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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追夜 百年前的风 ...

  •   夜色如潭,朗夜无星。只剩一轮被重云渐掩的满月悬挂当空。

      天端之上,两道身影疾掠而过,一前一后,一墨一白,撕破厚重的云色,在月华中遗下来不及看清的残影。

      “前方镇妖重地,尊驾何人?岂容擅闯!”

      白衣女子厉声阻拦,话未落墨影又拉开百丈虚空,只得拈手作破风势。
      银辉裂云,倾在她掌畔化作凛冽长练,向前飞绞而去。

      那墨影捕声,往右倏一荡,分毫之间仓促避过。他本不欲纠缠,可身后寒芒紧咬不放,若耽搁在此——
      天机不待,恐有生变!

      于是大袖一挥,顷刻聚出数千支风箭,箭身泛着幽幽紫光,刚成形便呼啸着向来人袭去。

      那密密麻麻的箭头仿佛活物,白衣女子眸底一沉,欲要避开,却已被箭网封住去路。眼看箭锋上紫气吞吐,蛇信即出,她不得不催动灵力护体,使周身寒光大涨。

      这箭网暂时伤她不得。可想要脱身,也需缠斗上一番。

      前方不远处是南部瞻洲与西牛贺洲交汇处的镇妖地界。那墨影此刻终于看清了山前界碑,碑上铭文已有些颓旧,上面赫然嵌着八个苍劲的古篆:

      两洲界止,非关莫入。

      已经三百年了……且不知山中之人可还安好?

      边界交击的劲风撩得他乌黑篷袍猎猎作响。他凝望身前孤然耸立的岵幽山,自上到下法光笼罩,而这环山密布的镇妖塔结界,正由天庭降下的七曜乾坤阵守护。

      此阵以日月双悬为引,布“金木水火土”五星于结界关键处,辅以五行相生。千百年来,昼夜不息,非通晓天机星律之人不能撼动。

      而三百年蛰伏,他无数次推演了天象流转——诸星黯散之夜,月满无援,这便是破阵的最好机会。

      墨影越过界碑,七曜星力骤然涌动,脚下碎石跟着纷乱迸裂。他指尖凝神复点,照星轨掐出一道碎星诀:

      “乾坤循常,诸天列张,上盈末昃,辰斗僭纲!”

      原本岁星、荧惑呈现的木火相守之势,陡然被太白星的金芒贯穿,岁星受此一袭,青光震摇,荧惑眼见木被金销,赤芒暴起,焰光当即向太白反扑去。

      眼见星元互斥,他急运灵力,从掌心燃出一道纯阳真炎齐力攻向太白星。

      “悉听敕令,破——”

      血艳的火光瞬间将其金色星元吞噬,阵中已是青岁逆位,太金蚀光。

      那墨影用以星乱星之法,竟将残余几颗星元的共生之契悉数瓦解。

      结界里声声炸响,巨大的灼气,漫散在千余丈高的岵幽山上。转眼间,草木偻朽,山体无法支撑开始剧烈晃动,数万钧山石混着泥土向下陡坠。

      不过须臾,底下的九层宝塔挣脱伪装,正一点一点显现出它本来的模样。

      高耸入云的塔体,有五方神龙石塑,蜿蜒盘绕。龙睛怒瞪,各用鳞爪龙尾将镇妖塔牢牢圈缚,使塔内妖气无法外泄。

      墨影眼见镇妖塔现身,蓄劲而起,腾身飞至。周身灵力急剧运转,那五龙似有灵知,感应到这股煌煌瑞气竟恭谨臣服,齐刷刷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五方神龙护御,塔身逐渐现出裂痕。

      “没事了阿云,出来吧……”他轻轻唤道。

      岁月的风在此刻戛然而止,天地万物千声,于他耳边仿佛都不再嘈杂。

      千年九尾云狐,永镇岵幽,不灭不出。
      如今山已倒,塔已裂,他终又能与她相见。

      倏尔,塔身溢出青色暗芒,无数股磅礴妖力自裂缝处脱缰外泄,一抹妖影便从光的豁口显了形——披散的长发如瀑,几缕额发间露出一双陌然四顾的翠绿眼睛,三百年的时光早已让她的衣衫变得破旧,只九条修长雪白的尾巴在身后开得煞是冶艳。

      她下落得极缓,神色冰寒,陡复警惕,手指下意识攥紧,正欲对眼前悄然现身的影子施法。

      墨影疾迎上去,揽住她的腰身,顺势将她稳稳接下。

      九尾云狐名唤云魅,曾是天界四御之一紫垣帝君的伴生兽,而眼前接住她的墨影男人,正是帝君。

      久别重逢,四目相对,紫垣帝君竟一时哑然。那永不见天日的岁月决然苦楚,可他还是失声问道:“阿云,你可安好?”

