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是墨墨呀

1、梦魇 正值午休时

　　正值午休时刻，利安刑事警察学院的食堂内人群熙熙攘攘。
　　叶淮穿梭在队伍前面，灵活地闪身进食堂。他提高了音量，“喂？妈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说话间，叶淮不知被谁撞到，趔趄了一下，好在身边的好友江轻越及时拽住了他。
　　“小淮……”
　　手机对面的声音知性又年轻，只听声音就能猜到那是一位气质可嘉的女人。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中却充满了苦楚和隐忍。
　　“嗯，你说，我来吃午饭了，食堂人可多了！”
　　叶淮难得找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他正和江轻越交换眼神，因而未能察觉电话那头的静默，依旧大声热络地和妈妈攀谈。
　　“你说什么？”
　　不知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叶淮的声音骤然卡住，攥紧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说爸爸出事了，什么意思啊？”
　　“小淮，你爸爸被人杀害了。”
　　女人的情绪瞬间崩溃，哭声难以抑制地传来，回荡在叶淮耳边。
　　那一刻，叶淮感觉自己的呼吸被阻断了。食堂里喧闹的人声像被按了静音键，江轻越在说什么他听不见。
　　这时的叶淮，只有二十岁。
　　他的爸爸叶文生死在了他读警校的第一年。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一个面色晦暗的年轻人接起电话，话筒中传来一道声音。
　　“翊舟，你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你？”
　　梁邱作为利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操着一口标准的北方中年嗓。这个本应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此时却独倚在墙边，声音略显疲惫，鬓角藏起的白发让他整个人颓气了不少。
　　“我……”
　　对面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梁邱听着这动静，不免长叹一声。
　　他心里怎么会不知道，叶文生因公殉职，除了家人也就是沈翊舟最难以接受了。
　　叶文生在世时就常说：“小沈啊，这孩子好啊，大才！”
　　梁邱没见自己多年的好友这么夸过谁，每次见搭档当着自家小叶淮的面夸别人，都偷偷踢他一脚。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沈翊舟是他见过最优秀的年轻警察了。
　　梁邱还记得有一次他和叶文生喝醉了，对方嘀嘀咕咕道，“要是我家小淮也能这么优秀就好了，不过这俩孩子有时候还挺像的。”
　　梁邱权当他在说醉话，心里寻思着，您家小叶淮就不喜欢这职业，硬逼着孩子上大学读这个专业，给孩子逼得都离家出走好几天了。
　　就因为这事，嫂子都差点给你踢出家门，这么快您就忘了？
　　叶淮和满腔热血专攻刑侦的沈翊舟哪里像了？
　　一个活力四射，一个冷静缜密，完全两个极端，这人可真是喝多了。
　　他想到这里不免惆怅。那样亦师亦长的关系，多让人羡慕。可叶文生为救沈翊舟而死的那一刻，也许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么想着，梁邱突然格外烦躁，想从衣服口袋里摸烟出来。
　　可他又环顾一下四周，警告自己：这可是好友的葬礼，不能唐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翊舟，多少来见一见，别留遗憾。”
　　梁邱沉着嗓子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抬手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而接电话的沈翊舟抬头望向车窗外，穿着警服的人都在忙碌着。
　　枫林初染，花草摇曳，却和人们脸上悲悯情绪强烈对冲。
　　他又一次见到了叶文生慈祥的笑容，可惜是一张黑白照片。
　　沈翊舟吸了吸鼻子，清过嗓子后回应：“放心吧，梁哥，我一定会去。”
　　他攥紧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翻涌的钝痛被他狠狠压进肺腑深处，化作一声极轻极哑的吐息。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点几近偏执的光。
　　虽说现在不是高峰时段，但路上还是堵得很，沈翊舟好不容易驱车赶到了葬礼现场。
　　正当他瞄到停车场牌子准备转弯时，一抹亮色突然撞入他的视线。
　　沈翊舟几乎下意识地狠狠踩下刹车，轮胎划过地面的刺耳声音夹杂在惊慌的呼吸中。他快速解开安全带冲出去，伸手去扶对方的同时急切开口：“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而被剐蹭到踉跄了两步的叶淮刚想直起身子，下一秒又被膝盖的钝痛击溃。手背上渗血的划口把他从浑浑噩噩中拽回现实。
　　他声音又哑又急促，像是赶着把话倒完，“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没看路。”
　　叶淮说这话时没看沈翊舟，只是微微抬头，目光盯着远处殡仪馆大门的方向。
　　而正是这一抬头，沈翊舟看清了对方的面庞，他的手倏地僵在半空。
　　叶淮？
　　这张脸沈翊舟不止一次见过。有从照片上见过的，还有从远远的地方看到的，但都没有当下离得如此之近。
　　此时叶淮的汗水浸湿额前碎发，半掩了英气的眉毛。
　　对方刚哭过的眼睛红了眼尾，本应笑容满面的人如今却满是神伤与破碎，而这一切都与自己有关。
