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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明天还去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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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佳驰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跟陆奇在校园里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从科技楼走到图书馆楼下又绕到人工湖边再折回来,走了整整一圈。一路上他话不多,陆奇话也不多,两个人就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大概半臂的距离。走到分岔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说:
“陆奇,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陆奇说“去”。许佳驰说:
“那我也去。”
陆奇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佳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陆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
“周瑶那边你解释一下。别让人误会。”
许佳驰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他回到宿舍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周瑶发了条消息:
“今天不好意思,临时有事走了。下次请你吃饭赔罪。”
周瑶回得很快:
“没事没事!学长你有事先忙!”
许佳驰看着那条消息,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陆奇刚才说的话——“别让人误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跟平时一样,但许佳驰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点很细微的、被压着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底下冒出来的水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这七天里他第一次觉得身体的重量是落在床垫上的,而不是悬在半空的。
第二天下午他没课,两点整他准时出了宿舍。走到图书馆楼下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抬手理了一下卫衣的帽子,然后推门进去了。上到三楼东区的时候他在拐角停了一下。跟往常一样,先看一眼那个位置有没有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今天是个晴天,虽然银杏叶子已经快落光了,但窗外的天空是干净透亮的蓝色。陆奇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低头在书页上写着什么,手边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和那盒草莓糖。
许佳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咔嗒”一声。陆奇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
“你来了。”
“嗯。”
许佳驰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翻开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上次讲的内容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头:
“你上次说到电子云模型,后面是什么来着?”
陆奇放下笔,把书转过来朝向自己看了一眼,然后翻到下一页:
“后面讲不确定性原理。海森堡在1927年提出的。”
他把书推回许佳驰面前,用笔尖点着书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里——'你永远不能同时精确地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它的动量'。这是物理世界的一个基本限制。”
许佳驰低头看着那行字。
“永远不能同时精确地知道位置和动量,”
他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奇,
“那你知道这个的原理吗?”
“知道。但讲起来有点长。”
陆奇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
“嗯。你讲。”
于是陆奇开始讲。他讲得很慢,遇到概念会停下来解释,偶尔在纸上画示意图推过来。许佳驰听得很认真,但他在听的同时也在看——看陆奇说话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的样子,看他遇到要强调的地方会放慢语速,看他偶尔会停下来想几秒然后再开口。他发现陆奇在讲自己真正理解的东西的时候,说话的节奏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是平的、简洁的、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但讲物理的时候他的句子会变长,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分享欲”。
许佳驰托着下巴看着他,在想:这个人是有温度的。他不是冷的,他只是把自己身上那层热捂得很紧,只在觉得安全的时候才慢慢放出来一点。许佳驰看着他在纸上画的那幅示意图,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两点到四点——那段时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陆奇坐在光线里给他讲那些他其实根本听不太懂的物理。
接下来几天,许佳驰每天下午都去图书馆。他没再躲了。他开始恢复跟陆奇的日常对话——早上醒来会看到一张七点多的照片,有时候是窗外的晨光,有时候是实验室的白板,有时候是食堂早餐窗口前排队的背影。他偶尔会回一句“你今天起得也太早了”或者“那个包子看起来不错”,偶尔只回一个“嗯”。陆奇从来不要求他每条都回,但许佳驰发现自己回消息的频率在慢慢变高。
周四下午,图书馆.
许佳驰到图书馆的时候陆奇已经坐在那儿了。冬天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暖金色光带,刚好从陆奇的手边一直延伸到桌面中央。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段,低头翻书的侧影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几分。
许佳驰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抽出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翻开。翻了两页,他发现自己又在看对面——陆奇翻页的时候会先用指尖压住书页的边角,然后慢慢翻过去,像是在确保每一页都完好地落到该落的位置。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陆奇手里的笔没握住,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底下。他弯腰下去找,半个身子钻进桌肚下面,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许佳驰的视线从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没再回到书上——他看着陆奇的肩膀完全消失在桌面以下,只留下一截毛衣后领和一小片被衣领遮住一半的后颈,在暖金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带着体温的暖意。
然后他感觉到桌子底下有动静——陆奇在下面找笔,膝盖在桌腿旁边蹭了一下,整个人从桌子底下往前挪了半步。从他的方向看过去,陆奇的身影正在桌下狭窄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这边移动,头顶几乎要碰到桌面底部的横梁,肩膀窄窄地收着,米白色毛衣的后背布料在动作间绷出几道细微的褶痕。
许佳驰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一个人正在靠近——很慢,像水在岩石缝隙里渗透的过程,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两人之间那个看不见的距离。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呼吸比刚才轻了半拍,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他知道。陆奇在下面移动的时候膝盖或者手肘擦到了他的裤腿,那种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划过水面,但许佳驰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收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字,一行都读不进去。呼吸的频率在这一刻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朵根正在慢慢变烫——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巨大张力的紧张,心脏正以某种比“心动”更具体、更生理性的方式撞击着他的肋骨内侧。
桌下的窸窣声还在继续。陆奇似乎还没找到那支笔,手掌在地面上又扫了一圈。许佳驰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每一丝动静都在他皮肤表面留下清晰的触痕。他甚至能想象出陆奇在下面弯腰的样子——睫毛垂下来看着地面、手指在桌腿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这个念头让他的后颈炸开一层细密的麻意,连带着耳廓都烧了起来。
他不敢低头看。他知道如果自己低头了,看到那个人正蜷在桌底下、离自己的膝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毛衣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所以他只是盯着面前的书页,盯着那行“电子云模型描述了电子在原子核外的概率分布”,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二十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终于,桌子底下的声音停了。陆奇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手里捏着那支笔,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的头发被桌底蹭乱了一点,额前有一缕碎发翘起来。他抬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然后抬起头看了许佳驰一眼。
许佳驰正低头看着书页,但陆奇能看到他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正泛着白。
“……你怎么了?”
陆奇问。
“没什么。”
许佳驰没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