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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骤讯催行,许诺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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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不是从这间屋传来的。隔着走廊和墙壁,被木头和纸门滤去大半,只剩闷闷的、一连串短促震颤,像只被按在水里的闹钟。铃声响起的刹那——
周焱周身气场骤变,双肩一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眼底残存的温情与执念被尽数敛去,只剩特务本能的警觉。
方才的纠葛、执念、私念统统收束,如同合上卷宗,暂时封存。
他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江小白没有犹豫,抬步就追。
年长的女佣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
想来是一直守在外面,听见动静就过来拦。
她往走廊中间一站,手臂微张,像堵墙,把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江小白脚步没停,快步冲到近前,沉身拧腰。
右拳携着全身力道直击而出,重重落在女佣左眼眼眶。
女佣闷哼一声,退半步撞在墙上,手捂住眼睛。
不等她反应过来,江小白已经冲了过去——光脚踩过深色木地板,循着铃声消失的方向追上。
电话设在正屋东侧的小书房里。
周焱背对着门站着,听筒压在耳边,微微低着头,肩线绷得很紧。
江小白无声地贴到门框边的墙上,压下呼吸。
“我知道。……六点钟……所有主要干部到齐,去办事处等着,跟少帅通电话。
他要跟我当面对质——”
周焱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刀切过一样利落。
“他们现在人在哪?……让他拖住……不行也得行!
郑胖子一个人顶不住,我马上回去。”
听筒搁回底座,咔哒一声脆响。
周焱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江小白。
视线先在她光裸的脚上停了一瞬,再移向门外——
女佣捂着左眼,正心虚地朝他看,眼眶已经肿起一片青紫色。
周焱又看了江小白一眼,表情介于疲惫和无奈之间。像想说什么……顿了顿,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你先下去。”他对女佣说,“拿冷毛巾敷一敷。”
女佣捂着左眼退了出去,脚步虚浮,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午后过了大半,阳光从窗帘缝斜斜切进来,角度比正午更低,颜色更暖,落在他脚边的木地板上,像一滩慢慢凝固的蜂蜜。
“我得出去一趟。”他说。
她没让路,站在门框正中间,光脚踩着地板,挡住唯一的出口。
“跟着张副官的两个护兵,你已经杀了?”
“没有。都关在这里。”
江小白盯着周焱的眼睛,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
随即跳过这个问题,直接问下一个:
“那我呢?我不从你,你是杀了我,还是交上去邀功?”
她说得平淡,像在聊明天的天气。
杏眼一眨不眨,眼尾泛着点红。
不是想哭,是刚才发力太猛,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
周焱闭了闭眼。
极短的一瞬,像被什么刺了眼。
“没人知道你跟赤党的事。”他睁开眼,声音重新压平,是用力压出来的平,底下全是起伏,
“痕迹都被我抹平了。”
江小白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他用的不是“藏匿”,而是“抹平”,二字入耳如冰碴刺骨,她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你……难道杀人灭口了?”她声音发颤,“廖主编现在怎么样了?!”
“杀人只会让痕迹更明显。”
周焱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恢复了密查组组长该有的稳和锐,像扳回了某个开关。
“你露馅的第一环,是从银行取了三万汇票。银行有记录。后面有人拿着汇票去钱庄兑钱,也有记录。两条记录落到审查组手里,顺着编号往上查,汇款人收款人一对,你的身份就出来了。
我把记录销了。”
江小白没接话,脚趾却在木地板上轻轻蜷了一下。
“江砚声这个笔名会暴露,一是因为你用了名字里的‘砚’字。”
周焱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逼近江小白,是走向书桌旁的立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茶馆收据,日期是1926年10月。
“二是春桃在司令府附近的茶馆取过信。那家茶馆是笔友换信的固定点。
有心人要查,蹲几天就能等到取信的人,再查她是谁的丫鬟,就够了。”
周焱把收据放回抽屉,合上门。
“春桃取过信,春桃是谁的丫鬟——府里谁都知道。这条链太短,断不掉。
所以我从茶馆那头动手,把铺子盘下来了,给了老板一笔钱,他第二天就关了门,举家去了香港。
茶馆兑给了外地商人,伙计全换了。
现在没人记得春桃去过。”
江小白站在原地,脚趾松开了,却还是没说话。
“江砚声暴露,知春暴露就是顺水推舟——一个宅子里,不可能出两个写小说的。
但这两个笔名,都不是最要命的。”
周焱的语速慢下来,不是累,是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比前面的更沉。
“最要命的是,你用写书的钱资助了赤党。那三万汇票上——”周焱顿了顿,一字一顿:“写的是知春的名字。江砚声是你,知春也是你。两个名字背后,都是你。
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必须都捂严实了。”
沉默。
蝉鸣在窗外炸开,一波接一波,像夏天在烧尽最后的热度。阳光又偏了些,从地板爬到墙角,擦过两人的衣角。两点多了。
六点钟要去办事处跟少帅对质,东交民巷到宝禅寺,光明正大走只要半个钟头。
可要避人耳目绕路,就得两个钟头。
时间很紧,周焱知道他如果不准时到,连郑胖子都要被拖下水。
可江小白还站在门口,光脚,拳头还微微攥着。
眼尾的红褪了大半,剩下一点淡粉,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周焱知道自己看不得这个。
“等我回来。”
周焱走到江小白身前,克制着没有伸手,只垂眸望进她眼底。
语声轻得近乎呢喃:
“若你执意要走,等我回来,便放你离开。”
午后斜阳落在江小白面上,瞳仁被照得透亮,底下心绪翻涌难辨。
她静静抬眼:
“好,我等你。”
周焱侧过身从江小白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过她的肩膀。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声响极轻。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加速往街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