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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白论射雕,司令听墙角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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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客说,杨铁心带着义女穆念慈流落江湖,路遇官兵围捕,替女儿挡了一箭,血染青布衫。
他又说,杨铁心本已逃出王府,又折返回来,跳窗进入包惜弱所居农舍。
因他面目苍老,包惜弱并未认出。
杨铁心取下墙壁上的旧铁枪,向枪旁的那张破犁注视片刻,说道:“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包惜弱听了这话,全身颤动。
杨铁心又说:“我衣衫够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儿多歇歇,别再给我做衣裳。”
这几句话,正是十八年前那晚,他见包惜弱怀着孕给他缝新衫之时,对她所说。
包惜弱抢到杨铁心身旁,捋起他衣袖,果见左臂上有个伤疤,不由得惊喜交集,当即紧紧抱住他,哭道:“你……你快带我去……我跟你一块儿到阴间,我不怕鬼,我愿意做鬼,跟你在一起。”
众人听到这里,都湿了眼眶,忍不住悄悄抹泪。
“他们分开十八年,重逢时连多看一眼,都怕连累对方。”
清客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幽幽地荡开,“后来官兵追到,杨铁心不愿连累丘处机等前来相助的江湖人士,以铁□□心自尽,包惜弱随后拔出枪头,同样刺进心窝殉夫。”
整个院子,从老太太到董淑、沈秋婷和许如茵,再到丫鬟婆子,都泣不成声。
抽泣声一阵压过一阵,像秋风扫过林梢,呜呜咽咽的,怎么也止不住。
但江小白太熟悉这些剧情了,实在哭不出来,只好拿袖子遮着脸装样子,眼睛却往旁边偷偷地瞟——然后江小白愣住了。
孙曼青也在哭。
那泪珠滚过她的脸颊,重重地砸在手腕上,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她没擦泪,也没出声,脸上神色平静如常,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那眼泪就是不听使唤,仿佛从心底某个极深极深的地方渗出来,怎么也流不尽。
这沉默的悲伤,让江小白暗暗心惊。
她在难过什么呢?
难道是在哀悼与司令那段早已逝去的爱情?
爱得更深的人,终究更可悲啊!
更何况她爱上的,是个三妻四妾的男人。
想到这里,江小白不禁为孙曼青感到一阵酸楚,又在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要戒慎,要警醒!
老太太收了泪,骂了一句:“完颜洪烈这个狗东西!”
话音一落,满院子纷纷附和,义愤填膺。
董淑抽抽搭搭地接话道:“大坏人就是他!杨铁心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沈秋婷把茶碗重重一搁,梗着声气说:“有件事我憋好久了——包惜弱把孩子养歪了!自己把杨康拉扯大,也不至于让他认贼作父。”
众人都有些意外。
一向最爱财的三姨太,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董淑头一个点头称是,老太太也微微颔首。
只有许如茵不敢大声,虽然眼眶还红着,却压着嗓子嘀咕:“也不能全怪杨康呀……”
老太太立刻扫过去,眉毛一立:“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是觉得……”
许如茵绞着帕子,吞吞吐吐,声音越来越小,“都怪郭靖黄蓉搅局,也怪杨铁心非要接包惜弱回去。人家王爷对她多好啊,又痴情,又是王爷,她要什么有什么。杨铁心一身破衣裳,什么都没有,还要带她东躲西藏。有福不享,不是傻吗……”
说到最后,尾音都在发颤,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老太太,可怜兮兮地说:“娘,我就是说实话,您别罚我……”
老太太冷着脸瞪了她一眼,忽然往椅背上一靠,说:“我是那种恶婆婆?还不许人说心里话了?我不罚你——来,你们谁跟她说说,她到底哪儿想岔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孙曼青已经恢复了常态,手里正拿起茶盏。
听了这话,她放下了茶盏。
先看了许如茵一眼,又垂下眼,目光落在腕上那只旧银镯子上。
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停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过去的情意,不可辜负。”
那声气比平时柔和了太多太多,柔得像三月的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
“哪怕后来遇见再好的人,也不该把旧人扔在身后。”
许如茵皱起眉:“那就能辜负新人的付出吗?王爷为了包惜弱,别的女人一概不要,还替她养儿子,当亲生的养。他做了这么多,难道就不是痴情?”
