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枕中旧物
雨 ...
-
雨停后的第二日,谢府送来了三车东西。
说是三车,其实大半都不值什么钱,两箱春衣,几匣旧书,一套谢令仪用惯了的茶具,还有些安神香、果脯和她从前随手收在房里的小物件。
送东西来的是谢府二房的管事谢忠,他在谢家伺候了二十多年,看着谢令仪长大,一进听雨院便先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
谢令仪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刚睡醒,头发松松挽着,手边放着一碟松子糖。书倒是摊开了,只是半天没翻一页,谢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子,和蔼道:“姑娘瘦了。”
青雾正在清点箱笼,闻言抬头:“忠叔,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姑娘嫁进来三个月,非但没瘦,还重了两斤。”
谢令仪捏着松子糖,疑惑道:“当真重了这些?”
青雾重重点点头,谢令仪有些懊恼随即放下了那颗松子糖,忠叔看着宠溺的笑了笑随即道:“那便好。老夫人日日惦记,生怕姑娘在顾府吃不好、睡不好。”
青雾道:“吃得倒好,睡得更好。”
谢忠忍着笑意,走到廊下行礼:“老夫人说,姑娘春日里容易犯困,让厨房新做了些酸梅果脯。还说您夜里若睡不安稳,便点一炉安神香。”
谢令仪看了一眼摆在箱笼上的几只香盒。
“我睡得很安稳。”
“那便留着慢慢用。”
“祖母身体好吗?”
“好。就是这几日总念叨,说顾府再大,也没有家里的院子住得顺心。”
谢令仪点了点头道:“替我回祖母,这院子住着倒也舒心,让她不必挂怀。”
谢忠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忍不住问:“姑娘不问问老爷、夫人和大公子?”
“父亲近日是不是又在朝中留得很晚?”
谢忠微微一怔:“姑娘怎么知道?”
“母亲若只是想我,不会送三车东西。”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刚刚放下的那颗松子糖。“她心里有事,才会找事情做。”
谢忠脸上的笑忧心了些。
“朝中近来确实不太安稳。”
谢令仪却没有追问,只道:“父亲身体不好,让他少熬夜。”
谢忠叹了口气道:“中书省这些日子正议北境军粮之事,哪里能早回。尚书令大人和中书令陆大人昨日又在御前争了半日,老爷夹在中间,也不好说话。”
谢令仪听见“陆大人”,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陆伯父?”
“正是。”
谢忠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话多了,连忙笑着转开:“这些朝堂上的事,姑娘不必费心。家里一切都好,大公子也好,只是前几日又在御史台参了两名官员,被夫人骂了一顿。”
“骂有用吗?”
“没有。”
“那便让他参吧。”
谢忠失笑:“姑娘和大公子倒是一个脾气。”
“我没有他那么爱说话。”
谢忠又陪她说了几句,便带着人告退了,走之前,他特意指着廊下最小的一只木箱。“这里头是姑娘从前房里的旧物。夫人原本说不必带,是老夫人亲自让人装上的。里面有一只白玉枕,还是姑娘小时候用过的。”
青雾道:“那玉枕不是早收起来了吗?”
“是收起来了。老夫人说姑娘认床,旧物放在身边,或许睡得更踏实些。”
青雾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心想她家姑娘在哪儿都睡得踏实。
谢令仪却问:“玉枕是谁找出来的?”
谢忠想了想回道:“库房里的桂嬷嬷。怎么了?”
“没什么。”
谢令仪低头又拿了一颗松子糖。
谢忠离开后,听雨院便忙了起来。
青雾带着几个丫鬟清点东西,春衣收进柜子,旧书放到书架,茶具送去小厨房。谢令仪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吵,便抱着那本没有翻动过的书回了屋。
午后,阳光从窗上透进来,屋里暖融融的,青雾将谢府送来的白玉枕抱了进来。那玉枕不大,外面覆着一层温润白玉,玉面雕着流云纹。只是许多年不用,边角已经失去从前的光泽。
“姑娘,还真是您小时候那只。”
谢令仪靠在榻上,看了一眼。
“嗯。”
“陆大人当年送来时,老夫人还说,这玉太凉,不适合小姑娘用。”
“后来祖父说,好玉能定神。”
“可您用了没两年便不要了。”
“太硬。”
青雾将玉枕放在榻头。
“那奴婢将它收起来。”
谢令仪伸手摸了摸,玉面微凉,触手倒是光滑。
“给我罢。”
青雾替她铺好薄毯,又将窗子开了一道缝。
“忠叔说,近来朝中在议北境军粮。姑娘,您说会不会和咱们院外死的那个人有关?”
