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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墙角偷听 第二夜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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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子时。
东院西墙外的柴房顶上,风尘趴在屋脊的阴影里,呼吸压得又浅又匀,月光把他裹了布的拾仟照成一团模糊的长条暗影。
他能听见隔着两堵墙的东院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和零星的脚步声——金羽山庄的弟子还在值夜。
但城东方向此刻正烧着一匹好绸缎,橘红色的火光隐约映在天边那一小片云上,柴房这一带巡更的古月城护卫果然少了一半。
风尘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东院西墙下面的脚步声从急促变得间隔拉长,又过去半盏茶,终于有一段大约一百二十息左右的空档。
他动了。
从柴房顶落到墙根只用了一息,足尖在墙面上连点了三下,整个人像一片贴着墙的影子翻过了墙头,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卸了力道,没带起一点尘土。
他贴着西墙内侧的阴影往东南方向移了约莫二十步,停在一扇亮着灯的窗下。
窗纸糊得厚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风尘把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他认得,是东方雪的,语气比白天在正堂里要沉得多也冷得多;
另一个声音他听不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共鸣感,像是戴着什么面罩之类的东西在说话。
风尘微微侧头,换了一个角度,把窗纸上一条极细的缝隙,对准自己的眼睛。
里面点着一盏铜灯。东方雪背对着窗,湖蓝色长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束。
她对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斗篷的人,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露出来的一截下颌,线条硬朗,唇线抿得紧紧的。
那个人手里摊开着一张东西——色泽发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旧纸帛的碎片。
地图碎片。
风尘的心跳快了半拍。
东方雪伸手接过那片东西,对着灯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传出来,隔着窗纸闷闷的却很清楚:"……只有一半,另一半呢?"
斗篷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片,大小、色泽、纸质都和先前那片极其相似。
他把第二片也递了过去,东方雪接过来把两片拼在一起,风尘看见她的肩线微微一绷——拼上了。
两片碎帛边缘的纹路恰好吻合。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斗篷人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果然带着一层奇怪的金属回响,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枚薄薄的小铜片,"你答应我的呢?"
东方雪把拼好的地图,叠起来收进袖中,转过身来面朝斗篷人。
她脸上那层白日里端着的、温和大方的大小姐面具褪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是年轻女人锋芒毕露的冷锐。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荆严书房的暗格今晚就开。你收到你要的,我收到我要的。两清。"
斗篷人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往窗子的方向走来。
风尘立刻收身贴在墙壁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墙角那丛夜来香的暗影中。
窗子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斗篷人侧身从缝里钻了出来,落地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从风尘藏身的夜来香旁边经过,距离不到四尺,风尘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气味——药草味,混着某种旧木头的潮气。
那个气味让风尘的后脊微微紧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气味——他曾经在某个地方闻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斗篷人的脚步往东院深处去了,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风尘等了十息,确认安全之后从阴影里滑出来,贴着墙根原路返回,翻过西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雪窗里的灯已经灭了。
风尘落到柴房顶上,月色下拾仟裹着的粗布在他手中紧紧攥了一下。
他把斗篷人身上那股药草味放在鼻尖转了两圈——水泽村。
沈垣院子里晒着的那堆药材里,有一种就是这个气味。
他记得清楚,那天他坐在沈垣的草屋里拿起那根柴胡的时候,屋里弥漫的就是这种混着旧木头潮气的药草香。
斗篷人身上有沈垣院子里的味道。
斗篷人给东方雪送来了地图碎片。
而东方雪说"荆严书房的暗格今晚就开"。
风尘伏在柴房屋脊上,看着古月城重重叠叠的屋顶和暗处游走的灯火,把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方雪拿到地图碎片了,她今晚就要开荆严书房的暗格,里面很可能就是荆少铭说的那张"写了一半的线索"。