      云魅方才仔细端详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三百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肃穆寂寥。

      “我、不、好。”她一掌将他推开,说得咬牙切齿。

      衣袖缓缓倒滑,云魅亮出手上深浅交错的血痕,将满腔委忿都化为彻骨寒意:“紫垣帝君不如去问问这镇妖塔的铜墙铁壁,那上面遍布了多少道爪痕,痕印下又有多少妖兽的残魂!”

      “当年你既选择全身而退,任凭那帮矫饰之辈剥我仙胎、囚我于此!如今已是仙妖殊途,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

      “我知道你还怨我。”紫垣帝君已不忍再看,愧疚到极点,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檀盒:“这里的丹心,是我以两千年神元所炼,他们化去你的千年修为,连同这荒废的三百年……我都替你一一补上。”

      云魅隔空摄过木盒,盒中丹心晶透,流转着鲜艳的赤红光泽,一看就知是集蕴天地大成的精华。

      “从前的一切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拿回来,跟我走吧。”

      “去哪?回你的北极宫?”她抬眸讥讽:“还是说,你想寻处好山好水的地方,把我继续藏起来,画地为牢?”

      紫垣帝君犹豫欲言,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术法交转的喧嚣。
      两人驰目望去,只见云天之上,数道流光正拖着长长焰尾疾驰而来。那些人影驭动各色法器,在暗夜里忽明忽灭,如若一场盛大的流星飞雨。

      领头的那位正是方才穷追不放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挣脱法术禁锢,还招来了一众人手。

      许是望见眼前山崩塔裂的景象,她素来幽潭一般沉静的脸上竟褪出几分苍白,眉间强压不住怒意,扬声喝道:

      “九尾妖狐擅破封印,既已逃出,当累罪正法!”

      紫垣帝君将云魅掩在背后,听闻来人喊话,他棱角分明的脸廓上,一双如狼的眼睛在阴影中凶光毕露。

      “阿云,你先走。服下丹心,寻常神仙也拦不住你。”

      云魅下意识亮出雪长的撩爪,却见一众来人气势汹汹,心念电转:眼下修为尚未恢复,不宜于此纠缠——至于那些深仇旧怨,总有一天,定要连本带利亲自讨回来!

      她瞥向紫垣,宽大的墨色长袍犹如展翅挡在自己身前,即使不看表情,也依然能感到他周身凌慑的肃杀之气。

      那一瞬间,恨意微澜。她别开眼,压下那点刚漾开的动容,旋身化作一缕青芒破空而去,只幽幽留下一句:

      “三百年前,你为何做不到这样。”

      天端一边,白衣女子眼见九尾云狐化作青芒遁走,双手结印便要阻拦,掌心再次化出一道寒练攀咬向青芒。

      身后的雾袍弟子们心领神会,雁行两路,意图趁势合围。

      紫垣帝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座要护的人,凭你们也敢动?”

      说罢,他袖袍甩出的紫气已翻腾拔起一面百丈高的气墙,紫气未滞,依着浑厚灵力直冲云霄,细看处有无数气漩从中飞转。

      众人术法攻势接踵而至,一时竟寻不到半分间隙突破:那些冰焰金符、风卷飞砂撞到气墙上,仿若被气漩扭曲吞没,但在下一瞬便爆出“轰隆”巨响,尽数反弹。

      只得勉力挡下。

      待到紫气荡开,白衣女子看清眼前人,心中不免暗吃一惊。

      她迟疑半刻,示意众弟子罢手退后,上前一步执礼道:“竟不知今夜是帝君在此。”

      “太阴星君……”
      他声调徐缓:“你既知本座身份,还不速速退避。”

      而执礼相立的女子神色端凝未乱,正是今夜轮值巡守的太阴星君,亦号玄月仙子。

      “帝君鉴宥,小仙今日奉职巡守,断不敢懈怠。何况上界早有法旨,九尾妖狐禁于岵幽永不得出……”

      “法旨?”紫垣帝君沉声打断:“那九重天上向来阴晦,他们下的旨意能辨几分曲直?”

      “这妖狐镇在这里三百年了,天下才太平无事!”

      “我等今日拼死也要将其捉回,绝不能让她为祸苍生!”

      随行的弟子哪里理会得到上界是非。不过是巡山路上听闻有人硬闯镇妖结界,便一应赶来护持。

      玄月仙子见帝君目光冷扫过来,酌声禀道:“此地毗邻方寸山地界,这些弟子俱是菩提老祖门下,今日动静一场,周边仙门已然察觉,帝君若此刻收手,既能免却纷争,亦不损及自身清誉。”

      紫垣帝君本就烦怒,此刻听得愈发不耐。他今日只想顺利接回阿云,好为当年之事弥补二三。
      岂料不知趣者越来越多。放往日,那九重天上的神仙又有几个敢当他面说三道四?

      想到此行不欲外人周知,他心底杀意悄然腾起:“无知之辈,以下犯上——本座今日便当你们从未来过!”

