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月字悬案 剩下的几个 ...
-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咬了咬牙,恶狠狠地剜了风尘一眼,一挥手:"撤!"
几道黑影三两个起落便没入了岸边的芦苇荡里。湖面上只剩下风吹过水面荡开的波纹,和被剑锋斩断飘落在水面的柳叶。
风尘这才把拾仟收了回来。
他转身的时候步子踉了一下,左臂那道伤口被扯着,疼得他眉心一跳。他快步走进亭中,上下扫了洛月一遍——手指、手腕、肩颈、面色——确认这人浑身上下连衣角都没被蹭破一寸,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之后,紧跟着的是一股火。
他瞪着洛月,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带了点沙哑:"我让你不要来,你非不听。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距离,我要是再晚到半息——"
他说不下去,牙关咬了一下,腮侧的肌肉绷出一条利落的线。
洛月歪了歪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层更柔和的东西。
他没有辩解,没有说"我心里有数",只是安静地承了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风尘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拾仞刀在桌边靠好,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洛月对面的石凳上。
桌面上那壶茶还是温的,洛月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滚热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却让手指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商羽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从桥那头跑过来,跑到亭子口看见洛月安然无事地坐在那儿喝茶。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柱子上,嘴里叨咕:"公子……您下次能不能……好歹把护卫带上……"
洛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眼底确实浮上了一丝理亏的意思。
商羽敢怒不敢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亭子角上站好,胸口还在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洛月像才想起来似的,若无其事地问:"对了,你今天不是要上台比试么?结果如何?"
风尘正低头看着自己左臂,那道伤口在衣袖上洇出的暗色。
“不重要。”
风尘对侠榜排名本就不在意。
那玩意儿刻在朱红洒金的纸上,烫着金字,挂在栖霞坪北面风吹日晒,三年一换,换上去的名字来来回回不过是那一圈人。
名次高低,对他来说和茶碗底上印着的窑口款识没分别,看一眼知道是谁做的就完了,犯不着较真。
当晚他回到客栈,把左臂和腰侧的伤口自己包扎好。
伤口不深,但天外天的刀法讲究一个"快"字,快有时候就意味着收不住势,收不住势就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缠绷带的时候对着镜子,忽然想起洛月坐在石亭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十几柄剑对着他脑袋,他还端着茶杯,琥珀色的眸子比湖面还平。
风尘手下不自觉地多用了一分力,绷带勒进皮肉,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小声骂了一句什么。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每天一道去栖霞坪,可到了之后就在棚子里坐着喝茶,偶尔点评两句场上比试的得失,但绝口不提"上场"的事。
旁人有几次忍不住凑过来问"风少侠打算何时登台",风尘就抬一抬眼皮,说一个"等"字,也不说等什么,那人便讪讪地退了。
等到第五天,侠榜大会落幕,风尘连台子边儿都没挨过。
消息传出去之后,关河镇的大街小巷都在嚼舌头。
有人说冷无宣的弟子,不过是吹出来的名头,真到了擂台上怕露怯;
有人说人家是眼高于顶,不屑跟这些凡夫俗子动手;
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说,天外天向来不参与侠榜排位,人家自己有一套"天榜",跟侠榜不是一回事。
各种说法满天飞,可没有一个人敢当着风尘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这就是冷无宣三个字的份量。
侠榜大会结束后的第一天早上,风尘起得晚。
他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两个伙计正凑在栏杆边交头接耳,见他出来,立刻住了嘴,一个低头擦栏杆,一个转身往楼下跑。
风尘皱了皱眉,但也没问。
他下到大堂,洛月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那人月白的衣袍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手里捏着一柄乌骨锦扇,扇面上的山水画轴在指间转了个圈,不紧不慢的。
"早。"风尘在他对面坐下,伙计立刻端上来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
洛月把锦扇一合,搁在桌上:"醒了?我正等你一道去看揭榜。"
"嗯。"
两人各喝了两口粥,洛月放下碗的时候,余光扫见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欲言又止地朝这边张望。
洛月没理会,起身理了理衣摆,向门口走去。
风尘把最后一口粥灌完,跟在他身后。
他们刚到门口,掌柜的终于憋不住了,紧走几步追上来,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公子留步!"
洛月回头。
掌柜的搓着手,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声音又低了三分:"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洛月微微挑眉,锦扇在手心里轻轻一敲:"自然是去看揭榜。怎么,今日有变动?"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公子您……您还不知道?今天……暂不揭榜。"
风尘已经踏出门槛的半只脚收了回来。
他回头看着掌柜,掌柜的又朝门口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佩刀的汉子正从客栈门口经过,其中一人往大堂里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掌柜的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儿夜里,琴州齐伯石,齐大侠……被人杀了,今早才被发现。"
洛月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风尘眉心轻轻一蹙。
琴州齐伯石,侠榜第六,一手"秋霜剑法"在江湖上颇有声名,风尘记得古刹曾在信里提过此人,说是近年来和几个门派走得很近。
但江湖之中为排名决斗的事多了去了,三年一次的侠榜大会前后,哪回不死几个人?
今年算安分的了。
"知道了。"洛月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并不打算多管,"揭榜延后几日而已,等等便是。"
两人正要转身回房,掌柜的又追了半步:"公子,您……您还是去看一眼吧。"
他嗓子发干,"齐大侠住的那间临风客栈,是您的产业。您若不去露个面,那些门派的人怕是要把房顶掀了。"
洛月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来看了风尘一眼。
风尘正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嘴唇动了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的事你定。
洛月沉默了两息,把锦扇展开又合上,然后轻叹一口气:"走。"
临风客栈在关河镇西街,和悦来客栈隔了三条巷子,格局小一些,但胜在清静,往常住的多是江湖上的散客和行商。
可今儿个不一样——风尘和洛月到的时候,临风客栈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院门大敞着,能望见里面院子里站满了各门各派的弟子。
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色沉凝,有的袖着手冷眼旁观。
月白衣袍的洛月走在前面,风尘玄衣佩刀落后半步。
两人的身形一前一后穿过院门,像一道月光和一道影子并排走了进来。
院子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洛月径直走到大堂门口,停住脚步,目光平缓地从堂内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堂里坐了六七个人,各据一桌,看服饰便能分辨来历:金羽山庄、玉都峰、简城、古月城、烬阁……皆是今日关河镇上说话最有份量的门派代表。
他们见洛月进来,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坐着没动,有的把目光避开了。
洛月不以为意,神色温和却不带笑意,拱了拱手,说道:"此处乃洛某产业,出了这样的事,于情于理都该过来看看。不知诸位,可有什么需要洛某效劳之处?"
堂内沉默了片刻。
最后还是金羽山庄庄主东方复先开了口,他端坐主位,一袭玄色暗金纹袍,面阔鼻方,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沉稳:"洛公子有心了。请坐。"
洛月落了座,风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拾仟抱在臂弯里,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门神。
掌柜的颠颠地跑上来给他们上了茶,又颠颠地缩回柜台后面去了。
案情被简城来的一个人简单说了一遍。
那人三十出头,国字脸,说话一板一眼:"昨夜子时前后,店小二起夜路过北苑,见齐大侠房中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起初像是在说什么,忽然其中一个人影动了一下,接着——"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绕了一圈,继续说下去,"小二亲眼看见血溅到了窗纸上。等他叫了人来撞开门,齐大侠已经倒在桌边,身上一处剑伤,从后背贯穿前胸,当场毙命。房中另一个人影不见了,门窗从里面闩着,只开了一条小缝,若说是有人翻窗出去,那缝太窄,寻常男子根本过不去。"
"那小二可听见了什么?"古月城城主荆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