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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三次“三堂会审” ...

  •   江小白下车抬头,府门已经大开。

      老太太站在门槛里,身后跟着孙曼青、沈秋婷、董淑、许如茵,再往后是一众丫鬟婆子。
      黑压压站了一片,阵仗比过年还齐整。

      送她回来的勤务兵上前一步,脚跟一碰,高声回禀:
      “医生说夫人无碍,都是皮肉伤。”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江小白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头发是她自己随手拢在脑后扎的,松松垮垮垂着几缕碎发,虽蓬却不乱。

      脸上过药,右颧骨的乌青褪成了青黄色,边缘浮着一圈黄绿,是淤痕将散的模样。嘴角的血痂还没掉,说话时会微微扯动。
      月白衫子干净清爽,可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明显,眼底浮着两团青灰。

      江小白左脚先落地,右脚跟着往下一踩,脚底刚涂过碘伏的水泡硌在石板上。
      疼得嘶地倒抽冷气,眉头拧成了团。

      众人都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江小白缓过那阵疼,赶紧摆手:“脚底磨了几个水泡,护士挑破抹了药,没事,就是刚踩下去那一下疼。”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这五天家里早知道她获救了。陆沉云让人打过电话,只说局势乱,和南京那边谈妥了先不声张,让家里人别出门。一大家子便只能悬着心等。

      老太太把黄妈支得脚不沾地——
      今天煲汤,明天蒸蛋羹,后天熬红枣粥,天天换着花样往医院送。

      衣裳也备了三套里外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让黄妈带去。

      每次黄妈提着空食盒回来,刚进二门就被几个太太围住问:
      气色怎么样?吃得下吗?能下地了吗?

      黄妈被问得头晕,后来索性不等她们开口,进门先自己报:
      今天喝了两碗粥,换药没吭声,医生说伤口长得好。

      如今人终于站在眼前了。

      还是瘦,还是憔悴,还是带着伤。

      老太太盯着江小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一沉,伸手指着巷口,声音又硬又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快去洗澡洗头换衣裳!瞧这副样子成何体统——记得用柚子叶煮水洗,从头到脚泡透,去去晦气!”

      江小白不敢顶嘴,灰溜溜地往偏院走。
      身后飘来沈秋婷的嘀咕,隐约听见“还说皮肉伤”“脸上乌青还没消呢”,后头几句混在风里……听不清是骂她还是骂周明宇。

      董淑早让人烧好了热水。

      偏院浴房里水汽氤氲,铜盆里泡着新摘的柚子叶,空气里浮着一层清苦的草木香。

      春桃站在浴房门口,小丫头这几天也瘦了,小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有了,但确实全乎着,没有受损伤。

      江小白看着她,顿时眼睛亮亮的。

      小丫头手里捧着几件干净换洗衣物,站在门口,眼泪在打着转。

      她含泪看着江小白,脸上的神情仿佛是想立刻扑上去抱她。

      但她忍住眼泪,一言不发地走进来,默默放下衣物,默默帮江小白脱衣解发。

      江小白看她这样,也不知道怎么没敢出声。

      江小白泡进热水的瞬间,整个人差点散了架。
      绷了十几天的筋骨,蜷过硬地板的关节,狂奔时拉伤的肌肉,被热水一泡,酸疼像浪潮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翻。

      她靠在浴桶边,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

      春桃服侍她洗头洗澡,全程一句话不说。江小白喊加热水,春桃提着铜壶过来倒,壶嘴磕在桶沿上,当的一声响。
      喊拿丝瓜络搓澡,春桃拿来往她手里一塞,不轻不重。
      喊帮忙搓掉头发上的烟灰,春桃也照做,手指插进发里,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搓得她头皮发麻。

      可春桃就是一声不吭。

      江小白从水汽里偷偷瞄她,春桃低着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像在跟自己的嘴较劲。

      搓头发的手指忽然停了,攥着她的发梢,攥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往下搓。

      江小白没敢再看。

      头发还没干透,前院就派人来催了。
      来人隔着帘子传话,说老太太请五姨太到花厅去。

      江小白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往前院走,夏夜的风一吹,后脖颈凉飕飕的。

      穿过月洞门时,脑子里不由自主飘出一段戏文——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停停停。
      赶紧在心里把这段掐了。

      可等跨进花厅,看见里头的阵仗,江小白脑子里又蹦出四个字:

      明镜高悬。

      老太太端端正正坐正中。沈秋婷抱着账本坐左首,孙曼青端坐右边,董淑侍立在老太太炕桌边,许如茵挨着沈秋婷坐,眼眶还红着,看见她来就狠狠瞪了一眼。

      这架势一摆,老太太那眼神,活脱脱就是包大人升堂,就差额头上一枚月牙。

      董淑赶紧起身,在她跟前放了只软垫,趁着弯腰的工夫,压着声音飞快递了句:

      “娘说什么你都应着,别犟嘴。”

      江小白心想,跪一下长辈也不算委屈,顺势就跪在了软垫上。

      “娘——,我错了!但我有苦衷……”

      老太太冷笑一声:

      “你说。我看你能说出花来。”

      江小白便一五一十交代了。

      从那天下午周焱派人送来张副官的断腿眼镜和春桃的银手镯说起——信封里还夹了张字条,限她独自去见,地址时间写得明明白白,末了补了一句:告诉别人,下次送的就不是眼镜和手镯,兴许是身上哪个部件。

      她说自己在偏院里翻来覆去掂量,字条看了十几遍。
      想过找王参谋长,想过给陆沉云打电话,最后都按捺住了。

      说来惭愧,如果只是张副官的命捏在周明宇手里,她还可以按捺着等待司令回来。

      可是春桃还这么小,落到这些人手里——她不能赌。

      说到底也是自己连累了小丫头,自己得担这个责任。
      她也不知道对方安了多少眼线,更怕自己告诉了人会害了春桃。
      她只能独自去赴约。

      江小白说完,满屋子一片寂静。

      老太太沉默了半晌,开口说:“你哪怕偷偷告诉我一声,难道我能泄露出去?你就没想过,你一声不吭出去,没一个人知道,那个周焱但凡再包藏祸心,恶一些,你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他要是不放春桃呢?捏着小丫头在手里继续威逼你,你又该怎么办?”

      老太太这话一出,大家脸上都露出赞同,看江小白的眼色里也带了责备和几分心疼、后怕。

      “周焱……”

      江小白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恍惚了一下,手指按在蒲团上,攥紧又松开。

      “他确实是我们家以前佣人的儿子。我想着他兴许还念点旧情,既然他想见我,我去见一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先保下春桃,兴许还能保张副官一条命。其实……还有一点——我还有一点私心……”

      江小白抬眼,看着老太太,眼睛里仿佛带着点儿心虚,语气也虚软几分。

      “娘,我虽然都忘了,但周明宇对我那点心思……我……我怕家里知道!
      尤其怕娘您知道,怕您——
      误会我对司令不忠。”

      老太太盯着江小白,目光像秤砣似的沉沉压过来。

      “那你有对云儿不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第三次“三堂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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