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五十一度》凭栏栖山

10、回国 我在杭州，

　　严绥希抵达杭州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
　　他被被轻微的颠簸晃醒，舷窗外不再是厚重的云层，是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杭州天空。飞机正穿过低云，从他这个位置能看见钱塘江的轮廓，像蜿蜒的缎带。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时引擎的轰鸣逐渐降调，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严绥希解开安全带，等前面的乘客陆续起身取行李，他才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潮湿的、带着江南特有植物气息的空气涌进来，和伦敦的干冷截然不同。
　　「垂耳兔：我到了诡秘，你来了吗？」
　　「垂耳兔：说实话这个时间点接机还挺少见的。」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秒回：来了。T3到达口，白色裤子黑色风衣，你出来就看见了。
　　他把手机熄屏，绕过一群举着旅行社小旗的团队旅客，穿过行李转盘区——他没有托运行李，只背着一个随身的斜挎包。到达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眼前一下亮堂起来，人群的喧嚣涌上来。严绥希按照裴颂祺的描述，在大厅里寻找这么一个人。
　　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住。
　　裴颂祺站在到达口右侧的栏杆边上，确实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口罩和渔夫帽，高中毕业后裴颂祺留了长发，长狼尾鲻鱼头，年前刚染的白金色，两绺鬓发垂在两边。他手里没举牌子，只是很随意地靠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视线恰好和严绥希对上。
　　那一瞬，脑子里所有的排练、所有的心理建设全部格式化。
　　他的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维持着回复完消息的姿势，但眼睛已经钉在严绥希身上，相比四年前，好像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瘦了一点。裴颂祺的心跳从平稳直接跳到了“轰隆隆擂鼓”的档位——那种熟悉的、临场发作的窒息感攀上喉头，他知道下一秒自己的手要开始抖了。
　　于是他把手插进了风衣口袋里，死死攥住内侧的布料，假装自己只是随意地靠着栏杆。
　　严绥希眼含笑意，迈着步子朝他走过来。心里斟酌该怎么打招呼，你是裴颂祺吗？不行，怪怪的。哈喽，你是来给我接机的吗？有病的问法。看来只能临场发挥了……
　　裴颂祺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还好戴着帽子口罩，要不然太丢脸了。他想叫“绥绥”，但第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很轻的气音。于是他重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把那两个字挤出来：“绥绥。”
　　“诡秘！”严绥希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下来，“等很久了吗？”
　　裴颂祺佯装镇定，“没有，你的行李呢。在托运？”
　　“没有行李，这件事吧说来话长，你要是想听了我坐下来慢慢和你聊。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重要的是，我饿了诡秘。请我吃杭州特色菜谢谢。”
　　“……走吧。”
　　裴颂祺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子在马路上行驶，严绥希将杭州的风景尽收眼底。人行道上有吃完饭出来散步的夫妻、有刚放学的学生、有手上拿着氢气球的小朋友……这是在伦敦看不到的景色，那座城市里的人总是很忙碌。还是在国内更亲切些，他在心里想。
　　而后，严绥希转过头偷看驾驶座上的裴颂祺，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瘦削而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淡青色的静脉清晰可见。手也好看……求这位闺蜜的缺点。
　　即使在车里，裴颂祺也带着帽子和口罩。于是严绥希主动找话题：“在车里也要带着口罩吗诡秘？”
　　“怕粉丝认出来，后天就比赛了，拍下来发到网上影响不好。”
　　？？又不是偷偷约会，这有什么影响不好的。严绥希虽然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六年前的小纸条上严绥希写下：和我在一起不用担心会冷场。事实证明一点都没错，一直到餐厅门口，严绥希的嘴都没停下来过。
　　裴颂祺仿佛找到了当初的感觉，还是那个自由洒脱、阳光开朗的小太阳。永远自由如风，永远热烈无畏。
　　虽然你失忆了，但我不介意再爱你一次。
　　抵达目的地，裴颂祺开门下车，又绕到副驾驶给严绥希拉开门。而后把钥匙递给门口穿制服的保安，只说了句“麻烦”。
　　Inno all'estate在西湖边上，裴颂祺带领严绥希来到餐厅顶楼。电梯打开的瞬间，整面落地窗把西湖毫无保留的铺在眼前，保俶塔亮着暖黄色的灯，湖面上零星游船的光点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
