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无涯》墨尔颖逸

42、楚天恒的决断 风尘正坐在

　　风尘正坐在圣殿侧面的石阶上擦刀。
　　午后的日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铺了一片斑驳的碎金。
　　他把拾仟从鞘中抽出来搁在膝上，用一块软布蘸了油慢慢地、一厘一厘地擦过刀身。
　　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清凌凌的银亮，偶尔折出一小道光斑，跳到旁边的石壁上又弹走了。
　　楚天恒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踩得很随意，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加重，就是一个人正常走路时会发出的节奏。
　　他在风尘旁边坐下来，两条腿往前伸长了，两只手撑在身侧的台阶上，仰头望着银杏树顶上的那片天空。
　　日光在他那张棱角分明、总是带着三分懒散笑意的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斑块。
　　"事情定了。"楚天恒开口。声音很平，像是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金羽山庄的善后由几位老管事和东方雪接手。东西怎么分、弟子怎么安置、铸造炉是封是留——那些事有人管。"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风尘，"我不回去了。"
　　风尘擦刀的手没有停，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抬起眼来看了楚天恒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刀，等着他说下去。
　　楚天恒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远处山脊线，那排被日光烤得发亮的松树上。
　　他沉默了几息，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快："我舅舅被关在北边的安置处，各派派了人看着。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出来了。金羽山庄那边其实有我爹旧部里的人可以接手，再加上沈柯——"
　　他提到沈柯的名字时顿了一拍，"那小子有底子、有分寸，比他那个在简城混日子的同辈强太多了。我打算把山庄日常事务的理事权交给他。"
　　"沈柯？"风尘把拾仟翻了个面，继续擦另一侧刀刃，"他接得住？"
　　"接得住。"楚天恒的语气笃定，"他在关河镇侠榜大会上的表现你看过。那种人不是靠拼爹拼出来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金羽山庄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少庄主'，是一个踏实肯干、不折腾的人。沈柯就是。"
　　风尘把拾仟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一圈，确认每一寸刃面都擦干净了，然后将刀身缓缓推回了鞘中。
　　刀刃入鞘的那一声"铮"短而清亮，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荡了荡就散了。
　　他把刀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楚天恒的侧脸："那你呢？"
　　楚天恒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片铺满金色银杏叶的日光里站定了，转过身来看风尘的时候，嘴角那道笑意，终于浮出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真切的、透亮的、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的笑。
　　"江湖太大了。"楚天恒把两只手抄进袖中，微微仰着头望着谷地上方，那片被山脊围出来的蓝得透亮的天，"我从会走路开始就被绑在金羽山庄那道大门里面。小时候想出去看看，大人说不行，你是庄主的外甥，你得学着管事。等我长到能自己拿主意了，舅舅又说，天恒，你是未来要接手金羽山庄的人，你得学着看大局。我学了十几年大局，学到最后发现，那个'大局'是他自己画的。"
　　他转过身来面朝风尘，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想了很多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事："我不想再被绑在别人画好的'大业'上了。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江湖长什么样，不是从高处俯视的'大局'，是自己踩进泥地里踩出来的路。"
　　风尘站起来，把拾仟挂回腰间。
　　他走到楚天恒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中间。
　　风尘伸出手去，楚天恒看着他那只手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都大，像是要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什么时候碰上了还是一路人"的约定，压进这一握里。
　　"什么时候动身？"风尘松开手。
　　"明天一早。"楚天恒把抄在袖中的手抽出来，在风尘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和九云月拍人的力道很像。
　　他松快而随意的说，"你这边忙完了来找我。我在的地方——反正你找人的本事不差。"
　　说完，转身走了。
　　几片银杏叶被他脚风带起来又落回去，在他身后铺成了一道散散淡淡的金色印迹。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偏过头来朝风尘挤了一下眼，和之前在关河镇客栈里那个"俏皮"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转回去，背影在日光和树影交错的小径上越走越远，拐过一道弯就不见了。
　　风尘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
　　午后的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把他肩头落着的两片银杏叶吹掉了。
　　他伸手接住其中一片看了看，叶面金灿灿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像一只收拢了的小扇子。他把叶子搁在了旁边的石阶上，转身走回了圣殿侧面的廊下。
　　他路过洛月住处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门半开着，能看见洛月坐在桌边低头写着什么，月白衣袍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风尘没有敲门，站了两息就走了。
　　他要回自己住处收拾一些东西，一些自己还拿不准要不要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