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10、第 10 章 你请我做实

　　那天下午许佳驰在图书馆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看了大概三页供应链管理，喝了半杯陆奇的茉莉花茶，抬头偷看了对面大概十七次。他自己数过，在心里默默地数，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过了几分钟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陆奇自始至终保持着那副专注的姿态，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茶。许佳驰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右手会微微转一下杯身，拇指沿着杯沿滑动半圈，然后才送到嘴边。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小动作，但许佳驰看了两遍就记住了，并且在心里暗骂自己为什么连这种细节都要记住。
　　五点出头的时候陆奇合上了书，把笔帽盖好，抬头看了许佳驰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收工了”。
　　“走吗？”
　　陆奇问。
　　许佳驰正盯着供应链管理书上那张供应链结构图发呆，听到声音猛地把视线从图表上拔起来：
　　“嗯？走哪去？”
　　“吃饭。”
　　许佳驰合上书站起来：
　　“行。”
　　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暗了。十月中旬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个多小时，银杏大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满地落叶照得像一层碎金子。陆奇走在许佳驰左边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但许佳驰注意到他在下台阶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让一个抱着一摞书跑过来的女生先过去了。
　　许佳驰把他这个小动作收进眼里，心里给这句话打了个星号，然后清了清嗓子：
　　“你想吃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外面要排队。”
　　许佳驰挑了挑眉：
　　“你还挺务实。”
　　“时间是用来做有用的事情的。”
　　“吃饭就不是有用的事？”
　　“吃饭是。但排队不是。”
　　陆奇推了一下眼镜，
　　“排队的时间可以看三页书。不值得。”
　　许佳驰听了这话笑了：
　　“那跟我一起吃饭，也浪费时间，怎么你还愿意？”
　　他这话问得有点突然，他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要问。话出口了他才发现这句话好像有某种他自己都没完全准备好的意味，像是往水面投了一颗石头，石头落下去之后他才发现那颗石头是之前攥在手里一直没舍得扔的。他低头走着，用余光等对方的回答。
　　陆奇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
　　“你吃饭的时候会说话，说的话有一部分可以听，所以不算浪费时间。”
　　许佳驰愣了一下。他偏头去看陆奇，对方目视前方，表情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了一个简单的客观事实。许佳驰咀嚼了一下“有一部分可以听”这个表述，发现这句话其实暗含了一记暗刺——意思是你说的有一部分还是废话，但我选择忽略不计。
　　他牙根又开始痒了：
　　“什么叫'有一部分'？我说话句句精华好吗。”
　　“精华的定义你说了算？”
　　“当然。我说是精华就是精华。”
　　“那供应链管理算市场营销的一部分，也是你说了算？”
　　许佳驰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在这个问题上理亏。他闭上嘴走了几步，然后不甘心地说：
　　“你辩论的时候嘴也没这么碎。”
　　“辩论的时候对手的话要听完才能回应。现在不需要了。”
　　许佳驰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陆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折了一下，许佳驰忽然发现他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两个人正在并排走路、距离只有半步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许佳驰觉得自己后颈又热了。他转回头，加快了半步走到前面：
　　“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菜吗？”
　　“没看菜单。”
　　“那你怎么知道有没有爱吃的？”
　　“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食堂每天都有。”
　　陆奇顿了一下，
　　“如果有糖醋排骨，可以排在前面。”
　　许佳驰忍不住笑了：
　　“你挑食还挑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不是挑食。这是偏好管理。”
　　“偏好管理，行。”
　　许佳驰掏出手机，
　　“那我记下来，陆奇，爱好：物理、图书馆、番茄炒蛋、糖醋排骨，讨厌：排队、废话、别人动他的固定座位。”
　　陆奇偏头看了他一眼，许佳驰正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嘴角弯着，路灯的光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柔和而清晰。他打完字抬起头，发现陆奇在看他。
　　“怎么？”
　　“你记这些做什么？”
　　许佳驰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面不改色：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下次辩论赛好针对你的弱点。”
　　陆奇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走路：
　　“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不是弱点。”
　　“那什么算弱点？”
　　陆奇没回答。许佳驰以为他没听到，正准备再问一遍，听到陆奇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你多观察就知道了。”
　　许佳驰走在秋天傍晚的银杏大道上，路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路，左边半步的距离外是那个穿灰色卫衣、戴细框眼镜、说话像在解题的物理学院学神。他走在对方旁边，后颈那根被他反复压下去的神经又跳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兜里，攥了攥自己的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食堂里人果然很多。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才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两个空座。许佳驰点了一碗牛肉面，陆奇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果然装了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小份糖醋排骨。他在许佳驰对面坐下的时候把糖醋排骨的那个小碟子往桌中间推了一下，刚好停在两个人之间。
　　许佳驰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糖醋排骨。他想起图书馆那杯茉莉花茶，也是被这样推过来的。不动声色地放在中间，像是预设在桌面上的共享区域。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什么也没说，陆奇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各吃各的，中间偶尔有几句对话，但大部分时候安静。许佳驰发现跟陆奇一起吃饭是一件奇怪的事——他平时跟别人吃饭的时候总是负责找话题的那个人，要确保场面不冷、气氛不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照顾到了。但跟陆奇坐在一起，他不用操心这些。这个人吃完了会自己站起来放盘子，喝完了水会自己倒，没什么需要被照顾的地方。而冷场的时候他也不会觉得尴尬——陆奇吃饭的时候那副专注的样子甚至让他觉得，如果自己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好像也没什么。
　　吃完饭后许佳驰把餐盘放回收处，擦了一下嘴，在食堂门口站住。陆奇在他旁边停下。
　　“回宿舍？”
　　陆奇问。
　　“嗯。”
　　许佳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你呢？”
　　“实验室。”
　　许佳驰听到“实验室”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请求有点过于主动了——他一个经管学院的人跑到物理实验室去干什么？去给实验器材做市场营销？他又不是闲得没事做。
　　但他嘴上说出来的却是：
