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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养伤与剖白 九云月的脸 ...

  •   九云月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身就往回跑,风尘跟在他身后冲进正堂的时候,看见灵堂侧面的那扇小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几个黑影正往里面涌,荆少铭挡在最前面,手里抄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供桌腿,挡在荆严的灵柩前面。
      九云月的鞭子在那一瞬间,像一条活过来的赤练蛇,从风尘身侧穿过去,精准地卷住了最前面那个黑影的手腕,猛地一扯把人从荆少铭面前拽开了。
      风尘的拾仟紧随其后扫倒了第二个、第三个。可黑暗中又有新的黑影涌进来,源源不断,像是根本杀不完。
      就在这时候,古刹的声音从正堂大门外传来:"撤!从东侧月洞门——外面有人接应!"
      风尘转头看见古刹和洛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古刹的剑上滴着血,洛月扶着门框喘着气,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果然带着血痕。
      可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了风尘身上。
      风尘和九云月护着荆少铭,从东侧月洞门退了出去。
      外面的巷道里,果然停着两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柯的半张脸:"快!简城的人在城外接应!"
      众人分开,上了两车。
      九云月最后一个跳上车辕,大红色的锦袍被夜风扯得猎猎翻卷。
      马车在狭窄的巷子里急转弯的时候,车体猛地一斜,洛月没有站稳往后倒,风尘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臂弯,把人拽了回来。
      车厢里黑暗而拥挤,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马蹄急促的踏地声。
      洛月的身体撞进风尘怀里那一瞬,风尘闻到了他发间冷冽的茶香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的手掌覆在洛月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上,触到了一片潮湿黏腻——那是血。
      洛月的指缝间洇出一小片暗红,沿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车厢的木板上。
      "你手——"风尘的喉咙紧了一下。
      "铜钱划的。不深。"洛月的声音很轻,在马车急转和远处追兵呼喝的间隙,像一片快要被风撕碎的叶子。
      风尘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把洛月那只流血的手掌,合拢在自己掌心里,力道不重不轻,把那些温热粘稠的潮湿稳稳地包住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古月城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可那些追逐的火光和喊杀声还在追着,像一群闻着血腥味不放的狼。
      九云月靠在车厢壁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了,他的眼睛半阖着,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古刹坐在他对面长剑横膝,面色沉静如铁。
      沈柯掀着帘子一角在观察外面的路。
      风尘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只手握着拾仟的刀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放开洛月。
      他低头看着洛月指尖的血,洇进自己掌纹的缝隙里,那些温热而潮湿的红色,沿着他掌心那条最深的线慢慢铺开,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洇散了。
      风尘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这条颠簸的、黑暗的、逃命的路上轻轻地落了下去。
      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
      他终于认了。

      ***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
      风尘不知道沈柯把他们带到了哪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平陵城外的农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密密的林子。
      马蹄踏在落叶和碎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从马车顶上掠过。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忍痛的闷哼。
      九云月靠坐在最里面,左肩的伤处被风尘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扎了,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暗红色的洇痕在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影里缓缓扩大。
      可他一声没吭,只是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时淡了几分,眼睛半阖着,像是睡过去了,可风尘知道他没有。
      他那双微微蜷着的手指,说明他正捏着自己虎口的穴位在扛疼。
      洛月坐在风尘身边,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被铜钱边缘割得深了些,食指和中指上各一道翻开的口子,肉色发白,边缘微微卷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马车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沈柯跳下车辕,把车帘掀开:"前面有个猎户废弃的棚屋,我上个月过路的时候发现的,收拾一下能落脚。"
      棚屋不大,三间,一间半塌着不能进人,剩下的两间勉强能遮风挡雨。
      屋顶的茅草被去年的风吹薄了一片,晨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打了几道斜斜的光柱。古刹把干草堆里的灰烬清开,重新生了一堆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屋子里终于有了暖意。
      九云月被风尘半扶半拖着进了里间,歪倒在干草垛上。
      额头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淌血了,可肩上的伤还在往外渗。
      风尘蹲下来解开布条,火光映着那道伤口。
      不深但长,从左肩一直划到肩胛骨下端,边缘整齐,是被长刃类的兵器划的。
      "别看了,死不了。"九云月睁了眼,声音有点哑,可语调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你那个眼神,让我觉得我快不行了。我还没吃上今晚的饭呢。"
      风尘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瓷瓶。
      里面是冷无宣配的金疮药,天外天的东西,外敷止血清创极快。
      他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的时候,九云月倒抽了一口凉气,肩膀猛地绷紧又缓缓松开,咬着牙等了十几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师父这药……还是一样的狠。"九云月的额角起了薄汗,但他的手指松开了,"行了,包上吧。"
      风尘把干净的布条缠上去,一层一层,力道均匀。
      九云月侧着头任他包扎,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大又模糊。
      "风师弟。"九云月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嗯。"
      "昨晚……你看见荆少铭。他挡在灵柩前面那个样子。"
      风尘包好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结,抬眼看着九云月。
      火光在九云月那张平日里艳光四射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把那道惯常的漫不经心照得薄了,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他藏了十年,今晚在逃命的马车上、在火光摇晃的棚屋里,终于自己浮了上来。
      "我不怪他。"九云月的目光落在屋顶,漏光的那道缝隙里,声音慢悠悠的,"十年前他订婚,我觉得被辜负了。可现在想想,他是古月城少主,肩上担着一整座城、几百口人,跟我一个满江湖乱跑的天外天弟子能比么?他的选择是对的。我只是……"他顿了一下,"我只是没来得及当面告诉他,我没有怨过他。"
      风尘在他身边坐下,从火堆边捡了根枯枝拨了拨火。
      火苗窜高了些,把九云月的侧脸照得更亮了。
      "你昨晚挡在他前面那个样子——"风尘说,"他看见了。"
      九云月偏过头来看了风尘一眼。
      火光里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有一瞬的潮湿,随即被他眨了眨压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的笑和平时一样了,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不正经:"行了风师弟,你师兄我这点陈年旧事,还不够写一折子戏。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那双狐狸眼眯起来落在风尘身上,带着一种探看得太清楚的锐利:"你和洛月怎么回事?从关河镇你就跟他黏在一块儿,一路黏到了平陵,昨晚逃命你那手攥着人家就没松开过。你当我瞎?"
      风尘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枯枝在火堆里烧断了,"啪"地一小声。
      九云月看着他。
      火堆里哔剥作响,松木的油脂烧起来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棚屋里。
      风尘沉默了很久,久到九云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从哪里来、武功多高、心里装着多少事。可我看见他站在梧桐树底下吹笛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枯枝丢进火里,"——我就不想走了。"
      九云月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沉了下来,把风尘的目光稳稳地接住了。
      他没有打趣,没有调侃,只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别走。"
      风尘偏过头来看了九云月一眼。
      火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那些跳跃的光影,把棚屋里的沉默填得满满的。
      九云月说完那句话就闭上了眼,像是累极了终于睡过去了。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可嘴角那道弧度还在,浅浅的,像梅树底下落了一层薄雪之后露出的一小片干枝。
      风尘坐在火堆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一会儿。
      掌心还残留着洛月指尖血的触感,温热而潮湿的,沿着掌纹慢慢洇开。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可那种感觉被留了下来,像一截断线粘在了手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洛月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面,月光和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各占了一半。
      他看着风尘坐在火堆边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门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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