　　沈翊舟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对方。
　　他胸口那股翻涌的异样情绪几乎要漫出喉咙，可最终他只能上前谨慎搀扶起叶淮，连带着语气都带着点轻哄：“你的腿还好吗，我车上有伤药，帮你包一下手背，是我没注意到，抱歉。”
　　叶淮听到这句话，恍惚地看过去，微微抬头就是对方高挺的鼻梁。
　　眼前的人凌厉的骨相冲击十足，深邃的视线注视过来，让叶淮无处遁形，对方身上的淡淡花香味钻入自己的鼻腔。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翊舟的态度好，还是自己实在被吓到了，叶淮的双眸中竟莫名盈上了泪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但也就是一瞬间，叶淮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触电一般，随后摇摇头说道：“不用了，小伤不碍事。”
　　说罢他转身往殡仪馆方向一瘸一拐地跑去。
　　叶淮此时顾不得疼痛，他现在只想见爸爸最后一眼。
　　看着身穿淡蓝色外套的叶淮身影越来越小，沈翊舟慢慢缩回手，垂着眼，没人能看到他的情绪。
　　风从殡仪馆方向灌过来，裹着香火和菊花的气味，掠过他僵直的指尖。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门里，他才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喃喃一句：“……对不起。”
　　沈翊舟回到车里，手指凌乱地敲了两下方向盘，思索着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驱车驶入停车场。
　　因为腿上传来阵痛，叶淮上楼梯费了不少功夫。
　　好不容易推门进入，一股浓烈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殡仪馆中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堆叠成一片肃穆的通道。
　　他看到往日举止优雅的母亲跌坐在地上，双眼愈发空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会是文生呢！”女人瘫倒在墙角，泪水一颗一颗落在黑色的裙摆上，声音凄厉让人心颤，很难联想到这是当年名誉利安的著名小提琴家洛书凝。
　　叶淮的泪水夺眶而出，“妈妈！”
　　他的声音仿佛是沙漠中的一汪甘泉，洛书凝猛地抬头接住跑到自己面前的叶淮，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不停地叫叶淮的名字。
　　叶淮也连忙伸手抱住洛书凝。除了这个举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微微侧头，就能顺着左右两列的宾客看到自己父亲的遗像，有时候他真的很不理解他的父亲，为什么要从事这个职业？为什么要让他也成为一名警察？为什么就这样抛下他和妈妈？
　　“嫂子，小叶淮，请节哀。”
　　叶淮听到声音转头回看，来的人是梁邱。
　　见梁邱向自己和一旁的母亲深深鞠了一躬，叶淮咬紧牙关，仰起头，努力将翻涌的泪意压回眼眶。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和梁邱没有一点关系，但是他偏偏说不出什么。
　　顿了顿，他抬手擦去泪水，开口道：“梁叔，我可以看看我父亲的遗体吗？”
　　“这……”
　　按理说这个要求是对方理应答应的，叶淮虽然不喜欢做警察，但不代表常识也不知道。所以当他看到梁邱面露难色又或者说眸中流露不忍时，他心中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婶，抱歉，我妈妈可以拜托你照顾一下吗？”
　　说完，叶淮将哭到近乎晕厥的洛书凝交给旁边的亲朋，看着洛书凝斜靠在小婶身上被搀扶到沙发上喂了水，他这才辗转回来。
　　“梁叔，你实话告诉我，我父亲究竟怎么死的。”
　　“小叶淮，你知道的，刑警……”
　　“梁叔！”叶淮的声音不禁提高了些，顾不得礼节，他拧眉往前两步，微微弯下腰，“梁叔求你了。”
　　梁邱自是知道叶淮的性子，他以前很欣赏小孩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劲，可现在他却不知该怎么做更好。
　　他曾经答应过叶文生，对方说过：“老弟啊，无论发生什么，我不希望叶淮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还说了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赶紧呸呸呸。”
　　这最狼狈的样子是什么，他们做刑警的心里都清楚，他和爱人没有孩子，所以当叶淮是自己的亲小辈。
　　人嘛，最后都会变作一抔黄土，何故添烦恼。
　　“小叶淮啊，你听叔一句劝，我想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看到他……那个样子。”
　　整滩的鲜血，模糊的血肉，咬断的残肢。
　　梁邱想起自己掀开白布的那一刻。
　　白色的布面上洇出暗红的轮廓，只是一眼他胃里的酸液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人就是那么脆弱，甚至连梁邱都辨别不清叶文生的五官了。
　　对叶淮说完这话，他五指深深掐入掌心。
　　警队里那么多见过命案现场的人看到文生的样子也不免一骇，叶淮作为他的儿子怎么受得了。
　　梁邱甚至想：就算这孩子哭喊打闹自己也要坚守住，不能让他有一辈子的创伤，否则，就是这个做叔叔的无为。
　　谁知俯首的叶淮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字未吐。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攥紧了身侧的衣角。
