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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旧情潮起,理智为刃 ...

  •   江小白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指关节有点发红,是刚才那一拳用了太猛。
      那个女佣没还手,不是打不过,也不是不想——

      是周焱下过死命令,谁都不准动她,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自顾自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顶得她唇角一个劲儿地往上扬。
      使劲抿,抿不住。

      想起周焱衬衫袖口的污渍,灰一道黑一道,像张画坏的地图;想起他下巴冒出来的胡茬,想起他说“比闯赤党根据地还费劲”时那点自嘲的弧度。

      他本可以不来,可以把她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继续软禁,继续往上爬——

      像他说的那样,爬到足够高,高到没人能再把她夺走。

      可他没有。
      他盘下茶馆,给了老板一笔钱,让人家举家去了香港;他销毁汇票记录,把银行账本上能咬死她的那串编号抹得干干净净。

      从字面到账目,她笔名的每一条漏洞,全是他默默堵上的。

      江小白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很滑稽,站在书房门口,光着脚,刚揍完人的拳头还红着,却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笑。

      有什么好笑的呢?

      她想。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流,是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还翘着的嘴角,滑过下巴,滴在光裸的脚背上。

      江小白自嘲地扯着嘴角,嘴唇却在抖,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像堵了太久的井终于打穿了井底,泥沙和水一起往外喷。

      抬起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她使劲捂住嘴,把笑声和哭声全捂在掌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江小白愣住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是她,她明明已经吓得发抖,为什么会追上去问周焱这些话。

      确实她很想知道这些信息,但这样鲁莽问是在作死——
      矛盾的是,刚才那个人前一秒还在担心廖主编的安危,下一秒又会为周焱的牺牲心疼,会因为他一句自嘲就笑出声,会因为他无声的周全而泪流满面。

      是“她”。

      是那个在槐树下看少年逗猫的小姑娘,是那个在窗前哭着写信的姑娘,是那个跨过督军府门槛时想回头却终究没回头的姑娘。

      轻轻。

      江小白站在房间中央,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原主有多爱她的阿宇?

      那份爱深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还会在某个瞬间冲破一切防线,占据这副身体,替他哭,替他笑。

      江小白忽然觉得很抱歉。
      对原主抱歉。

      她利用了原主的记忆,利用了原主的恨,把那些碎片当成筹码,一块一块押上赌桌。

      现在她又利用了原主的爱——
      那份被催眠唤醒的、还没来得及冷却的爱——在周焱面前演了一场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重逢。

      而周焱信了。

      他把江小白的怨恨当成刚刚记起的旧伤,把她的眼泪当成重逢后的释放。

      他不知道这副身体里装着两个人——一个是还在爱他的“她”,一个是利用这份爱算计他的“我”。

      不对,刚才明明是原主追上去揍人,原主在说话,原主在说“等你”。

      那究竟是原主配合我试探,还是说原主真的承诺——等他。

      管不了那么多了。

      过了很久,江小白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抹干净脸。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挂着水珠,却已经不哭了。
      笑意也收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冷静地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和室。

      经过走廊时,年长女佣正坐在廊下,脸上捂着白毛巾,毛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只右眼和半截鼻梁,左眼眶的青紫从毛巾边缘洇出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只右眼看向江小白,目光里只有沉默。

      江小白在她面前停下了,微微俯下身,声音很轻,带着哭过的鼻音:“对不起。”

      女佣愣了一下,露在外面的右眼眨了眨,像听见了什么完全意料之外的话。毛巾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肿得更厉害的眼眶,眼里浮起困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江小白朝她微微点头,推开自己的房门,一路走进去,走到窗前。
      窗帘缝透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浓稠的橙色。

      她拉开半幅窗帘,让阳光落在脸上。

      闭上眼。

      轻轻是可以等阿宇。

      可张副官等不了。

      穿越者江小白也不能坐以待毙。

      江小白坐在榻榻米上,咬着指甲,将近一个小时没动……
      不是发呆,是在盘算。

      她把两天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从脑子里翻出来,摊开,一样一样排列组合。

      南京办事处在宝禅寺附近,二层洋楼,从东交民巷坐黄包车至少半小时。

      参谋长说过,他们六点钟跟少帅通电话,这场扯皮最少一个小时。
      陆沉云不会让他们好过,少说还要再缠一个钟头。
      为了不落下把柄,周焱他们今晚大概率都回不来。

