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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话 第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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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伊亚小镇光影柔和,墙边的加纳利龙血树长势旺盛,三角梅花团锦簇地流淌,是地中海的夏。
人头躜动间,洛晚渔停在一家餐厅的门口。熟悉的位置,门牌上却是陌生的字母,记忆如潮水在岁月的沧海桑田里翻涌,她恍惚记起,上次来这里似乎是十年前。
天很热,身上黏糊着一层薄汗,洛晚渔只想赶紧坐下休息,问一旁的边霁:“是这里吗?”
边霁核对着预定信息,“就是这,没错。”
边霁是洛晚渔的堂弟,洛晚渔在二十岁以前都是独生女,姐弟俩关系很亲。边霁在洛晚渔面前没大没小惯了,都没叫过几声姐。
前不久,洛晚渔辞掉了京市律所的工作赋闲在家,边霁今年正好高考毕业。
两人都有空,边霁慷慨地决定拿出他压箱底的压岁钱去毕业旅行,正好带洛晚渔散散心,他总觉得他姐心里一直憋着事。
唉,成年人的世界原来这么不快乐。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预定的位置,是绝佳观景位。
边霁问洛晚渔想吃什么,洛晚渔被热得没什么胃口,就想喝杯冰饮,其他全凭边霁做主。
服务员为他们点单,态度殷勤中又透着古怪,但洛晚渔只当是文化差异,并没有多想。
等待上菜的间隙,洛晚渔闺蜜明书看她今天拍的照片,都是风景照,她不太爱自拍,边霁的拍照技术又实在不敢恭维,“书书,哪张最好看?”
不过她忘了国内这时候应该是大半夜,明书大概是睡了,没回。
但也总有人没睡。
边霁的手机响了,看清来电人是谁,他下意识看了洛晚渔一眼,“喂,伯父,您还没睡呢?”
“对对对,我和洛......我姐还在外面看日落呢。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边说着,边霁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摁了免提,电话那头边渡的声音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疲惫,“你姐姐在旁边吗?”
洛晚渔摇头。
“我姐去卫生间了。”
边渡:“这样啊。我就是想问问你姐是不是换号码了?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啊。”
“没吧。”
边霁迟疑,给洛晚渔使眼色,问她:你是不是把你爸拉黑了?
洛晚渔心想没啊,结果打开通讯录黑名单一看,还真有个熟悉的号码。
上次洛晚渔加班熬了个大通宵,血液里的冰美式早就消耗殆尽,正是困的时候,手机叮铃铃地响了。
这比梦见鬼还要吓人,洛晚渔以为是自己刚发送的文件有什么问题,一激灵坐起来,接起电话脱口而出就是:“刘律,我马上再改——”
结果对方:“女士,您家孩子要小升初吗?”
洛晚渔当即把那人拉进黑名单。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拉黑错了。
“没有吗?那我待会再试试。你也劝劝你姐,她都要来申城工作了,那套房子本来就是我和.....”
边渡顿了顿,自动越过某个名字,“给她准备的嫁妆,离她工作的地方又近,住进去有什么不好?”
边霁从善如流,“就是就是,伯父,等我姐回来我就劝劝她。”
“那行,你们先好好玩吧,我就先挂了,之后让你姐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边霁小心地观察着洛晚渔表情变化,“没事,不想搬进去咱就租房住呗,要是房租太贵,我给你租。”
洛晚渔远远没到交不起房租的地步,相反她之前在职场上混得还不错,更何况,“你哪里来的钱?你不会又把你爸藏的私房钱偷了吧?”
边霁在赚钱方面,不仅继承了他爸的商业头脑,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地有了奸商的黑心。
他小时候发过最大的财就是他爸的私房钱,刚和他爸表忠心要封口费,转头就到她妈面前把他爸卖了要奖金,最后不仅他爸的私房钱一分不少地进了他兜里,还中间商赚差价得了利息。
“没有。”边霁澄清,“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再说了,之前我从我爸那里赚的钱不都也分你一半了。”
这倒也是,洛晚渔被封口了。
“再说了,这些钱都是我给我们小区的孩子做家教赚的。”
小区里不差钱的家长多,孩子的钱多好赚,把高考成绩往业主群里一发,就有不少人过来问,档期都快排到开学,只不过边霁想到还要出来玩,有的都没接。
从此他再也看不上他爸那三瓜两枣,当晚回去洗心革面,和他爸承诺再也不偷他私房钱,都快把他爸感动哭了,果然啊,大学生就是孝顺。
“你就珍惜我这个弟弟吧,除了我,还有谁年纪轻轻就自己赚钱带你出来旅游?”
想到可能的人选,边霁紧急排除,“除了明书姐哈。”
见洛晚渔不说话,他继续,“没有了吧,所以啊,你以后要对我尊重一点,知道吗?这种人丢了一个哪还能找到第二个?”
还真被她丢过一个。
洛晚渔云淡风轻,“你不就是第二个?”
“啊?第一个是谁?”