      凌厉的紫光如万点利刃破空而出,周遭劲风被撕扯得惨叫呜咽,玄月仙子暗道不好:他们相隔极近,杀招一发已无处避闪,只得生生迎下。

      未曾想,他为那罪妖竟能决绝到如此地步。

      玄月捏诀极快,旦夕间祭出七星金剑,清辉流转化出万道剑影,刚一成行便迎面与紫刃撞上!四溅焰光无数!
      两股巨力轰然相抗,她仍被震风逼得连连退步。

      其余弟子见此来势,俱鼎力祭出法器苦撑。

      可紫垣帝君毕竟位极天界四御,其神通非常,玄月自知单凭她的仙力,迟早也会力竭不敌。

      方寸山弟子更是□□凡躯,僵持下来已有数人法器光黯、口角淌血。
      玄月见状,只得催生灵力化出更多剑影。

      就在紫垣帝君下一重杀招将出之际,耳畔忽传来一道温厚浑和的声音:

      “帝君身份贵重,何必跟一群小辈计较。”

      虚空中的刃光剑影忽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按住。一股弥天极地却无比温和的气息,消融着锐气中的杀意,众人得以喘息。

      音落人至,一位头戴星云冠,身披玄白两色鹤氅的老者踏云落下,他面容清古,双目深邃,笑意间似有万象空明。

      紫垣帝君拂袖撤去攻势,淡淡道:“菩提老祖,既然来了,那你门中这些弟子,是不是得好好教下规矩。”

      菩提老祖仍是温言笑道:“护界巡山各有本分。帝君想接出九尾云狐,老朽无心干涉。只是这镇妖塔破,云狐又会被扣上私逃一罪,她今后的日子想必也不能安妥。若是帝君能寻及两全之法,老朽又何不乐见其成。”

      紫垣帝君叹道:“此间纠葛皆因本座而起,必由本座亲自来解。这三百年,就算受罚也受够了……若老祖今日也想将她追回,本座退无可退,便只能一道得罪。”

      “只是,”他顿声一转,又凛笑道:“尔等人数虽众,老祖固然能率弟子趁本座左右不暇时突袭,但本座也势必不留余地,到时候你这些弟子,得数一数要堆多少个坟头。”

      “福生无量天尊。”菩提老祖目光从残塔上掠过,喟惜道:“帝君慧识通达,该知因果不虚,天道好还。镇妖塔内藏凶戾邪浊,日久积深亦非万载永固,可从帝君动了这‘破塔’的因,日后便有推演相承的果。”

      他话音稍顿,正色望去:“老朽不拦,是不逆天道。但经此一遭,后续福祸难测,还需帝君珍重自辨。”

      紫垣帝君虽知菩提之话所言非虚,但自恃亿万道行,天寿无极,当下并未过分挂心。又念及今日也算功成事立,便朗声道:“也罢,老祖的话我信。”

      说完二人颔首略施过礼,紫垣帝君旋身化作一道紫烟消散在天际。

      菩提老祖回身看向一众负伤的方寸山弟子,对其中年纪稍长那位吩咐道:“带众人回山安顿休养。”

      一旁静观两位上仙对话的玄月仙子,望着帝君隐没在渺渺九天,蹩眉疑惑道:“祖师就这般让他去了么?”

      菩提老祖轻捋长须:“仙子有所不知,那九尾云狐本是帝君的伴生兽,朝夕同处上千年……帝君身份尊崇,天庭又怎容他二人生出不伦孽缘?所以寻了云狐的过错,落罪为妖,将二人分隔两界。”

      此等秘事,天庭自然不会任其广传。玄月仙子轻叹口气,也不知作何表情。

      菩提老祖续道:“而紫垣帝君自知有亏,迫于玉帝等一众上仙施压,此后自请闭关三百年。”

      “想来今夜应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出北极宫。”

      “多谢祖师相告。今夜之事,玄月自会向天庭禀明。”

      她双手执礼,正欲飞升,却被菩提老祖拦下:

      “仙子切莫行事冲动。”

      玄月仙子不解。

      “帝君允诺天庭的闭关自禁并未明确解除,眼下不会再起事端。”

      “况且……”他似笑非笑:“狐妖破塔一事天庭当真看重么?她早已被剥去仙胎。老朽斗胆一猜,如今天庭看重的,是帝君还想不想重掌诸星命脉。”

      玄月仙子自己虽也位列九曜,不过向来与太阳星君侍奉在斗姆元君左右,素往并未听从帝君或天庭差遣。

      在上界诸星官中,位高者约有五十位,其次等星宿神职也有近一千八百人,再次一级就更多了……那可是普天万象的存在。

      而九天上的寰宇星辰,虽仍循着天经地纬起转往复,却时有异象发生,只能听从天庭调遣。

      心中了然后,玄月仙子敬声道:“多谢祖师提点。”

      “不过……诸上若是不追究,当如何?”

      菩提老祖眺向苍穹:“天机始至,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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