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朝暮》方落微

17、我不念旧 他口中的一

　　琴声余温彻底散尽，演播厅的掌声渐渐褪去，工作人员忙着收设备、调灯光，嘈杂声重新填满空旷的场地。

　　沈观朝刚从琴凳上起身，指尖还残留着琴键冰凉的触感，心口却滚烫得发疼。他抬眼第一时间去寻侧幕的人影，空空荡荡，许辞暮早已不在原地。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侥幸的期待，轻轻沉了沉。

　　导演安排的补拍镜头被临时延后，片场短暂进入休整状态。
　　后台走廊安静微凉，长廊顶灯的光线惨白，落得人心头发空。
　　许辞暮没回休息室。
　　他站在僻静的消防通道口，吹了两分钟冷风。

　　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没有消失，反而越扩越大。
　　他承认。
　　他逃不掉。

　　沈观朝说的没错，道理是他当年教的，不肯潦草收尾的人是他，如今仓皇逃避的人也是他。
　　六年时间，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放得很稳，可一首曲子，就轻易掀开了他所有伪装。

　　许辞暮闭了闭眼，终于松口，心底生出一点近乎自虐的坦然。
　　——那就谈一次。
　　就一次。

　　把所有悬而未决、所有藏在文字里、藏在沉默里、藏在六年疏离里的东西，摊开一次。——但不是为了和解，而是将话说清楚。

　　他和沈观朝，就到此为止吧。
　　他不需要弥补，因为朝升暮落，沈观朝看不懂他的过往，他也不再期待对方的回望。

　　片刻后，长廊脚步声轻响。
　　沈观朝刚摆脱工作人员，打算回后台休息，转角就撞见站在走廊尽头的许辞暮。
　　他显然是特意等他。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工作衬衣。不知为什么，远远看去显得有点瘦，甚至是单薄。
　　貌似这六年，他过得并不好。
　　至少，没有看上去的那种坦然散漫。

　　沈观朝犹豫地走上前。他从未想过，许辞暮会主动等他。
　　许辞暮抬眼，直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清晰无比：
　　“沈观朝。你刚刚说的话，我考虑了下，决定跟你聊聊。”

　　空气骤然一静。
　　沈观朝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现在?”
　　许辞暮轻轻点头：“嗯。就现在。”
　　他侧过头，看向走廊无人的僻静角落，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普通工作：“不长，十分钟。把你想说的、想问的，都说完。”

　　听起来是和解的开端，沈观朝却不知说什么好。
　　六年过去，面前的人变了太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他处处看不惯、却又处处读得懂的少年了。
　　许辞暮不一样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

　　沈观朝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克制多年的执拗：
　　“当年为什么突然断联。”
　　“……还有，当初的稿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字字沉重。
　　换做从前，许辞暮一定会闪躲、转移话题、用疏离搪塞过去。
　　但今天，他没有逃。
　　他安静听完，垂眸沉默几秒，然后抬眼，极其平静地回答。
　　是最清醒、最残忍的实话。
　　“沈观朝，你误会了。”
　　“我愿意跟你聊聊，不是因为我想挽回。”
　　“也不是因为我放不下。”
　　沈观朝没有说话。
　　许辞暮语速很轻，却一刀一刀利落干脆：
　　“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困住。”
　　“至于那张稿子，”许辞暮语气轻飘飘的，“我觉得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
　　“毕竟我不想让别人再想太多。”

　　沈观朝觉得周遭突然有点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
　　风穿过窗缝，吹得他衣摆轻晃，心里有点慌。
　　他是别人……

　　他看着眼前的人，喉间发紧：“什么意思。”
　　许辞暮看着他，眼神坦荡，甚至近乎冷漠。
　　“意思就是，你要答案，我给你答案。
　　“说完之后，你不要再抓着不放了。

　　沈观朝没反驳，看着面前人的眼睛，问:“为什么。”
　　许辞暮眉眼染上了点不耐:“因为我不念旧，不会抓着过去的事不放。”
　　许辞暮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后又接上:“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什么的，沈观朝……你不欠我的了。”

　　沈观朝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许辞暮了，上学的时候，他总能猜中他在想什么。但现在不行了。

　　他沉默几秒，随后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许辞暮，我看不懂你了。”
　　“本来也不需要你看懂，我早就不需要任何人看懂了。”许辞暮声音有点违和的怪，但他很快调整，转身:“以后没什么事，就别私下找我了。”

　　沈观朝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卞亦澄打来的。
　　沈观朝看了眼，抬腿离开了。

　　许辞暮站在路边等车，傍晚的风带了丝丝凉意，却吹不走内心的烦躁。
　　——他口中的不念旧，自己才知道有多假。

作者有话说

承认吧，你还是放不下~
（下一章就是少年时代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