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之心》游不织

1、第一章 闻尔尔（一

　　纺纱市市中心交通堵塞，地方的不作为让早点摊和夜宵摊成了这其中的罪魁祸首。人与人之间没有社交距离可言，极易丢失一些个人财物，途经此处的人，市长来了也要留下一条裤腰带。
　　闻尔尔还是嫩头青时，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就损失了一张价值四十九元两角三分的公交卡。
　　她把包抱在怀里，上班的地方在外环，还需到内环换乘，现在正历经第一次高峰期。她连夜赶稿，在无数次惨痛教训的拖延后仍掐着点挤进了七点整的一班车。
　　付好零钱后钻空隙挤进车厢，嘴里咬着的刚还完整的面包在上车后就只剩嘴里的一口了，是不是吃进了肚子里她最清楚。

　　嘴里的也偷？

　　闻尔尔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求它不要再出现，最好掉进平行世界——
　　“……”
　　那块只咬了一口的面包正被夹在一个大哥的腋下向她求助。

　　现在正是进入夏季前最热的几天，一群人像是裹在粽叶里的糯米。车里空调不给力，有人偷摸着开了窗户，现在是又闷又潮。

　　“谁的早饭落我胳肢窝里了？”
　　大哥穿着汗衫，模样彪悍，一嗓子吼得车厢里的人抖三抖，大家都被热得懒得说话。

　　闻尔尔算是体验一把凶手在面对铁证如山时的煎熬了，希望能逃过此劫，可下一秒就有热心市民提醒，“好像是刚上车那姑娘的。”

　　“……”
　　老天，你个热心肠。

　　“姑娘，我胳肢窝不饿，你留着自个儿吃。”
　　车厢内一阵窃笑，闻尔尔的耳朵迅速发烫，道谢后窘迫地接过了大哥递来的面包片。
　　拿回它的那一刻手指也像触电般，使闻尔尔不得不再次寄希望于老天爷，祈祷再快一点抵达下一个站台。

　　今天带着这点不美好的小遭遇开头，就是默许了今天一天的不顺。
　　下车后，闻尔尔把面包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如愿换乘新一趟公交车。

　　她现在的工作是父母托亲戚找来的，一开始没想到会离家这么远。听说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即失业，闻尔尔迫切的想要一份工作为家里分担，就差把牙咬碎了才决意来到这座城市，开始了独居生活。

　　她在最后五分钟成功打卡，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尔尔，来了就别闲着，赶紧去把今天开会要用的资料打印出来！”
　　闻尔尔着急忙慌饮下今早的最后一口水。这是她的习惯，在开始今天的工作前会喝一小口水，这样既可以保证她这一上午不会口干，也不会突然想上厕所。
　　“好的，马上！”
　　“尔尔，吃早饭没，去楼下买两杯冰美式，茶水间里水也没了，打电话让人来送水！”

　　说是去楼下，可最近的一家是在市中心，她换乘的地方。先不说来回跑的时间成本会让她干不完今早的活，叫外送的话配送费大概率是她自己担。思来想去，一道甜美声线由远至近。

　　“王姐，不用叫尔尔去了，我已经买来了。”
　　何萍灵在闻尔尔旁边的工位坐下。她是闻尔尔在这个公司里为数不多能够说上几句的人。
　　“这茶水间没水了，昨儿没叫人来送，一大早来一口水都没得喝。”王姐接过何萍灵手里的冰美式，“还是你这小妮子来事儿，有先见之明。”
　　“哪有，我昨天下班走的时候刚巧看见饮水机里快没水了，今儿路过就顺便带了。尔尔，这是你的。”
　　“……谢谢。”

　　何萍灵是本地人，家住市中心，上下班都会有专车接送。她们能在公司里说上话，下班后就是陌生人，还会立马从闻尔尔的世界消失，不知所踪，生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闻尔尔从小就被教导不要随意欠人人情，她接过咖啡后立刻拿出手机把钱转了过去。
　　何萍灵的手机响了，看也没看一眼就对闻尔尔说，“尔尔，这是我请大家喝的，你不用这么客气，再说，这么多杯要是每个人都向我转钱，我一个一个收都成什么了，我又不是乞丐。”
　　闻尔尔扯了扯嘴角，干笑两下。
　　从认识何萍灵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这样，虽是见怪不怪了，闻尔尔也一定要走这样的形式。

　　何萍灵家里不缺钱，父母只想给她找个打发时间的活儿，她的工资相较于她的零花钱就是锦上添花。
　　有一次她们谈起工资，她的工资比闻尔尔少了一千块，闻尔尔敷衍过去后没再敢和她讨论诸如此类的话题。不知道亲戚是用什么手段把她塞进来的，一方面为自己“关系户”的身份感到心虚，一方面想趁着这大环境先稳住这份工作再找下一份。