谢令仪闭上眼。
“不知道。”
“那位陆大人从前常来谢府吗?”
“常来。”
“奴婢记得,他待姑娘很好。”
“嗯。”
谢令仪小时候不爱听长辈说教,偏偏谢家来往的都是读书人,一见她便爱问近来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只有陆伯伯从不问这些。他来谢府时,若见她趴在书房窗边睡着,只会让人拿一件披风盖上。
那只白玉枕,也是他在她八岁那年送的,当时陆林川笑着说:“谢家这位小姑娘,连睡觉都比旁人认真,总该有一只合心意的枕头。”
谢令仪记得他的声音,温和,不急不缓。
青雾替她掖了掖毯子。
“姑娘先睡吧。奴婢去把剩下的东西收好。”
“嗯。”
青雾带着人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谢令仪枕着白玉枕,起初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玉枕虽硬,胜在凉爽。窗外偶尔有鸟落在枝上,爪尖抓过细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很快有了困意,将睡未睡之间,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碰撞。咔。像一粒小石子在木匣中撞了一下。
谢令仪睁开眼,屋里无人,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吹动窗边流苏,声音很轻。院中的丫鬟正在低声说话,远处还有人搬动箱笼。
那声响没有再出现,谢令仪重新闭上眼,将头往另一侧偏了偏。
咔。
这一次听得更清楚,声音就在枕中,她坐起身,盯着那只白玉枕看了一会儿,随后朝外叫了一声。
“青雾。”
青雾很快掀帘进来。
“姑娘怎么醒了?”
“它吵。”
青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玉枕。
“谁吵?”
“枕头。”
青雾伸手摸了摸,满脸不解:“枕头怎么会吵?”
谢令仪将玉枕推到她面前。
“晃一下。”
青雾抱起来轻轻晃了晃。
里面果然传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碰撞。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这里面有东西?”
“拆开看看。”
青雾将玉枕翻过来,仔细查看底部,流云纹之间藏着一道极细的接缝,与玉石本身的纹理混在一起,若不特意寻找,很难发现。
“姑娘,这里像是能开的。”
“拿小锤来。”
小丫鬟取来一把裹了软布的小锤,她沿着接缝轻轻敲了几下,薄玉封板渐渐松动,青雾又用银簪沿缝隙挑开,里面露出一层颜色已经发暗的香木内胎,香木中央被挖出一个狭长凹槽,一枚乌沉沉的铜令嵌在里面。
屋中安静下来。
青雾盯着那东西,半晌才道:“这个……是不是和前几日那块很像?”
谢令仪将铜令取出,正面仍是一只展翅黑鹰,鹰身乌黑,翅羽纹路锐利,和先前在玉簪花下捡到的那枚几乎一样,只是这一枚黑鹰的右爪中,扣着一只极细的铜环。
谢令仪看了片刻道:“不是同一枚。”
青雾凑近细看:“哪里不一样?”
“爪子。”
谢令仪用指尖点了点铜环。
“上一枚这里没有这个铜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青雾的脸色渐渐白了。
“顾府前几日找的是一枚,您这玉枕里又藏着一枚。姑娘,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谢令仪也很疑惑。
“会不会是谢家放进来的?”
“不会。”
谢令仪答得很快,青雾看向她,谢令仪将铜令翻过来。
“母亲若要给我东西,不会藏在陆伯父送的旧枕里。祖母更不会。”
“那会不会是库房里的人?”
