久了……”菩提老祖捋须感慨。
“你天根聪慧,修为在同辈中更是佼佼,近日见你常坐于问心崖顶,可是又有所参悟?”
听闻师尊问话,扶尘却踌躇难言:“说来惭愧……近来弟子总有些心惑,始终不得道理。”
菩提老祖好奇道:“哦?说来听听。”
“自弟子幼时开窍,炼气勤修,见门中上下无不苦求仙道。虽偶有登化,可得探天径者毕竟寥寥,余者多困于世情尘缘,或……强灭在三劫之下。”
“这些年弟子在术、流、静、动四类法门上也算得小成。可日行久了,心却越发觉得空空,从不知妄念为何,亦不懂何为勘破,或许在这山中已看不见我的道……”
菩提老祖慈目,缓缓开口道:“世人总笑盲人辨色,你自幼长于山里,心性纯善,却不想‘妄念’于你,非是忧心之魔,反成了阻道之障。”
“今日你有此一惑,远胜往日之成。也罢,眼下正好有一要事,或许你下山去办。”
三星殿内,扶尘对上师尊澄明的目光,不料穹顶突然破开个巨洞!
轰隆一声,归一散人骑着三耳白鹿从天而降,鹿蹄下还卡着半只被炸飞的丹炉:
“师兄!这回丹成了……就是炉子有点激动,怎么就飞您这儿来了!”
一些赤红丹丸在那半只炉内晃荡,眼看就要过热暴膨,从穹顶洞中又飘出一个身影——扶岚裹风突至,双掌疾拍,气流瞬间将丹炉甩出殿外。
嘭——!
殿外空地上蒸腾起黑云。
这次连那半只炉也无了。
“嗳唷!我说山风儿,你甩它作甚!这霹雳丹弹地即炸,凝住降温啊!”归一散人挺着肚腹,眼见自己练的仙丹就这么被徒弟糟蹋,痛心疾首。
扶岚跨步迈入黑墟里捡回几枚焦丹,一招“风卷残云”顺手扫过满地狼藉,将残渣碎片卷入了随身的妙行宝袋中。
“这几颗火候差些的,您老人家看还能不能用?”
扶岚盯着手里的丹丸直紧眉头,闭眼冷叹道:“只是这第八十七次炸房顶,还炸到掌门师尊跟前……炼器坊大抵也不想给你铸新炉了……”
“逆徒啊,还不都怪你火煽得一会小,一会大!这丹是用来修驭雷术的,现在拿来干啥?难不成还让为师下山当生火弹卖?”
“也行,挣了钱好修房顶……”
菩提老祖看他们师徒俩一静一动,斗嘴如往常,只无奈好笑。
“归一,你也是几千岁的老辈了,好歹在弟子们面前端正些。”
扶岚清嗓抢白:“他们都说您是歹竹出好笋。”
听这话归一散人可不依了,但见扶尘也在旁强压嘴角,更气急:
“我就知道是太微、通玄那几个老东西又在闲舌!?为师名遍神洲时,他几个还窝在山里磨刀扯草,就是嫉妒!”
一旁受惊的三耳白鹿听他嚷杂又开始不安嘶鸣。扶尘轻抚其耳,这听力最好的坐骑遇上最吵闹的主人,也是叹叹。小家伙冷静下来方才奔门脱逃。
归一散人打量着殿中老少,眼珠陡转,嘿嘿问道:“嗳唷,这谁要出远门儿了?”
“让我猜猜,是不是小土儿?”
扶尘心念微动,方才那般天降混乱之下,师叔竟也听去只言片语,果然耳力非常。只是这个“小土儿”……他无奈一笑,恭谨答道:
“什么都瞒不过师叔。师尊正是此意。”
菩提老祖看向众人,沉声道:“觉海伤人逃窜一事,门中上下想必私议纷纷,近来山外频有妖物踪迹显现,其气息……与百年前岵幽山镇妖塔破时流出的妖力,同出一源。”
扶尘脑内瞬间闪过早上初见的灼痕。
“百年前的岵幽山?”归一散人讶然,“你是说那个逃遁的九尾妖狐又现世了?觉海的事与这有关?”