　　“你们的实验室外人能进吗？”
　　陆奇侧头看了他一眼。
　　“能进。但有实验操作规程，不能碰任何仪器，不能大声说话。”
　　“你看我像是那种会乱碰仪器的人吗？”
　　“不确定。”
　　“……行。”
　　许佳驰把“不确定”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下，
　　“那你带路。”
　　物理学院的实验室在科技楼四楼，许佳驰之前从没来过这一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化学试剂和金属混合的气味，灯光是偏冷白色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塑胶地板，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扇门上贴着“某某实验室”的牌子。陆奇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刷了卡，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嘀”。
　　许佳驰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目光四处扫了一圈。这间实验室不大，几台银灰色的仪器摆在实验台上，台面整洁有序，旁边有一排试剂架，上面整齐地码着标注了编号的玻璃瓶。靠墙的位置摆着两张电脑桌，桌上各有一台显示器，其中一台的屏幕还亮着，上面铺满了许佳驰看不太懂的曲线图和数据表格。
　　陆奇走到靠里的那张电脑桌前坐下，打开了一个新的数据文件：
　　“我要做一组数据处理。大概四十分钟，你可以在那边坐。”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把折叠椅。许佳驰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陆奇的电脑屏幕：
　　“我能在这看你做吗？”
　　陆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
　　“你要看一个完全看不懂的东西看四十分钟？”
　　的疑问，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拍了拍椅背。
　　许佳驰坐了过去。
　　接下来四十分钟，许佳驰坐在一把不算舒服的硬面椅子上，看着陆奇的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各种坐标轴、曲线、散点图，还有密密麻麻的英文标注。陆奇全程没有跟他说话，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几秒，偶尔拿起笔在桌上的草稿纸上写一串许佳驰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实验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嗡鸣。
　　许佳驰看不太懂他在做什么。但他在看。看陆奇操作电脑的时候手腕悬在半空，按键的力度均匀而轻巧；看他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帽轻敲两下桌面；看他偶尔推一下眼镜，然后盯着屏幕上某一处数据点微微皱眉。这些琐碎的、毫无用处的细节被许佳驰一个不落地收进了脑子里，像一个收集癖在往自己的柜子里一件件放东西。
　　四十分钟后陆奇保存了文件，关掉了显示器，椅子转过来面向许佳驰。
　　“你一直看着？”
　　“嗯。”
　　许佳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虽然没看懂，但看你做实验比想象的有意思。”
　　陆奇看了他两秒。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皮肤的颜色衬得更白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清澈得像两块玻璃珠。他看着许佳驰，许久。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陆奇问。
　　许佳驰从椅背上坐直：
　　“周六？没安排。怎么，你要约我——”
　　他及时收住了那个“约”字，换了说法，
　　“你要请我去做实验？”
　　“后天物理学院有一个天文观测活动，在天台，用望远镜。”
　　陆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来看吗？”
　　许佳驰愣了一下。天文观测。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月的夜晚，天台，望远镜，旁边站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人。他觉得自己后颈的温度在持续上升。
　　“几点？”
　　“晚上八点。天气好的话能看土星的光环。”
　　许佳驰站起来，把那句“土星的光环有什么好看的”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
　　“行。”
　　他说“行”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低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把这个小失误掩盖过去，然后跟着陆奇出了实验室。两个人并肩走在科技楼四楼的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一种双人合奏的韵律。
　　下楼梯的时候许佳驰走在前面两级台阶，陆奇在他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许佳驰。”
　　他停住，转身。陆奇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这个高度差让陆奇刚好能平视他。走廊的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陆奇镜片后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看了三页供应链管理，喝了我半杯茶，还跟到了实验室四十分钟。”
　　陆奇的声音不高不低，陈述事实的语气，
　　“你是在找某种东西，还是只是想观察我？”
　　许佳驰站在楼梯拐角，仰着头看着台阶上的人。他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被人精准地拨了一下。陆奇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个问题只是字面意思——他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没有任何附加的试探或者暗示。但许佳驰知道，这个人在用一种极其直白的方式，把他下午所有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动作都摊在了桌面上。
　　许佳驰喉咙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把目光从陆奇脸上移开，落到楼道墙壁上贴着的“禁止吸烟”标志上。
　　“观察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你不是也在观察我吗？”
　　陆奇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许佳驰这次没有看漏。
　　“嗯。”
　　他说完这句话，从许佳驰身边走过去，下了楼梯。浅灰色的背影在楼道灯光的明暗交替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许佳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下两段楼梯，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走出科技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风比傍晚又大了一些，裹着一股深秋的凉意迎面扑过来。许佳驰把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陆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
　　“下次我进实验室的时候，”
　　陆奇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你可以带本书来。真的看也行。”
　　许佳驰偏头看他。陆奇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步伐稳定，像是随口说了一个提议。
　　“带什么书？供应链管理？”
　　“可以带物理方面的入门读物。”
　　“你确定？叫我看物理？你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你死？”
　　路灯下陆奇的脚步顿了一下。许佳驰没看清他嘴角动了没有，因为那人很快恢复了步速，声音平平地从侧面传过来：
　　“先看《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一卷吧。没那么难。”
　　许佳驰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软肉，把那声差点冒出来的笑吞了回去。十月的风从银杏大道尽头吹过来，卷起一地的落叶，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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