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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良言解心,责亦是暖 ...

  •   江小白抬着脸,答得斩钉截铁:

      “没有。我就想让他们放了春桃,也想保张副官的命。春桃是我妹妹,司令看重张副官,拿他当亲兄弟——我知道娘您也拿他当半个儿子。
      我当时脑子里是蒙的,就只有救人这一个念头。”

      沈秋婷先开了口。
      她把随身的小账本往桌上一拍,气咻咻的:
      “糊涂油蒙了心!小白,你当我们大家都是死的?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出了事你只想着一个人扛,你扛得动吗?
      你信不过我们。可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鼻子抽了一下。

      许如茵抽抽噎噎接上:
      “对,小白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上次游行我还叫你一起去,这么大的事你反倒把我撇下……
      我拿你当妹妹,你不让我帮忙就算了,还拿我当外人!”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干脆趴在椅子扶手上哭出了声。
      沈秋婷伸手拍她的背。拍了两下,自己也别过脸去抹眼角。

      董淑眼泪汪汪看着江小白,嘴唇颤了好几下才出声:
      “五妹妹,这次真的错得离谱。看你回来那副样子……都五天了,人还憔悴成这样,当时得受多大罪啊。
      我这心揪得慌……你是真的做错了。”
      说着拿帕子捂着脸,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她们几个,眼眶也湿了湿,又硬生生收回去,转头狠狠瞪着江小白。

      江小白跪在软垫上低着头,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尖都红了。

      孙曼青一直没说话。

      等众人哭得差不多、骂得也差不多了,她轻轻搁下茶盏,杯底磕在炕桌上,一声极轻的脆响。

      花厅里瞬间静了。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惯有的疏离,可每个字都像楔子,稳稳钉进石头缝里。

      “小白,还有一层原因,你没说。”

      江小白猛地抬头。

      孙曼青望着她,目光清澈又深邃,像能洞穿她心底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你不想把家里人卷进赤党的疑云里,对不对?”

      江小白的瞳孔骤然一缩。

      花厅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许如茵的哭声戛然而止,沈秋婷攥紧了账本边角,董淑抬着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收。

      老太太的目光,在江小白和孙曼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孙曼青继续说,语调沉静,却沉甸甸的,像条无声流淌的河。

      “如今这大势,南北合并的势头越来越明,南京说了算。那位总裁对赤党,从来是宁杀勿纵。
      张副官受了牵连,叶先生也是。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你是不想把我们这些女眷,扯进这些腥风血雨里,对吗?”

      江小白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孙曼青看了她一眼,眼底也浮起一层薄水光,语气反倒严厉了起来。

      “小白,你这想法,大错特错!从收留叶先生那天起,我们一家子就摘不清,也撕掳不开了。
      家人是什么?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你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扛下所有,自以为是保护我们。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真出了事——又叫我们情何以堪?
      我们这几个人,这辈子心里,怎么过得去这道坎!”

      这句话落在花厅里,比前头所有的责骂加起来都重。
      沈秋婷拿账本挡住半张脸,浑身发抖。许如茵哇的一声又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比刚才还凶。董淑低着头,帕子擦了又擦,眼泪越擦越多。

      江小白跪在软垫上,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落在手背上,落在膝盖上。

      这回不是装的,不是算好时机挤出来的,是真的。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松了,脸还板着,却藏着点无奈的软。
      “你说,该怎么罚你。罚月钱——你自己写书有进项。罚禁足——你还会翻墙。”

      江小白胡乱抹了把眼泪,乖巧地往老太太膝前挪了半步。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已经透出点顺杆爬的机灵劲儿:

      “娘说怎么罚就怎么罚,儿媳都受着……请太后下旨!”

      老太太被这声“太后”叫得嘴角一抽,硬生生憋了回去,把脸转向右边,不看江小白。

      “老大,你说。”

      孙曼青看了江小白一眼,眼里没有怒,没有责,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

      “抄书。抄书耗时间,心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也没精力东跑西颠。就抄《春秋》。”

      江小白眼睛一亮,膝盖在软垫上挪了挪:
      “是孔夫子编的《春秋》吗?那字数也不算——”

      孙曼青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吹了吹浮沫。
      “抄《左氏春秋》。”

      江小白的笑僵在了脸上。

      孙曼青呷了口茶,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下次再犯,抄《资治通鉴》。”

      江小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左氏春秋》近二十万字,《资治通鉴》三四百万字,还都是竖排文言,连个标点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刚要讨价还价——

      孙曼青放下茶盏看向她。
      那目光明明很淡,却把她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压了回去。
      “我也气你自作主张。”

      江小白把抗议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跪在软垫上,不敢再吭声。

      老太太瞥了她们俩一眼,终于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江小白抱着《左氏春秋》和一叠白纸回了偏院。书和纸往书桌上一放,拿镇纸压住纸角。
      镇纸底下早压了张字条——孙曼青的笔迹,工工整整一行:
      每日抄写不少于三千字,另附读后感不少于一千字。

      她盯着“读后感”三个字看了半天,心里暗道,大太太不愧是名校出身的大家闺秀,连罚人都罚出了学术规范。

      厅里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盅热鸡汤,一大碗炸酱面,配着几碟小菜。
      酱牛肉切得薄如纸,凉拌黄瓜丝脆生生的,还有一碟糖拌西红柿,全是她爱吃的。

      江小白扫了眼空着的主位,心里晃了一下。

      陆沉云今晚铁定回不来。
      他肩胛的伤刚长好点,就一头扎进军务里,连口热饭都未必能按时吃上。

      她想了想,转身去厨房多拿了副碗筷。
      端着往回走,刚到偏院门口,正撞见春桃。

      春桃抱着一床新被子,看见江小白,脚步顿了顿,随即绕开她,径直进了里间。

      她站在床边把被子铺开,手一下一下抚平被角,抚了又抚,就是不回头。

      江小白把碗筷搁在桌上,走进里间。春桃还在铺被子。

      她站在身后,轻声说:“春桃,司令今晚不回来。咱俩一起吃吧。”

      春桃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抚被角。

      江小白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人扳转过来,一路推到外间饭桌旁,按在凳子上,舀了一碗鸡汤,推到春桃面前。

      “先帮我尝尝咸淡。”

      春桃看着那碗汤,又抬眼看向她颧骨上还没消的青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低头喝下去。
      热汤下肚,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赶紧眨了眨眼,硬憋了回去。

      江小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怎么样,好喝吗?”

      春桃低声说:“好喝。不咸。”

      江小白坐到春桃身边,揽着她的小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春桃,我自从回来你就一声不吭。
      你被人绑了一天,告诉五姨太,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是不是哪儿受了伤,你可不能憋着不说。”

      春桃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眼泪啪嗒掉进了汤碗里。

      她把勺子放下,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扑进江小白怀里,放声大哭。

      江小白抱着小丫头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以后姐姐不会让人再伤害你。没事了啊。”

      春桃大哭着摇头:“五姨太,我没事儿,我没受伤。你不应该管我的!你下次不能为了我这样。
      我……我不值得。”

      江小白愣了愣,随即含泪笑了:“傻丫头。你值得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小妹妹。”

      春桃在江小白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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