“她们不知道这只枕头有夹层。”
青雾低头看着被拆开的香木内胎。
“那就是有人知道。”
“嗯。”
“还知道今日这些旧物会送进顾府。”
谢令仪没有说话,她的困意已经散了。
陆伯伯送这只白玉枕时,她只有八岁。枕中的夹层或许从那时便有,但这枚令牌绝不可能在里面放了十几年,她从前用过这只枕头,若里面一直藏着东西,她早该发现了,令牌是最近才放进去的,有人动过谢家的库房,也有人准确知道这批旧物会被送到她手中。
青雾低声道:“姑娘,咱们得立刻告诉赵管家。”
谢令仪看了一眼窗外,院中仍有人在整理箱笼,几个顾府原有的婆子也在帮忙,来来往往,瞧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先不去。”
青雾一愣:“为什么?”
“东西刚送进来,便有人等着看我们会怎么处置。”
“您怎么知道有人等着?”
谢令仪没有直接回答,只问:“方才收拾西厢那只箱子时,是谁合上的?”
“阿绣。”
“你确定?”
“奴婢就在旁边。”
“那只箱子的铜扣有些松,阿绣每次都要按两下才能扣住。”
青雾回想了一会儿。
“是。”
“方才只响了一下。”
青雾脸色一变。
“有人重新开过箱子?”
“嗯。”
“可东西并没有乱。”
“所以那个人很熟练。”
青雾下意识看向门外,声音也压低了。
“他在找这块令牌?”
“多半是。”
“那更该交给赵管家。”
谢令仪将铜令放在掌心淡淡道:“从这里走到前院,要经过两道门、三条长廊。你拿着它出去,盯着这里的人就知道东西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青雾皱起眉。
“那请赵管家来?”
“他若忽然到听雨院来,别人一样会知道。”
“那总不能一直留着呀姑娘,谁知道这劳什子东西会不会给姑娘招惹来什么麻烦。”
“不会留很久。”
谢令仪将令牌重新放进白玉枕的凹槽里,却没有盖上封板,是顾家的东西,却未必能交给顾府里的每一个人,谢令仪看向窗外,按照顾府规矩,外家送入内院的物品要先由主院登记,再由前院管事重新核验,赵管家迟些时候自然会来。
“不必特意找他。”她道,“等他来验礼单。”
青雾明白过来,她们若忽然派人往前院递话,盯着听雨院的人一定会有所察觉,可赵管家来核对谢府送来的物件,本就是府里的寻常规矩。即便有人看见,也不会觉得奇怪。
“那等赵管家来了,直接把东西给他?”
谢令仪摇头。
“不直接给。”
“为什么?”
“有人翻过箱笼。”
她看着那只被拆开的白玉枕。
“东西刚进听雨院,对方便来找,说明顾府里有人知道它藏在这批旧物中。赵管家身边有多少人可信,我不知道。”
青雾声音低下来:“姑娘是连赵管家也怀疑?”
“我和他不熟,为何不能怀疑?”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她嫁进顾府三个月,与赵管家说过的话不过寥寥几句。她可以相信他暂时没有恶意,却不能将一件已经害死过人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放进他手中。
顾府的人追杀死者,顾府的人寻找令牌,顾府里又有人翻动谢家送来的箱笼。这件事显然不只是后院丢了一件旧物,赵管家或许知道内情,却未必能担下后果。
既如此,便该由顾夙亲自处理。
当日下午,赵管家果然带着账房来到听雨院。
谢府送来的物件已经依照礼单摆开,箱笼上的封条也被一一收好。账房在廊下核对衣料、书匣与器物,赵管家则进屋向谢令仪回话。
“谢府此次送来的物件共计三十七件,账目已经核清。夫人若无异议,老奴便让人入册了。”
谢令仪坐在榻边缓缓道:“有一件不在礼单上。”
赵管家的神情没有立刻变化。
“什么东西?”
谢令仪看了青雾一眼。
青雾将白玉枕抱到案上,取下已经松动的薄玉封板,黑鹰令静静嵌在香木夹层中,赵管家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脸色终于变了,他很快看了一眼门外,青雾会意,走出去将房门合上。
赵管家上前两步,却没有立刻伸手,低声问:“这东西从何处发现的?”
“枕头里。”
“谢府送来的?”
“是。”
赵管家盯着那只白玉枕。
“夫人从前可知道枕中有夹层?”
“不知道。”
“这只枕头是谁送给夫人的?”
谢令仪看着他。
“这和你要找的东西有关吗?”
赵管家停了停。
“老奴只是需要问清来历。”
“陆林川。”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管家显然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字。
谢令仪继续道:“我八岁时,他送的。”
“中书令陆大人?”