      但真正让江小白心里有底的,是另一件事。

      这处据点平时十二个人,两班轮换,每班六人。
      可陆沉云明确要求,金陵密查组在燕京的所有人员,必须全部到办事处集合应询,一个都不能少。

      少六个人,还能借口出了外勤;

      少十二个,太扎眼。

      为了不给陆沉云留发难的口实,密查组轮班的六个人也全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座日式庭院里,只剩六个人。

      两个女佣,三个护卫,一个看门老头。没有援兵,没有换班。

      所以,从今天傍晚六点到八点,是唯一的空窗期。

      江小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守卫规律:两个女佣只负责看她,送饭都是外食,不沾后院的事。
      护卫分三班,每班一人——一个守竹篱笆,一个守杂物间,一个巡逻。
      看门老头雷打不动守着院门,吃饭都不挪窝。

      这些人纪律极严:只要不是翻墙、持械硬闯,院子里闹出再大动静,都绝不离岗,防的就是调虎离山。

      但也意味着,只要不碰红线,她在有限范围里怎么折腾,都没人管。

      江小白起身走到窗边站了片刻。
      拉上窗帘,坐回矮桌旁。

      廊下传来年长女佣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从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
      年轻女佣的哼歌声停了,换成碗碟轻碰的脆响——在收拾茶具。

      院子里,看门老头翻了一页报纸,搪瓷茶缸搁在扶手上,飘着一缕白汽。

      前天夜里江小白摸去后院,闻到过药膏混着腐败的气味——张季良的伤口感染了。烙铁伤一旦恶化,就是败血症。
      她必须今晚带他走。

      不能等半夜,半夜警惕性反而更高。

      最合适的时间,就是傍晚六点到八点,唯一的机会。

      江小白重新扎紧头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镜里的人还带着绝食一天半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在心里说:

      对不起,轻轻。

      我知道你爱他。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季良快死了。
      我也不能坐等他发现真相杀死我。我想活下去。

      对不起。

      快到晚饭点了。

      过去两天,每到五点半,就有人送餐。不是厨房做的,是外面日料店的外卖,跑腿伙计送到院门,年轻女佣提进来。
      年长女佣会先检查,确认没夹带,再由年轻女佣送进屋,看着她吃完,再收走空盒。

      今天也一样。

      五点半刚过,院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自行车铃声。

      脆生生划破傍晚凝滞的空气,像颗石子投进死水。紧接着,年轻女佣的木屐声哒哒响着往院门去了。

      片刻后脚步声折返,手里多了只黑漆食盒,金漆描的松竹纹在廊灯下泛着幽光。

      年长女佣坐在廊下,摇着蒲扇,接过食盒搁在膝头,掀开盒盖扫了一眼——味噌汤、烤鰤鱼、酱菜、白米饭,一样不少。
      合上盖子,朝江小白的房门努了努下巴。
      年轻女佣端起食盒,走向那扇紧闭的纸拉门。

      江小白把手缩进袖子里,指甲轻轻掐了下掌心。

      纸门上的人影越来越大,顿了一瞬,哗啦一声被推开。

      年轻女佣端着食盒进来,跪坐在榻榻米边上,把食盒搁在矮桌上。
      她看见了那碗没动过的乌冬面——面条早坨成了冷腻的疙瘩,汤面凝着一层白油。

      她面无表情地收走旧食盒,掀开新食盒的盖子。

      一碗味噌汤,几条烤得微焦的鰤鱼,一碟酱菜,一碗白米饭,米饭还冒着热气。

      江小白扫了眼饭菜,仍旧没动筷子。

      女佣也不说话,提起旧食盒,默默往外走。
      背影快到门口时——
      江小白忽然开了口。

      “等一下。”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干涸了太久的嗓子终于出声。

      年轻女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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