洛晚渔沉默,边霁却嗅到不对劲,哪里肯就此放过,“你别被外面的男人骗了。这样吧,你给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毕竟男人最懂男人。”
边霁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洛晚渔自然也不介意逗一逗他,随便往前面一指,“那儿呢。”
边霁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放眼望去全是外国佬,哪有什么——
还真有个可疑对象。
很明显是个亚洲人,就站在刚才他们站过的观景台上,身后是霞光万丈。脸是看不清的,留给他们的只是轮廓剪影,身形挺拔如松,在一众欧美人里都很出挑。上身一件白T,利落清爽,海风一吹,像迎风招展的旗。
兄弟,你这寓意不好啊。边霁心想。
洛晚渔心却突突直跳。
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期待,她就是很想弄明白,眼都不眨地盯着看。可这距离真的很微妙,就像是涟漪里的月影,那人在视野里模模糊糊地占据一小点,足够让你知道他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唯独认不出他是谁。
服务员来上菜,用夹杂希腊语口音的英文说先生女士请慢用,边霁发现洛晚渔还在看,调侃:“这是你哪个欧巴?”
洛晚渔终于收回目光,捏着吸管喝了口面前渐变紫的饮料,原来是酒,“哪个都不是。”
“哦,我还以为是哪个韩国明星在拍电视剧。”
洛晚渔咬了下吸管,“是吗?”
“不是吗?我看他旁边有摄像机,还有人给他送花,还以为是在拍戏呢。”
那台相机洛晚渔刚刚也看见了,“哪个剧组拍戏用三角架?”
想想也是。
边霁不想再谈论刚刚那个倒霉哥们,开始胡说八道:“那送花的可能是他对象吧,异国恋呢,怪浪漫。”
浪漫个屁,明明送花给他的是个中年大爷。
期间边霁去了趟洗手间,洛晚渔一个人在位置上,天边的橘调浓烈盛大,翻滚着火烧云。她有预感,今天的日落会令人永生难忘。
正发着呆呢,她突然听见有人问她:“Hey, beautiful, are you here alone?”
洛晚渔心道不好。
虽然希腊人大部分都挺友好,但出门在外总会遇到些怪人。前几天在雅典的时候,有几次边霁没紧挨着她身边,就有人跟她搭讪,也分辨不清对方到底是对她感兴趣还是对她的钱包更感兴趣。
几次过后,洛晚渔很烦了,不知道外国人是不是有什么搭讪KPI,心想这也没到年底。
她不想理,但这些人就像是骚扰电话一样难缠,“能交个朋友吗?”
洛晚渔目光呆滞,攥紧了自己的包和手机,装作听不懂英语。
男人还想说什么,恰好这时边霁回来,一把拍住那人的肩膀,友善地露出自己这段时间撸铁练出来的肱二头肌,“Sorry,she has a boyfriend.”
男人悻悻地走了。
其实不只是出国,之前洛晚渔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事情就不少。大学的时候还好,后来工作后,总有人明里暗里地试探她想不想谈恋爱,她说不想,那些人非不信,只觉得是自己的追求不够有诚意,今天还在“没事,我们也可以先做朋友”,明天就开始给她转发短视频“孩子好可爱,我的理想是生三个”。
真不是洛晚渔刻薄,某些人就像苍蝇一样闯入她的生活,可惜她不是屎。
洛晚渔毫不客气地回:支持祖国的三胎计划前请去泰国变个性。
当然她也不是无时无刻都能这么有棱角,对象是客户或者同事的时候大部分也只能迂回。某次她和边霁出去吃饭,遇到某个追求她挺久的同事。
那时的边霁虽然还在上高中,但已经有一米八五,很有型,完全看不出未成年,反而更像是宜室宜家的男大。
同事对着他俩看了又看,脸色也是变了又变,往那一站,洛晚渔都想把他搬到小学门口指挥交通造福人民。
好几分钟不说话,洛晚渔以为他今天被人毒哑了,正纠结是没素质地幸灾乐祸呢,还是有同情心地拨打120。
对方总算憋出一句:“原来你有男朋友啊?你怎么不早说啊?!”
那个同事再也没来烦过她。
洛晚渔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她应该早点说啊!
她其实不太喜欢用这种方式,但事实证明,真管用。某些人的脑子就像是核桃,非要用这句话敲开了,才能看到里边的脑仁。
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学时候没遇到这些难缠的人,可能得益于她朋友圈背景。
总之从那以后,边霁就成了她挡桃花的工具人。
洛晚渔没胃口,又吃不惯希腊菜,桌上的东西没动几口,只低头把酒杯里的冰块搅得叮当响。
她盘算着怎么敲出点旋律,边霁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欧巴来了。”
洛晚渔茫然抬眼。
天色是稠柔的丁香紫,金乌西坠,几抹橙黄霞光是天与地的分界线。
周遭人声熙攘,墙角三角梅和夹竹桃花枝满缀。店里已经亮起灯,荧黄的光芒不强烈,像是伏在墙上的萤火虫,有种氤氲的美感。
在昏沌的光线中,缓缓走来一个人。
男人身高很优越,清瘦却不嶙峋,落拓挺拔如青松,带着一股散漫的疏离。身上是最简单白T黑裤,被他穿得利落干净。
他左手把一束花圈在怀里,右手拎着台相机,是哈苏X2DII,洛晚渔前几天才下单过同款,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正一步步往这边走,距离越来越近。
很奇怪,明明风在枝头飒飒地响,繁花簌簌摇晃,一地光影破碎地乱撞,人声喧哗间,洛晚渔却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茫然于自己究竟身处于哪个瞬间。
杯里冰块敲出叮当一声脆响。
洛晚渔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冷冽锋利的眼,感官近乎过载,过往的岁月飞速在她身上流逝。
她才恍然。
哦,原来这是第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