　　叶淮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地面，努力让呼吸平稳，可胸腔却起伏得剧烈。
　　良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般，低低地开口：
　　“梁叔，我知道了。”
　　梁邱长叹一口气，开口又是准备劝说：“小叶淮，你听叔的，叔……”
　　随即震惊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你同意了？”
　　叶淮缓缓抬头，空洞地望向叶文生的遗照，“那梁叔，父亲的葬礼就麻烦您了。”
　　叶淮并没有直接回答梁邱的问题，只是抿紧唇线，似乎是在将痛苦咽进喉咙。
　　梁邱凝视着眼前这双骤然失去温度的眼睛，瞳孔深处翻涌的情绪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掐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虚空。
　　他下意识抬手想触碰少年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唉……”
　　一声叹息揉碎了凝固的空气。
　　宾客基本都到齐了，梁邱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阴影处搜寻，最终还是没有看到沈翊舟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盘算着时间，只得先调整好胸前的白花，迈步走向灵堂中央。
　　作为现在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愈的伤口上，却不得不挺直腰背，将这场告别仪式进行到底。
　　……
　　几天后的午后，光影斜落，灵堂内的哀乐早已停歇。
　　叶淮一个人从学校回到家，将书包扔在茶几上，便颓然地陷入沙发中。
　　二室一厅的屋子如今空荡荡的，洛书凝因为叶文生的事气血攻心，这几天都要住院。
　　叶淮这几日忙着各处的事情，几乎没怎么睡觉，眼眶下染出了一块浓浓的黑眼圈。
　　突然，脑海中的一处记忆闪现，他睁开眼喃喃自语着一个名字：“沈翊舟……”
　　叶淮虽然没从梁邱那里问出一二，但是他自然不会放弃调查父亲死因，回想起前几日在葬礼听到的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很熟悉。
　　那是在葬礼的后半程，众人都纷纷落座吃席，没有人吵闹喧嚷，大多都在窃窃私语。
　　叶淮是一点胃口也没有，索性照顾着父亲的同事和亲友。
　　其实曾经的他鲜少去关注父亲的工作，一是刑警本就有很多束缚，不方便去探寻；二是父亲一再期盼他考去警校，也让他对这份工作产生一些抵触。
　　可如今看着这些面生的宾客脸上都浮现出苦楚，他愈发悔恨。
　　辗转在各桌间添水添菜后，叶淮正准备回到角落喘息一下，却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看到沈翊舟了吗？”
　　“没有呀，他今天好像就没来。”
　　两名身着警服的人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小，还是让叶淮捕捉到了一个名字——沈翊舟。
　　“听说这次犯罪嫌疑人刑警队追了很久，可是一份大功，这小子不会光忙着表彰了吧。”
　　开启话题的人紧接着接话，伴随着挤兑情绪地摇了摇头，听语气仿佛很看不上这个叫沈翊舟的。
　　正当同伴要开口回话之时，旁边有一人从邻座串过来：“什么表彰啊，你们不知道文生怎么牺牲的吗？就是这小子擅自离队，又临阵脱逃，要不然就文生的身手，怎么至于死得那么惨……”
　　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完，却引得一众人沉默不语。
　　那些没说出口的内容，叶淮也能轻易脑补出来。
　　一时之间，巨大的信息量冲击进脑海，叶淮拿着水壶的手轻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缓步走上前。
　　“竟然有这事儿，叶队生前最看好的就是他了，怎么能这样，还优秀警校毕业生呢。”
　　“请问……你们说的沈翊舟是谁？”
　　问话的人正是叶淮。
　　什么叫‘要不是沈翊舟……’。
　　他隐隐觉得也许‘叶文生在追捕罪犯过程中牺牲’这简单的一句话下另有隐情。
　　震惊，慌乱又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情绪即将冲出他一向克制的眼神，他勉强维系着脸上的平和，放缓语气礼貌询问。
　　那三人打量一下面前的青年，彼此看了对方一眼，问道：“你是？”
　　“我叫叶淮，叶文生是我的父亲，请问你们知道我父亲的死因吗？”
　　“这……”
　　叶淮声音清脆，带着刚成年的青涩，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被问到的人也是一惊，自觉刚刚失语，低下头。
　　只有其中一位顿了顿，面露难色，开口缓和僵住的气氛：“孩子啊，你父亲是利安市数一数二的警察，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谁也不想，节哀。”
　　回忆结束，叶淮陷入沉思。他坐在客厅里，盯着刚从包里取出的日记本，反复琢磨上面写的几句话。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实情况，那不难推出，沈翊舟一定和父亲的死有关，看来想要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从这个人出发。
　　如果父亲的牺牲背后有什么隐情，那他一定会尽全力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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