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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幽院囚身,执念寻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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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醒来时,后颈的闷疼抢在意识之前抵达。她没有立刻睁眼。身体比脑子更早戒备——
指尖触到的被褥全然陌生,身下榻榻米的草席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
全不似偏院炕上那股皂角融了墨的熟稔。
空气里有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却盖不住底下的清冷,久无人居的那种清冷。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结着一张蛛网,蜘蛛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房间不大,收拾得异常洁净。淡蓝棉布窗帘洗得发白,窗台上一只粗陶瓶,插着两枝干枯芦苇。
门没闩。
窗外隐约传来电车轰隆,像从深极了的夜里泛上来的耳鸣。
江小白慢慢坐起身。后颈的钝麻还在,伸手摸了摸,皮肤上一道极淡的红痕,没破皮。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裳。
一身素色和服,浅灰底子浮着零落竹叶纹,那衣裳她从不曾有过。
里面只薄薄一层肌襦袢贴着皮肉,干净得叫她汗毛倒竖。
发圈不知何时被取走了,长发散在背后。被陌生人换过衣裳的猜想像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脊椎。
她攥紧被角,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早已扫遍房间每个角落——窗户插销的位置,门轴的方向,榻榻米上有没有第二个人影。
门开了。
周焱端着一碗粥进来。他没穿中山装,换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两粒扣。
左手皮革指套在昏黄灯下泛着淡冷的光。
他把粥放在矮桌上,碗沿搁着白瓷调羹,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盘腿坐下,像在等。
江小白没有看那碗粥。
她盯着周焱的脸,第一句话既不问“这是哪”,也不问“你对我做了什么”——那些话太寻常,配不上他们之间那笔理还乱的旧账。
她只平声道:
“你们密查组,跟日本人有勾结。”
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确认的事实。
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像等着什么东西碎掉。
周焱沉默了一息。
“不是。”
“这里不在南京管辖,也不在军警系统。
本地军队不能随便进日本侨民的私宅,镇北军、晋绥军都不行。
日本人也不知道我们在这。我只是租了这个院子,一个月。”
江小白靠在壁上,打量他的脸。
他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天生一段笑意;可不笑的时候,眼底便全是清冷。
才二十三岁,眉目间还余着未磨平的少年气,却早已被密查组的差事、皮革指套,以及看她时的沉默,沉沉压住。
她没看出撒谎的痕迹。
他说的大概是真的。
这种地方确比办事处隐蔽,像裹在合法外壳里的秘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生病了。”周焱看着江小白的眼睛,“病在记忆里,不在身上。”
他说,陆沉云不在乎她缺了一段记忆,但他在乎。他请了上海来的脑神经科医生,明天就到,治过类似的病例。
他不会伤她,也不会逼她。
“我没有病,不需要医生。请你送我回督军府去。”她冷声说。
“等医生看完,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我就放你走。”周焱目光定在江小白脸上,像在许什么郑重的诺言。
他早已自顾做了决定——那决定里容不下商量,也容不下请求,不过是单方面的告知。
他语气平和,措辞周全,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温柔的耐心。
可正是这种耐心叫江小白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需要说服她,他只需要她照做。
江小白忽然想起那个梦——槐花,回廊,暮色里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还有那张她不肯认的脸。
她死死摁下去的那些碎片,此刻被他轻轻一提,又浮了上来。
她脸上不动声色,只冷冷看着他。
那冷,沉甸甸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你饿了一晚上了。”周焱把粥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没人知道你在这。
陆沉云也不知道。”
江小白没碰粥,也没说话。
周焱又坐了会儿,把调羹往碗沿摆正了些,才起身出去。
推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声响极轻。
连关门都显得克制——克制着不弄出动静,克制着不流露情绪。
江小白扭过头,看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灯光,细得像根快要断掉的线。
那碗粥,她始终没碰。
第二天下午,何医生到了。
深灰西装,金丝边眼镜,提一只黑色皮箱,身上带着淡淡的来苏水味。
他的普通话夹着浓重沪上口音,每个字却咬得很清。
“周先生已经跟我详细讲过你的情况。创伤性记忆丧失,童年记忆断裂,伴梦境片段闪现。
这种病例不稀奇,我在上海见过不少。”
江小白没有看他,吐出两个字:
“出去。”
何医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再开口时,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哀求。
“小姐,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我也是被他们请过来的。”
他把“请”字咬得很重,
“你如果不配合,他们就要给我安上通共的罪名。
否则我在上海待得好好的,为什么千里迢迢来燕京,就为了给你一个病人看病?”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想死。
小姐,拜托了。求你。”
江小白抬起眼。推拉门敞着,院子里,周焱站在树下,沉默地立着。
日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在他白衬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脸却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望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眼。
就这样遥遥对视。
周焱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死水,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黑潮。
脸上没有皱眉,没有抿嘴,甚至找不出称得上表情的东西。
可那双眼睛里沉沉地压着什么——
愤怒与焦灼都太轻了,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克制,被精确计算过的,随时可以收放自如的。
她忽然就信了何医生的话。
周焱确实做得出来。
他不会伤害她——这一点她莫名地确信。
可如果她不听从,就会有人替她受害,甚至替她死。
他不会亲手做那些事,只会平静地摆出结果。
语气依旧平和,措辞依旧周全,眼底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江小白收回目光,靠在壁上,闭了一下眼。
“开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