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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为什么这么晚 会议室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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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只有一张桌子,背景板印着赛事标识。
程叙坐下时,许澄正在别领夹麦。制片人核对提纲,拍摄调完白平衡,红灯亮起。
她先问长途飞行后的恢复,问球队对气候和场地的适应,也问年轻球员第一次参加世界杯会不会紧张。程叙答得简短,却没有用标准话术把每个问题挡回去。
许澄没有追着冠军问。她问抵达后的第一顿饭,问封闭管理,问队长会不会主动减少与外界联系。所有问题都能由一名第一次采访他的记者提出。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普通问题背后,都压着另一个更私人、更难回答的问题。
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有人在他输球以后陪他回家吗。
他是不是已经学会不再等一个迟到太久的人。
那些问题一个也不能进入提纲。许澄只能听他谈年轻队友、赛前习惯和责任,把一个陌生的现在一点点拼起来。
程叙回答年轻球员时,许澄几次忘了看计时器。她错过了他成长最漫长的几年,却仍会被他现在说话的样子吸引。这件事让她有点生气,更多的是难堪。
采访过半,她翻到最后一页。
“刚才在门口,你说因为还没踢完,所以回来。”
“嗯。”
“如果一件事要做很多年,人怎么知道它值得?”
“没人能提前知道。”程叙说,“只能今天决定一次,明天再决定一次。”
许澄的笔停住:“所以……你信长久?”
“我不太信人能把一辈子一次说完。”
“那你信什么?”
“信明天。”
许澄听见自己的呼吸透过领夹麦传进耳机,轻得几乎分辨不出。
“为什么?”
“今天说还会来,明天真的来了。”程叙说,“比永远可靠。”
制片人已经准备切到下一题。许澄没有翻页。
她来采访他,还想得到另一层回答。
问题出口前,她舌尖抵住上颚。她正在拿一场公开采访,问自己不敢私下问的事。可她还是想听程叙亲口说,怎么看一个迟到太久的人。
“比赛有赛程。人呢?”
“人更难。”
“如果迟到了?”
程叙没有去看计时器。
许澄的指甲抵进掌心。她问的是自己。问那个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八年,如今又站在他面前的人。
许澄几乎不敢呼吸。她已经来了,却只能坐在镜头后,等待一个不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决定,迟到是否仍有被询问的资格。
“先看她还来不来。”他说。
“来了呢?”
“来了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
笔尖压在纸上,墨水在原地洇开。
她差一点就说,我来了。
可红灯还亮着,制片人站在镜头旁,程叙也仍坐在采访对象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她没法把一句迟到了八年的承认塞进一场公开采访里,再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接住。
她想不管镜头了。告诉他,我没有忘记,只是回来得太晚。哪怕他当场生气,也好过继续听他用“她”来称呼自己。
可若借工作说出真相,程叙连选择怎样回应的私人空间都不会有。许澄只能让笔尖继续往下,任那句话留在身体里发疼。
许澄把那句话咽回去,按流程完成补录。
采访结束,拍摄关机。陈放接到基地电话,足协工作人员先后离开。许澄戴上耳机,回听最后一段。
“你最后一句需要确认。”她说。
程叙拿起水:“哪一句?”
“‘来了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这是职业习惯、队长责任,还是感情?”
“你准备剪成哪一种?”
“播出不能替你选。”
“那就原话。”
许澄问:“原话会有三种意思。”
“都留着。”
旁边的拍摄“噗”地笑了,赶紧低头收线。许澄摘下耳机,让他和助理先送素材。公共盘确认收到以后,她才合上电脑。
制片人发来消息,催她十分钟后参加媒体酒店碰头会。许澄回复会晚到。
最后一班媒体接驳将在六分钟后离开。她把通知按掉,没有重新叫车。
程叙仍在和助理确认姓名字幕。她等他完成,才标出两处文字。每一项工作都按顺序结束,没有人替他们制造独处。
拍摄与助理抱着器材离开时,助理回头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你们先送盘。”许澄说。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她、程叙和还没收完的背景板。清洁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咯噔”压过接缝,声音清楚得让人没法假装这是命运安排的一场秘密会面。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
采访车已经驶离。程叙问:“你怎么走?”
“步行到隔壁街区。”
“设备呢?”
“同事带走了。”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公共区域仍有工作人员,许澄自然落后半步。程叙的肩背就在前面,她想起他刚才说,来了再问为什么这么晚。
他没有回头问。
她还没把答案交给他,答案已经离他不足两步。
电梯厅只剩提示音。
许澄按了下行键,翻开采访本:“还有两处要确认。”
“现在?”
“你明早入营,之后未必方便。”
另一部电梯“叮”地抵达,门打开。
程叙没有进去。
许澄看了他一眼:“还要确认采访内容吗?”
他伸手挡住电梯门。
“可能要很久。”
许澄已经听不清工作间外的声音。程叙挡住电梯门,她就知道自己不会走开。要说的话还堵在喉咙里,身体先替她往前一步。
采访结束。素材已经入库。她也完成了所有必须完成的工作。
程叙没有来拉她,只把手留在门边,给她足够完整的退路。那份分寸比任何挽留都更让她难以离开。
旁边的下行电梯先到,门里站着两名赛事志愿者。许澄只需走进去,就能回到媒体酒店,继续过一个无人知道她曾经动摇的晚上。
下行电梯里的灯光落在她鞋尖。许澄甚至想象过自己走进去以后,会怎样在媒体酒店独自度过这一夜:洗澡,整理提纲,假装那场采访已经足够。仅仅想了几秒,她就感到没法忍受。
她没有动。
志愿者的说话声随着电梯门合拢而远去。
许澄走进程叙挡住的那部电梯。
他跟进来,按下楼层。
金属门合拢以后,她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的采访证仍挂在胸前,就将蓝色挂绳摘下来,绕进掌心。
手机震了一次,是唐岚发来的“到了报平安”。许澄按掉提示,没有当着程叙的面回复。
楼层数字继续向上。
她想过问他,若迟到的人真的来了,他会不会恨她。想过把八年从头讲一遍,告诉他自己究竟在哪一个瞬间重新想起全部。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问。
房门还没有打开,程叙也尚未碰她。现在唯一确定的是,她没有选择下行。
她想要程叙。想知道他还会不会吻她,想让停了八年的身体重新找到熟悉的位置。这个念头不体面,也不准备替她解释什么。
她亲手走进了这一部向上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