“嗯。”
赵管家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黑鹰令。
“夫人可曾打开过?”
“枕头打开了,令牌没有。”
“可否交给老奴?”
“不可以。”
赵管家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道:“夫人总要给老奴一个缘由。”
“前几日那一枚,我已经交过一次了。”
“是。”
“如今又来一枚。”
谢令仪指了指黑鹰右爪中的铜环暗示两枚不一样。
赵管家没有立即接话,青雾站在门边,看看自家姑娘,再看看赵管家,忍不住问:“赵管家,顾府到底有几块这样的牌子?”
赵管家苦笑了一下。
“姑娘这话,倒把老奴问住了。”
“不是您丢的东西吗?”青雾道,“丢了几块总该知道吧?”
赵管家看了她一眼。
“东西不是老奴的。”
“那是谁的?”
“青雾!”
谢令仪有些恼意叫住她,青雾抿了抿嘴,没有再追问。
赵管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那枚令牌上。
“前几日夫人交来的那一枚,确实有些问题。”
谢令仪抬眼道:“假的?”
赵管家微微一顿,他原以为还要绕上几句,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
“算不上全假。”他说,“形制、重量、铜料都是真的,只是缺了一处记号。”
“就是这只环?”
“有些东西,差一笔,便不是同一个意思。”
赵管家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过含糊,又补了一句:“就像府里的印信,旁人照着刻得再像,少一道暗纹,也不能拿来用。”
这解释倒容易懂。
“那前一枚是有人故意仿的?”
“多半如此。”
“仿来做什么?”青雾插了一句。
赵管家笑得有些无奈。
“青雾姑娘,老奴若是什么都能说,也不至于方才问这许多了。”
青雾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退回谢令仪身旁,谢令仪看着令牌,没有立即开口,前一枚做得几乎一模一样,只少了一只极细的铜环,若只是寻常人偶然捡到,根本不会察觉。
“所以前几日死在院外的人,身上带的是一枚假令。”她道。
赵管家听见“假令”二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走近案边,却仍没有伸手。
“前一枚是用来混淆视线的。这一枚,才是原本要送出去的东西。”
“送去哪里?”
“这一点,老奴不能说。”
“那里面是什么?”
“也不能说。”
谢令仪点了点头。
“那你先别拿走。”
赵管家一噎。
“夫人,老奴已经说了这么多。”
“可说的都是你能说的。”
“老奴总不能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
“所以我也不能把不该交的东西交出去。”她说得不紧不慢,倒不像在与他针锋相对,只是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赵管家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他在顾府多年,见过哭闹的、威逼的,也见过拿身份压人的。像谢令仪这样,连声音都没抬一下,却把话堵得严严实实的,还是头一次。
“夫人担心老奴保不住它?”他问。
“不是。”
“那是担心老奴会拿去做什么?”
“也不是。”
“那夫人究竟担心什么?”
谢令仪看向窗外,廊下有人轻轻走过,步子停了一瞬,又继续远去。
“有人知道它会随谢家的东西进顾府。”
赵管家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谢令仪继续道:“也有人在东西送进来后,翻过箱笼。”
赵管家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帮忙搬东西的人,老奴会查。”
“不要查得太明显。”谢令仪道。
赵管家看向她。
“为何?”
“那人既敢翻,便不怕你查。”
“夫人的意思是?”
“若你一查,他便知道我发现了。”
赵管家捻了捻袖口,缓缓点头,这确实有道理。他原本只觉得谢令仪不爱管事,如今才发现,她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愿轻易伸手。
“夫人既然不愿将令牌交给老奴,打算如何处置?”
“放着。”
赵管家皱眉。
“这里未必安全。”
“你那里便一定安全吗?”
赵管家被问得一顿。
谢令仪继续道:“这枚令牌藏在谢家的旧物里,顾府又有人提前来找。无论我交给谁,都会有人盯着。”
“夫人想等将军回来?”
“嗯。”
赵管家低声道:“将军如今在北境。”
“我知道。”
“最快也要数日。”
“那便放数日。”
“夫人不怕?”
“怕。”
她答得很自然,赵管家反倒愣了一下。
谢令仪又道:“可我现在把它交出去,便不怕了吗?”