他握紧裹了粗布的拾仟,足尖在瓦片上一垫,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掠下柴房,朝着正堂书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可古月城这一夜的暗处正涌动着比白天更凶的暗流。
风尘的玄色身影穿过一道道回廊月洞门,像一只夜行的兽,悄无声息地追着他的猎物。
他身后很远很远的某个方向,西院客舍那扇朝东的窗户后面,洛月正端着半杯凉茶站在窗前,望着夜色里那些纵横交错的屋脊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风尘到书房的时候,暗格里已经空了。
他推开书架后面那道暗门,石阶底下的石室和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那张石桌还在,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
可桌面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印记,是某种扁平的盒子或册子被取走时压出来的方方正正的灰尘痕迹。灰尘的边沿还很锐利,没有新的浮灰落上去。
有人比他早了一步。
风尘蹲下来查看地上的脚印。石室的地面是粗凿的,积了一层薄灰。
他在石桌腿旁边看到了一枚半枚的足迹——很小,约莫六寸多长,鞋底纹路细密,像是女子的绣鞋底子特有的那种螺旋纹。
东方雪。
风尘站起来,把油灯重新点着。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瞬,他看见石桌侧面那道没被取走的痕迹旁边留着一样东西。
一小片碎布,湖蓝色的,边缘撕裂的毛茬上还带着一点新鲜的丝线断头。
风尘把那片碎布拈起来看了两息,然后收进了怀里。
他吹熄了灯,原路退出了暗室。
走出书房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穿出来,把他的影子在廊下铺了一道狭长的暗痕。他站在廊下望着东院的方向,那里此刻灯火均匀地亮着,看不出任何异动。
可风尘知道,东方雪已经拿到了她要的东西。
而那个戴斗笠的人,那个身上带着沈垣院子里药草味的人,就在这座古月城的某个角落里,和东方雪做着某种交换。
风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裹了粗布的拾仟,刀柄处那颗紫宝石的光,从布缝里透出隐约的一星。
他把布又缠紧了两圈,转身往西院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像一把刀在鞘中缓缓推到底的那个声音——咔嗒,稳了。
明天,东方复要带东方雪离开古月城。
风尘必须在他们走之前,把那张地图碎片和那片湖蓝色的碎布,拼到一块儿。
他一脚跨进西院月洞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客舍那边,亮着灯的窗。窗纸上印着一个侧影,坐着,端着一只杯子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回来。
风尘的嘴角弯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月光在他身后把门合上,把那条铺满碎影的回廊,留给了夜风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洛月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手里那杯凉茶已经端了好一会儿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没有问"拿到什么了",只是把桌上另一只空杯推过来,提起茶壶斟满了,搁在风尘那边的桌面上。
风尘坐下来,把怀里的碎布摊在桌上,又把今晚听到的对话,一句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洛月听着,手指搁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两圈,眉头微微蹙起来。
"东方雪从斗篷人那里拿了地图碎片,然后去书房开了暗格——那她拿到的就是荆少铭说的那张'写了一半的线索'。"
洛月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张线索上写的东西,很可能是滕罗刀最终去向的提示。东方雪现在既有地图碎片,又有线索文字,两样凑在一起——"
"她离那把刀比谁都近。"风尘接完他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东院那边的老槐树上传过来的。
风尘把杯中的凉茶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斗篷人身上有药材味。和沈垣院子里晒的那种药材一模一样。"
洛月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水泽村。沈垣。"
"沈垣失踪之后,他的东西和气味本来应该留在那间被烧毁的草屋里。"风尘的拇指在拾仟刀鞘上慢慢摩挲着,"可那个斗篷人身上带着那个味道,他要么在沈垣失踪前后去过那个院子,要么——"
"要么他就是把沈垣从水泽村带走的人。"洛月替他说完了这句。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碎布上,手指在湖蓝色的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东方雪明天就要走。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得把那块地图碎片截下来。"
风尘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东院方向零星的灯火:"明天一早就去正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沈柯的证词甩出去。东方雪深夜出现在城主书房附近,这事一旦摆到明面上,东方复再想带她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洛月,"他没理由把一个'有嫌疑的人'从案发地强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