孙曼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抬眼看向许如茵,眼神平静,眼眶却蒙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湿意,薄得像清晨的露,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江小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地替孙曼青叹了一声。
她不禁想起一首歌,那歌词幽幽地在心底响起: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善变的眼神,紧闭的双唇——何必再去苦苦强求,苦苦追问!
可陆沉云不回孙曼青的家,是跑到我屋里来了,每天抱着我睡!
但我若为了这事儿沾沾自喜,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唱这首歌的人……
江小白此时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搅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发闷。
这不是我要的人生!
她对自己说:要尽快离开这里——一定一定要。
董淑坐不住了,一拍大腿,愤愤地大声喊道:“王爷那是装的!就是他害了郭杨两家,他还装好人骗包惜弱!”
许如茵便小声嘟囔:“可是王爷对杨康多好啊,从小当宝贝似的……”
沈秋婷往椅背上一靠,把账本边角按了又按,按了又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对!就是因为王爷对他‘太好’,杨康才成了白眼狼。包惜弱就是没教好孩子,这是教育问题。”
沈秋婷顿了顿,语气从算账模式切到了掏心窝子的诚恳,“四妹妹,我平时就是爱银子一点,可爱银子归爱银子,今儿跟你说句实在的——钱少不要紧,孩子一定得自己教、自己疼。哪怕吃糠咽菜,也不能让他认别人做爹!”
满院子又静了片刻。
董淑头一个使劲儿点头,说三妹妹这话在理。
沈秋婷没再接话,低头翻着账本,翻了两页又停住,手指按在纸页上,半天半天没有动。
许如茵见众人都对着她,势单力薄,急得把帕子绞了又绞,只好揪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还不都怪杨铁心!当初非要舍了妻儿去救李萍,那么仗义做什么?”
“包惜弱孤儿寡母,不改嫁还能怎样?还不许她为了孩子嫁个王爷了?要不是主角搅局,杨康将来也是王爷,说不定还能当皇帝!”
这回说完,没有人急着反驳。
老太太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江小白身上。
江小白一直留意着孙曼青,看她为陆沉云那样痛苦神伤,心里头也不是滋味,便没太关注她们的争论。
现在突然轮到自己,她赶紧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
她抬眼看向许如茵,弯着眼睛,轻轻地一笑。
“四姐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先松了一句。
许如茵绷紧的肩膀顿时松了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然后江小白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说两点。第一——”
那语调依旧轻快,话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要是把完颜洪烈换成日本人,你还觉得他好吗?”
许如茵愣了一拍,脱口而出:“那怎么行——日本人那是……”
话没说完,满院子的人都懂了。
督军府受老太太影响,近来提起日本人,跟提蛇蝎没两样。
“这就对了。”
江小白定定地看着许如茵,目光温柔却又坚定,“四姐姐不是不知道完颜洪烈坏,只是被他的光环晃了眼。光环上换个标签,你就看清楚了。”
许如茵张了张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江小白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包惜弱到底爱谁?”
一句话问完,满院子女眷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远处马厩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马嘶。
“从头到尾,完颜洪烈再好,她爱的只有杨铁心。”
江小白挑了一下眉毛,那声音清清朗朗的,像一束光照进了庭院:“这不就够了吗?”
满院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好,满院鼓起掌来,掌声噼噼啪啪的,像落了一阵急雨。
江小白含笑看着眼前热闹,心底只剩一片清明。
世人困在情爱富贵里辨不清对错,唯有她知晓,情义从不在荣华富贵里,从不在朝夕供养里。
幸好她看得透,也会走得及时,绝不会困死这一方深宅大院。
花厅外的回廊上,陆沉云不知何时立在了柱后。
他刚从前院回来,军靴还沾着泥,大约是路过听见说书声,便停下了脚步。
江小白说“这不就够了吗”的时候,他微微侧过脸。
陆沉云没有出声,转身走开了。
军靴落在青砖上的节奏,比来时,轻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