赵管家没有说话。
“赵管家,”她看着他,“这东西已经死过一个人了。你若要拿走,至少要让我知道,你能替它做主。”
“老奴确实不能。”
赵管家这一次承认得很干脆。
“这枚令牌牵扯的事,比夫人眼下知道的多。老奴能暂时收着,却不能决定后面如何处置。”
“所以等顾夙回来。”
赵管家听她直呼将军姓名,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青雾也偷偷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谢令仪没有察觉,只继续道:“谁的东西,谁来拿。谁的事,谁来处理。”
赵管家忍不住笑了一下。
“夫人说得倒轻巧。”
“本来便不复杂。”
“将军若问,夫人为何不肯交给老奴,老奴该怎么回?”
“照实说。”
“照实说什么?”
“说我和你不熟”
赵管家脸上的笑僵了片刻,青雾没忍住,低头轻咳了一声。
谢令仪神色平常。
“我嫁来三个月,同你说过的话还没有今日多。你若是我,会把一件害死过人的东西交给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吗?”
赵管家想了想。
“不会。”
“那便是了。”
“可将军与夫人也未曾见过。”
青雾抬起头,她原以为这话多少有些冒犯,谁知谢令仪只是认真想了一下。
“他至少是顾家如今能做主的人。”
赵管家望着她,谢令仪并没有故意拿令牌逼顾夙回来,也没有借机试探顾府。她只是很清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和赵管家能够承担的范围。谁有权做主,谁便该回来。
“老奴会立即传信。”赵管家道。
“嗯。”
“在将军回来之前,令牌仍由夫人保管。”
“好。”
“不过听雨院要加些人手。”
“不好。”
赵管家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顿住。
“为何不好?”
“人多,吵。”
“夫人,这可不是睡不好觉的小事。”
“我知道。”
谢令仪看向他。
“你忽然往听雨院加人,谁都知道这里有东西。比起多几个护卫,我更想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赵管家沉思片刻。
“外面不加人。暗处留两个。”
“脚步轻些。”
赵管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夫人还要挑脚步声?”
“声音太重我睡不好”
青雾在旁边补了一句:“姑娘睡不好心情会很差”
谢令仪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姑娘心情不好时不说话。”
“我平日也不说话。”
“所以才不好分辨。”
赵管家终于笑出了声,方才屋里那点紧绷的气氛,也跟着散了些。
“老奴会选两个走路轻的。”他说。
“有劳。”
赵管家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夫人。”
谢令仪抬眼。
“这只白玉枕,是陆中书令亲自送给您的?”
“是。”
“这些年一直收在谢府库房?”
“嗯。”
“除谢家人外,还有谁知道?”
谢令仪想了想,缓缓道,应该没了。
赵管家的脸色没有变化,只缓缓点了点头道:“老奴明白了。”
谢令仪却叫住他问:“你明白什么了?”
赵管家沉默片刻。
“老奴只是觉得太巧。”
“我也觉得。”
“夫人怀疑陆大人?”
“没有。”
谢令仪将白玉枕重新推回青雾面前。
“觉得巧,不等于认定是他。”
赵管家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夫人倒替陆大人说话。”
“我没有替他说话。”
“那是?”
“没有证据,便只是猜。”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猜多了容易头疼。”
谢令仪看着被拆开的白玉枕,送来的人大约想让顾府的人看见,它是从谢府送来的东西里发现的,让顾家怀疑谢家。那顾家真会怀疑吗?谢令仪看向门口赵管家离开的背影,想了想大约已经怀疑了。
书房内,管家沉思道:假令交回来不过两日,真令便随谢家旧物进了听雨院。有人是存心把谢家拖进来。
“也可能本就是谢家送来的。”
赵管家抬眼看说话的人。
李恒道:“谢氏掌中书、御史和天下士林,门生遍布六部。若他们早已知道玄鹰司的存在,并非全无可能。”
赵管家缓缓道:“谢家若真要送东西给夫人,不会用这样拙劣的法子。”
“越拙劣,越像无意。”
“夫人也不会让将军亲自去取。”
李恒皱眉:“你信她?”
