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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荆少铭的归宿 九云月到渡 ...

  •   九云月到渡口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古月城外,三十里处有一条叫青溪的河,河面不宽但水流急,岸边有一个小小的石砌渡口,平日只有零星的渔船和货船在这里停靠。
      荆少铭站在渡口边上一棵老柳树底下,脚下搁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行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
      不是古月城少主的锦袍,不是麻布丧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穿了有些年头的旧衣裳。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看见九云月的时候,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只是把目光在九云月那件天青衫子上停了一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和他之前在古月城灵堂耳房里笑的时候不一样,那里面少了一层压着的东西。
      九云月走到柳树底下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河水在旁边的石阶下面哗哗地流着,把岸边一些零落的柳叶卷,进了水涡里转了几圈又松开。
      午后的日光从柳枝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和脚边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这就要走?"九云月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可底下有一点什么——像是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旧瓷器从箱底拿出来,尽量不让它磕到边角。
      荆少铭点了点头。他把行囊从脚边拎起来换了个手,目光落在河面上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波纹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九云月记忆里要沉稳一些。
      十年的岁月,到底还是在一个人的声音上留下了痕迹,哪怕他自己不觉得:"古月城那边都交代完了。长老们能处理日常事务,暗格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信得过的人看管起来。东方复那边——"
      他顿了一下,"我听说了。冷山主出面之后各派都在善后,不会再有人找古月城的麻烦。"
      九云月"嗯"了一声,双手抄进袖子里。
      柳枝在他头顶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影子在他天青色的衣料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沉默和之前十年里积压的任何一次沉默,都不一样,不尴尬、不沉重、也没有该说的都没说的紧迫感。
      就是两个人站在柳树底下、河边、日光里,各自把那十年的东西在心里翻了一遍,有些翻出来的搁在了旁边,有些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荆少铭先开口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九云月,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清楚了一些。
      他看着九云月,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平静:"当年的事怪我,云月,我——"
      九云月抬起眼来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隔着柳枝投下的碎影、隔着河面水流的哗哗声。
      九云月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从唇角一直蔓延到了眼底,和他平时那些"万花丛中过"的弧度都不太一样——薄薄的、轻的、像柳枝尖上最后一片在风里颤着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叶子。
      "我知道。"九云月说。
      荆少铭把行囊甩上肩头,朝河面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九云月,日光在他那张被河风吹得有些干了的脸上,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起方才浅了一点点,可里面有东西是放的而不是收的:"那些酒,你后来有没有去找过那坛剩下的?"
      九云月微微一怔,然后他低下了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柳枝缝里穿过来,落在他眼睛里,把他平时总是遮着的那层东西照透了一小片:"……去过。没找到。"
      荆少铭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被河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身走向渡口边泊着的一只小篷船,把行囊放进船头,自己跳上了船板。
      船夫在船尾撑了一篙,船身缓缓离岸,往河心方向滑了出去。
      九云月站在柳树底下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
      船篷是灰青色的,和河岸上的柳树、和远山的轮廓、和午后日光铺满的水面混在一起,慢慢地变小变淡。
      船尾的水痕在河面上拖了一道长长的波光,那条光带被水流揉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揉碎,很快就连同船影一起融进了下游转弯处那片亮晃晃的日光里。
      九云月在柳树底下站了很久。
      河风把他天青衣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柳枝的影子,在他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直到河面上那道被船尾拖出来的水痕,彻底平复了,下游转弯处的日光,也恢复了那种均匀的亮,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的,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走过渡口那棵老柳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拍了两下。
      不轻不重,像是和老朋友打个招呼。
      然后他继续走,天青色的衫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干干净净的光泽。
      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草地上生着一小片不知名的小白花,细细的茎顶着星星点点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地摇。
      他蹲下来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那双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没有攥拳,也没有其他的多余动作,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垂在两侧,被午后的日光照着,指尖微微泛着一点暖光。

      风尘在谷地入口处等他。
      远远的看见了那件天青的衫子,从山道拐弯处露出来,然后是九云月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走过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道弧度,走到风尘面前停了一步,拍了拍风尘的肩,力道轻快而随意,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走了。"九云月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往圣殿侧面的住处去了。
      他那件天青衣袍的下摆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片被晒透了的云,没有什么拖泥带水的东西留在后面。
      风尘站在谷地入口处看着他走远,然后慢慢踱回到银杏树底下。
      洛月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手里转着那管短笛,见他过来就把笛子放下了。
      风尘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在满地的金色银杏叶中间并排坐着,午后的日光从树顶漏下来落了一身零零碎碎的光斑。
      "你师兄——"洛月偏头看了风尘一眼。
      "他没事。"风尘说。他把拾仟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背靠银杏树粗糙的树干,微微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金色叶子和蓝天分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
      "他就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走到头了。那条路走完了,该放的东西放下了,剩下的路就轻快了。"
      洛月没有说话。
      他把笛子搁在膝上,也学着风尘的样子靠上树干。
      银杏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日光在叶隙之间流动成一片碎金。
      两个人靠在同一棵树上,肩膀之间隔着半掌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种沉默和风尘与冷无宣走夜路时的沉默,和九云月在柳树底下站着的沉默,都不一样——是一种"不必说话"的沉默。
      像河水在阳光下慢慢地流着,该在的东西都在那里,不需要用声音去确认什么。
      远处谷地的炊烟正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升起来,细而直的,被风拉弯了又直回去。
      山道上偶尔有圣境的居民挑着担子经过,竹筐里的草药和菜蔬在日头底下散发出清冽的气息。
      风尘靠着树干把眼睛闭上了。
      拾仟横在膝上,刀鞘上的紫宝石在透过叶隙漏下来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洛月在他旁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风尘闭着眼,日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轮廓线被光影描得分明而柔和。
      洛月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上的短笛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浅得像银杏叶上被风吹动的一小片影子,落在午后的日光里很快就不见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一路顺风"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
      远处的山道尽头,那棵老柳树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着,青溪的水声隔了太远已经听不见了,可那条河的水流还在往下游去,带着一只灰青色船篷的小船,和船上那个穿旧青衫的人,不知要漂到多远的地方去。
      九云月那件天青衫子的衣角,早就消失在住处门口了。
      谷地的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又掀落了一批,金色的小扇子一层一层地铺在树根,围的泥土上,把日光和树影都碎成细密的一片。
      风尘闭着眼靠着树干,呼吸慢慢沉了下来,均匀而绵长。
      旁边的人和他靠在同一道树影里,指尖搁在短笛的竹管上,被透过叶隙的阳光照出了一小片温润的暖色。
      午后的月落山脉,安静得像一幅被晒透了的画。
      画里有两个人坐在银杏树底下,有远处的炊烟和近处的落叶,有一条已经看不见了的河和一艘已经拐过了弯的小船。
      所有该放下的都在那个渡口被河风吹散了,所有该留下的都在这一片日光和树影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着急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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