　　“尔尔，你家里有宠物吗？”
　　公司即将上新一款新游戏，目前还在测试阶段。闻尔尔正在整合数据，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没有。”
　　何萍灵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姑姑家的猫下的崽崽，可爱吗？”
　　闻尔尔抽空看了一眼，点头附和道，“嗯，很可爱。”
　　何萍灵用她那甜而哀的声音道，“可姑姑说家里有小孩了，养不了这么多只小猫，你想不想要，送你一只？”
　　她愣了一下，“我还没有养宠物的打算……”
　　“你看它这么可爱，真的不想带一只回家吗？我很喜欢小猫，但是养这么多肯定照看不过来。你看这只，我最喜欢这只了，要是你领养它的话我还能去你家看它，把它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嘛。”
　　闻尔尔抿了抿嘴唇，她想养宠物，也得先把自己照顾好。每个月有固定支出，每一笔钱都得花在刀口上，真养宠物的话恐怕连温饱也成了问题。
　　“抱歉啊萍灵，我也没养过宠物，怕养不好。”
　　“小猫而已，怎么会养不好？而且你是我经过观察后的不二人选，再考虑一下嘛！”
　　闻尔尔已经拒绝过何萍灵一次了，实在是招架不住这第二波攻势，先应下，之后的事再说吧。
　　“我再考虑一下吧……”
　　“那你尽快考虑，想好了立马给我答复！”
　　看何萍灵的样子，已经是笃定闻尔尔会接受那只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小猫了。

　　下午四点，丽姐突然找来。
　　“尔尔啊，新方案你看了吗？‘沈恻隐’的人设需要再改改，坚韧小白花已经不符大众口味了，上头反响有点小，说要把她改成恶毒女配。改完直接发我邮箱里就可以了，我有空就看。”

　　“沈恻隐”原是公司主推游戏里支线任务中的女配，一出场就成为了无数玩家的白月光。
　　闻尔尔是这条支线的主笔，公司想要趁热打铁为“沈恻隐”出一部续作，现在由丽姐接手。

　　“丽姐，我……”她指尖扣住掌心。
　　“沈恻隐”是她一手创造。她很喜欢这个角色，当初是为剧情让她因情含恨而终，如今公司要让她“重生”复仇，成为一个完全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恶毒女配，还要让玩家去感化她。

　　“我订了家餐厅，尔尔，你和我一起去嘛。”
　　“啊？”闻尔尔没见过下班后的何萍灵，更别说突然一起吃饭了，“现在吗……”
　　何萍灵已经拿起包，“司机已经到了，你还有未完成的工作吗？”
　　闻尔尔看了眼丽姐的脸色，“我……”
　　丽姐冷哼一声，“是，谁能有现在的年轻人自在，我本来就不想接这烂摊子，改得好不好都要被骂，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亲妈’都不管，我这‘后妈’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何萍灵回怼，“随你咯，你要实在不想写，就把她还给尔尔，这本来就是尔尔的。”

　　闻尔尔只想当个老实的打工人，她喜欢沈恻隐，也是因为她能给沈恻隐自己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电梯里，闻尔尔鼓起勇气开口，“萍灵，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何萍灵双手环于胸前，上了一天班依旧容光焕发，与现在灰头土脸的闻尔尔成鲜明对比，“沈恻隐是你写的诶，丽姐那么说，你一点也不心疼她吗？”
　　闻尔尔为难地埋下头，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萍灵，周末的时候可以看看小猫吗？”
　　何萍灵秀眉微蹙，看起来不太高兴，语气也变得冷漠，“我再考虑一下吧。”
　　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白皙紧实的小臂上。闻尔尔扯了扯身上的短袖。
　　“萍灵，抱歉啊，我还是不去了，晚饭随便应付一下，还得回公司继续写方案。”
　　何萍灵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知道了，回见。”
　　她先一步走出电梯，每一根头发丝都像经过专业训练，随着她的步调有节奏的弹动。

　　“……各大市民请注意，未来我市将持续迎来高温橙色预警，请大家外出时做好防暑防晒措施，避免高温时段下长时间的户外露天作业时间，有关部门及用人单位按职责落实防暑避暑保障，对老、弱、病、幼人群提供……”
　　周围的人在抱怨高温，闻尔尔在包里找着耳机，随着队伍一起赶上公交车。

　　车上已经没了位置，闻尔尔使出了抓住救命稻草的气力抓住扶手，耳机线缠在了别人的包上，又和发丝绞在一起，她一边抱歉一边单手解开，随后——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撞上了前面人的后背，来自陌生人腥咸的汗味灌入鼻腔，车里的人像是锅里被翻炒一面儿的肉片。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开始抱怨，又是一猛烈撞击。这一次，闻尔尔没站稳。
　　“……下面插播一篇报道。2024年7月15日17时24分，纺纱市市中心发生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载满48人的公交车行至南巧路二段路口时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货车正面撞击，车厢内部人员情况不明。纺织市公安局抵达现场立即开展人员救治和现场处置。截至目前，共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