“谈不上信。”
赵管家想起谢令仪第一次交回假令时的态度,没有追问,没有藏匿,也没有借机向谢家传信,她把东西交回来,只因为那是顾家的麻烦,如今却不肯交,这只能说明,她已经察觉府中有问题。
“她若只是想借此拿捏顾家,大可以让青雾亲自送话。”赵管家道:“偏偏借了对礼单这个时机,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听雨院与前院有往来。”
李恒道:“也可能是她故意装得谨慎。”
赵管家看他一眼。
“先传信给将军。”
“只为一枚子令,便让将军从朔州回来?”
“若子令落在谢氏送来的旧物中,此事便不只是一枚令牌。”
赵管家抬头看向他。
“有人知道叛徒携带真假两令,知道谢家会在近日给夫人送东西,还知道怎样把真令藏进谢家的旧物里。”
李恒神色渐沉,这意味着顾府、玄鹰司与谢府之间,至少有两处已经被人摸透。
更麻烦的是,那人选择了谢令仪,她既是谢氏嫡女,也是顾家正妻。
这枚真令握在她手中,便像一根针,正扎在顾谢两家最敏感的地方。
“信中怎么写?”李恒问。
赵管家沉思片刻,落笔写下几行。
‘真物入府,随谢氏旧物至听雨院,夫人拒交旁人,请主上亲取,府内疑有耳目。’
写完后,他将信递给李恒。
“用最快的鹰递送去朔州。”
李恒接过密信。
“将军会回来吗?”
赵管家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会。”
“北境如今并不太平。”
“正因为不太平,他才更要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逼他回来。”
密信当夜便出了昭京。
两日后,朔州大营。
帐外风声尖利,卷起地上的残雪。
顾夙站在沙盘前,刚听完斥候禀报。北边朔庭骑兵近来异动频繁,却始终没有真正越境,像是在等待什么,副将沈寂掀帘进来,将一只细长铜管递上。
“昭京急信。”
顾夙接过,展开薄纸。
帐中无人说话。
他看得很快,目光却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
‘夫人拒交旁人,请主上亲取。’
沈寂见他神色不对,问:“府中出了什么事?”
顾夙将薄纸折起。
“前几日的是假令,真令出现了。”
沈寂脸色一变。
“在何处?”
“听雨院。”
“又是夫人那里?”
顾夙没有回答。
沈寂皱眉:“周衡死在她院外,假令也是从她院外找到。如今真令又随谢家的旧物送进顾府。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自然没有。”
“那夫人……”
顾夙抬眼看他,沈寂收住了后半句话,顾夙走到火盆旁,将密信投入火中。
火舌迅速卷上纸页。
“将军要回去?”
顾夙看向沙盘,朔庭三支骑兵分别陈列在北河、雁岭与乌山一带,迟迟不动,偏偏昭京在此时出了事,有人想让他离开北境,这个意图并不难猜,可子令内部藏着玄鹰司下一次接头的地点与暗号,只有他手里的主令才能开启。若子令落入旁人之手,强行拆开,密页便会自行损毁。
他必须亲眼确认。
更何况,对方已经把手伸进了顾府和谢家。
“沈寂。”
“末将在。”
“你留守朔州。”
沈寂神色一肃:“将军真要回京?”
“嗯。”
“若朔庭此时南下……”
“他们就是在等我离开。”
“那您还走?”
顾夙抬起眼。
“我不走,便永远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沈寂皱眉:“可这一路未必安全。”
“所以不要走官道。”
顾夙从架上取下佩剑。
“军中对外只说我感染风寒,闭帐五日。北河一线照原计划换防,雁岭增三百弓弩手,乌山粮道不动。”
沈寂一一记下。
走到帐门口时,顾夙忽然问:“谢令仪从前常用白玉枕?”
沈寂愣了愣。
“末将不知道。”
顾夙看向他。
“去查。”
沈寂忍不住道:“将军,您是怀疑那件旧物与夫人有关?”
顾夙没有回答,子令随谢家旧物进入听雨院,谢令仪发现后,没有交给顾府,也没有送回谢家,她只是让他亲自去取。
若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份谨慎未免太巧。若她知道,又为何不借机试探?
顾夙看不透,而他不喜欢看不透的人。
当夜,朔州大营中有一队轻骑悄然离开,顾夙带着十余名亲卫踏入夜色,向昭京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