“未有实证。”菩提老祖摇头道。
“此事说来或是我之过……昔年九尾云狐脱塔而出,觉海在场经历那番异变,他一腔刚正,却为阻拦无力耿耿于怀。而我,亦因侥幸窥得半分天机,纵容了当夜的逆举……”
话到此处,菩提老祖不经触景长叹。
扶尘续道:“所以觉海师兄这些年在外流连不归,皆是为了探寻九尾云狐的下落?”
归一散人敛神正色,急道:“等等,那小子数年前我云游时曾见过一次,叫他同我一路消遣也不肯,忒倔!好像说自己找到点线索要往东去,结果搞得十年音讯全无……他回来这些日可曾对人提起发生什么了?”
菩提老祖默然片刻:“什么也没说,每每问话他都眼透杀意,渐成执念啊!”
扶尘再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师尊既命弟子下山,若能查证流窜妖力与百年前的九尾云狐有关,或许觉海师兄遁逃一事,也自然能寻到解法。此中事大,扶尘定躬身倾力,绝不负师门所托!”
菩提老祖颔首:“虽然是猜测,但这云狐在塔下生镇三百年,受尽塔内孽邪撕扯,怨气极重,定是不甘罢休的。何况助她破塔之人……皆是情孽所累啊……”
“我愿与扶尘师兄同去。”在旁静聆半晌的扶岚开口道。
若说方寸山的翘楚,扶尘称其一,那么除了扶岚外,无人再敢称其二了。
“那不成!”归一散人拍断大腿,“你走了还有谁给为师补砖扫瓦?”
复又哄着乖徒儿笑道:“赶明儿你给自己发掘个接班的,爱上哪去都可以,我说话算数!”
扶尘看向扶岚温言道:“我此去也不知何时得归,门中诸事,需帮衬处还要劳烦师弟。”
归一散人拇指朝胸膛奋勇一翘:“要不我去去?”
扶岚的丹凤眼都快被压出三角,低声状告道:“师父你上次还吃定颜丹,化身俏儿郎去调戏女妖怪。”
“休要胡说!”归一散人端着胖圆的身躯开始抖起来:“贫道仙人之姿,何须那玩意儿。再说了,我那也是探查!”
菩提老祖呵呵一笑,向扶尘叮嘱道:“你虽修为尚可,但那云狐毕竟为仙瑞堕妖,又经百年修养。此去之后行事务必要警慎小心,若途中窥见行迹,切莫逞一时之快,只管飞书回报,由山中定夺。”
“至于你所惑的道心,迷时师度,悟时自度。为师亦盼你此番下山,能寻到本真。”
扶尘深深躬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翌日清晨。
一折扇一行囊,扶尘简单收拾好三两件衣衫和惯使物具准备启程。
山门前,早已等在此处的归一散人兴致大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往他怀里塞了好些散银和新制丹药:
“小土儿没下过山,这些玩意儿入世都用得着!”
“还有啊,倘若路上遇到甚么不体面之事,像你师叔一样,千万别报师门的名号啊!”
扶岚身形笔直,站在他身侧都来不及捂嘴,直叹道:“非礼勿言,师父。”
“乖师侄!报通玄的名号也可以!!”归一散人又大声嘱咐道。
行远的扶尘背后一寒,也是哭笑不得,抬手冲山门前挥了挥,示意:知了知了。
半山灵台上,寒涧的清泉从此处环绕而过,山风凉爽宜人。
菩提老祖站在这里依稀还能看到山门前扶尘与归一师徒辞行的身影,正若有所思。
“为什么选中是他?”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声音:
“这些年贵门中入世历练的弟子也不少。”
说话的是玄月仙子,青丝如墨,白衣胜雪,不知何时已翩然而至。
菩提老祖依是慢捋着长须,缓声道:“我这个徒儿呐,命中有一仙缘,若三界求解命数缘法……他不去谁去。”
“哦?”玄月仙子被挑起了好奇心,目光望向扶尘远去的方向也多了分探究。
菩提老祖拈住一片风来飞叶,看向玄月,眸底妙玄尽藏于指尖,和颜道:“识神执于万相,元神常由本心。老道会看相,仙子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