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名单里的名字 程叙尚未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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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叙尚未走进宴会厅，许澄就看见了他。
隔着欢迎背景板、两排机位和不断移动的工作人员，他只露出半边肩膀。国家队外套搭在臂弯，领队正在旁边交代流程，他低头听着，水瓶换到左手。
他的肩背比从前宽了，听领队说话时仍会把水瓶换到左手，给身旁的人让出半步。许澄握住耳机线，才没有让手抬起来。
她把耳机音量调高。宴会厅的底噪盖住别的声音，她才能继续检查设备。
许澄的采访提纲停在第一页。
原定记者临时被调去球场。唐岚把调整单递给她：“公开采访，二十分钟。拍摄、制片和足协工作人员都在。”
许澄把利益冲突表一同推过去。既往关系那一栏没有空着，原片入库、公开提问、不申请独家也已经写清。
唐岚看完，问：“能做吗？”
许澄看向入口。
八年里，她在联赛转播、新闻画面和资料库里见过程叙无数次。可屏幕可以暂停，眼前的人不会。她不知道他现在赛前听什么，也不知道他看见自己以后，会把她放回哪里。
“能。”她说。
唐岚把临时调整单推回去：“中途不舒服就换。”
许澄签下名字，去检查收音。
提纲原本有三页。第一页是落地与适应，第二页是队长责任，最后一页写着几道人物问题。她划掉了两句只有旧日的自己才知道来源的问题，重新写下：一个人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回来。
这个问题能谈足球。她只能先把它放在足球里。
她在心里练过很多次重逢后的第一句话。程叙，别来无恙，或者一句足够体面的好久不见。真正站到镜头后，能够说出口的只有“程队”。这个称呼属于所有记者，也能替她遮住太多私人反应。
可第一道问题还泄露了她。她想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也想知道一个人究竟靠什么在漫长的时间里继续等待。
她在采访本空白处写过“明天”两个字，又很快划掉。那时她还不知道程叙会怎样回答，只知道自己已经厌倦用职业问题绕开最想听的事。
拍摄示意准备完成。程叙走进灯下。
许澄举起话筒。
“程队，第四次世界杯，别人都在问你还能坚持多久。你为什么还愿意回来？”
程叙的脚步停在宴会厅入口。
镜头对准程叙。许澄看见他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
程叙对着镜头回答，也像在对她说。许澄的手臂一阵发麻。她握紧话筒，逼自己只听答案。
“因为还没踢完。”
“一场也还没开始。”
“所以回来。”
拍摄示意收到。许澄将话筒收回，侧身让后面的队友进入镜头。她不敢再多看他。
欢迎接待开始后，她先拍球队整体和第一次参赛的年轻球员。周启在签名墙前左右站错两次，韩骁在后面笑，轮到自己时又被要求重拍三遍。程叙替后面的队友挡开靠得太近的话筒，又提醒工作人员别让通道堵死。
许澄的镜头没有一直追着他。可每一次需要重新构图，她都先知道程叙站在画面的哪一侧。
足协官员请他代表球队讲话。程叙没拿稿子，只说感谢和准备。有人喊冠军，有人问是不是最后一届，他都没有接。
讲话结束，许澄低头回听录音。拇指压着笔夹，听完一段才松开。
她从录音笔上移开视线时，两人的目光正好碰上。
许澄先点头。程叙也点头。那一秒没有被镜头收进去，她仍花了几次呼吸，才让手里的笔重新落稳。
韩骁端着一盘西瓜走到程叙身边：“认识？”
程叙看了眼他的盘子：“落地第一天，只吃一种？”
“这叫饮食简单。”
“你最好跟营养师也这么说。”
许澄听见了，没有朝那边笑。她把新的素材卡推入读卡器，手指却在卡槽边停了半秒。
陈放接着把采访排期递给程叙。原定记者的名字被划掉，旁边手写着许澄。
她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他低头读完，又朝自己望来。许澄先戴好耳机，把自己放回工作位置。
工作人员将一杯冰水放到高脚桌上。她没动。杯壁的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空调风不断吹过来。
侍者经过时，程叙叫住对方，要了一瓶常温水，放到她桌边。
她以为遗忘会先从琐碎处开始。口味、习惯、某种天气里的身体反应，总会被漫长的分离磨掉。程叙只看一眼，就替她换掉冰水。
许澄心里涌起近乎羞耻的欢喜。她既希望他记得，又害怕自己根本不配得到这份记得。
熟悉来得太快，许澄几乎以为中间的八年从未存在。
她低头看了看水，瓶盖没有拧开，标签朝外，位置刚好避开录音线。
“冰的没动。”他说。
“谢谢。”
“采访名单刚换？”
“同事临时去了球场。”她说，“我接手。”
“准备了多久？”
“从你下飞机开始。”
程叙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两个小时。”
“够问二十分钟。”
“只看了我的资料？”
“还看了过去三场热身赛，航班落地后的官方画面，以及你在机场把采访机会让给周启的七秒。”
“两个小时准备七秒？”
“七秒也可能比一整场发布会有用。”
“那得看你问什么。”
许澄拧开水，没马上喝：“也得看你答什么。”
陈放在远处叫程叙拍最后一组合影。许澄转回电脑。屏幕里的七秒已经导入，程叙把采访机会让给周启，自己退到半步之外。
她将进度条拖回开头，再看了一遍。
若采访结束后程叙先离开，她会按原路返回媒体酒店；若他愿意多留几分钟，她也已经替自己留下了那几分钟。
媒体车辆名单开始确认。许澄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清楚留下会带来什么：她可能再次靠近程叙，也可能亲眼确认他已经将过去放下。
她最后删除了自己的返程安排。这个选择没有任何人替她做。
球队大巴驶出酒店时，她从玻璃反光里看见程叙仍留在宴会厅。他因为这场采访没有随队离开。那一点由公开流程带来的额外时间，竟让她生出隐秘的庆幸。
她甚至珍惜那张公开采访桌。只要程叙坐在对面，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听他把答案说完。
四十五分钟结束，其他球员分批离场。许澄确认拍摄、制片和足协工作人员全部到位，才拿着提纲走进二楼会议室。
门打开时，程叙坐在背景板前。
她把领夹麦别好，第一题仍从长途飞行开始。私人手机调成静音，放进电脑包最里面。采访本最后一页上，那道关于“回来”的问题仍未被划掉。
进门以前，她把手按在采访本封面上。掌心有汗，纸页边缘发软。她想问爱情，也想问等待，却必须先让每个问题都经得起公开回放。
不过现在，她仍可以假装自己只在问一名参加第四届世界杯的球员。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名单里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