　　“这里的景色好美啊诡秘”严绥希说，“你订的？”
　　“不是，这是我妈妈开的。他过世后就过继到我的名下了。”
　　这家餐厅是裴颂祺妈妈陈倩婷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就连名字也是和他有关的，中文名字是“颂夏”，“颂”是裴颂祺的“颂”、“夏”是他出生的那个夏天。本来想等到儿子成年后再过继到他名下，但偶然间发现裴淳安在外面养着一个情人，怪不得成天不着家，原来是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
　　陈倩婷是在去裴淳安公司路上出车祸死的，小轿车与大货车相撞，送至医院抢救无效身亡。裴淳安接到市医院的电话时还在某酒店套房里和小情人亲热。
　　“您好，请问是裴淳安裴先生吗？这里是市医院，您的妻子陈倩婷在归葭路出车祸，现已送至我院。抢救无效，麻烦您来医院签一下死亡通知书。”
　　“什么。怎么会这样？！”裴淳安震惊道。
　　归葭路不是去他公司的那条路吗？……
　　到医院裴淳安还从医生口中得知陈倩婷已经怀孕两个月，胎儿已经基本成型了。那天，裴淳安痛失爱妻和问出世的孩子；裴颂祺没有妈妈了。
　　归葭归葭，他们再也等不到陈倩婷回家了。
　　妈妈去世那年，裴颂祺五岁。尚且年幼的他对死亡没什么概念，以为妈妈只是去了什么地方，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他总会问裴淳安：“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地方，得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了。”
　　再过去几年，裴颂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去世了啊。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赔偿裴家200万，可他们家根本不缺，200万也不能让陈倩婷死而复生。
　　那家餐厅成了裴颂祺最后的念想，Inno all'estate最大的股东是裴颂祺，他单人持有股份85%，是陈倩婷为了给他未来的生活留一份保障。
　　十八岁的裴颂祺使用这份保障金收购了SxG电子竞技俱乐部，找了专业的人员管理Inno all'estate。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严绥希面带歉意，“不好意思诡秘，提起你伤心事了。”
　　裴颂祺摇摇头，“没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裴颂祺摘下帽子口罩。白金色长发被帽子压出点弧度，鬓发乖顺的垂落在肩头。他低头翻看菜单，指尖在页面上慢慢划过，骨节分明的指节在暖光里像是被镀了一层薄釉。
　　醉虾、龙井虾仁、东坡肉、片儿川、糖藕——这些都是严绥希爱吃的菜。
　　服务员走后，桌面上安静了两秒。窗外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笼在水面拖出一道晃动的光影。严绥希看着那道光，又看向对面的人。裴颂祺正在给他倒茶，手腕微微倾斜，茶水落入杯中，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把他的睫毛染得有点湿漉漉的。
　　“在杭州有地方住吧？”裴颂祺问。
　　严绥希：“有，梁若言说请了保洁帮我打扫我在这里的房子。”
　　“嗯。”
　　菜很快上齐。醉虾端上来的时候还在玻璃碗里轻轻跳动，龙井虾仁的清香混着茶味散开，东坡肉在砂锅里咕嘟着油亮的汤汁。裴颂祺用公筷夹了一只醉虾放进严绥希碗里，"尝尝，这家虾是活呛的。"
　　严绥希低头咬了一口，鲜甜的酒味在舌尖化开，他眯了眯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朝裴颂祺笑。那个笑容落在裴颂祺眼里——嘴角沾着一点点酱汁，眉毛弯着，整个人松弛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他的胃里那块冰终于融化了一点。
　　"慢点吃。"裴颂祺又给他盛了碗片儿川，雪菜和笋片的香气热腾腾地扑上来，"还有两个小时才打烊。"
　　严绥希接过碗，筷子在汤里搅了搅，忽然说："你吃了吗诡秘？"
　　裴颂祺愣了一下："……我下午吃了。"
　　"下午是下午，"严绥希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现在晚上。你也吃一点啊。"
　　裴颂祺看着那碗汤，碗沿上还印着严绥希刚刚握过的指痕。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他才知道自己其实饿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吃，窗外西湖的灯光渐渐浓起来，远处城隍阁的轮廓在夜色中亮成一座剔透的塔。严绥希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着落地窗说："我和你说，我在伦敦的时候，晚上偶尔会打开地图软件看杭州。就看看西湖在哪儿，看看我在哪儿。"
　　裴颂祺放下勺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那现在呢？"
　　"现在？"严绥希转过头来，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现在是——'我在杭州，西湖在窗外面，对面坐着一个长的超级帅的诡秘。'"
　　裴颂祺一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很小，但落地窗外西湖的波光映进来，恰好照亮了那一瞬。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