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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密令 承熙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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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十二年的春来得很迟。
昭京落了三日的雨,天色始终阴着。
将军府西北角那一带尤其安静,青瓦被雨水洗得发乌,檐下垂着细密水线,院中几株玉簪才抽出新叶,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谢令仪倚卧在窗边的软塌上睡眼惺忪,手里还虚握着一只白瓷茶盏。
那茶盏釉色干净,只是盏沿下方裂了一道细纹。昨日侍女青雾收拾案几时不慎碰落,虽没有碎成数片,裂口却从外沿一直延伸到碗底。
青雾原本要扔了。
但谢令仪瞅了眼,让人盛了水进去,水没有漏,既能用,便留着了。
今日早些时候,她差人取了鱼胶,又拿来一柄极细的小刷子,低着头,一点一点将胶水填进裂隙里,许是这会儿有些困了,便唤来侍女将东西都撤下,活动一下腰身,青雾以为她要下榻,便赶紧伸手去扶,谁料侧了个身,又睡下了。
门口两个新来的小丫鬟探头看了一眼。
“又睡了?这是今日第三觉了吧”
“咱们这位夫人莫是有什么隐疾”
另一个丫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那日听谢家送亲的小厮说,他们家这位嫡姑娘,小时候可是被睡仙点过额头的。”
“睡仙还点人额头?”
“怎么不点?不然怎么能一日睡三回。”
两人憋着笑,青雾给了她们一眼刀,回过头来看谢令仪,姑娘阖着眼,呼吸轻缓,也不知道究竟睡着了没有,青雾从柜里取来一条薄毯替她盖上,心里暗暗嘀咕,方才那些话,姑娘大抵多半都听见了。
只是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谢令仪自幼便是这性子,长在世家大宅里,别人夸她,她听着,议论的话,也听着,大多数话,也从不记在心上。
屋外雨声绵长。
枕着这绵软雨声,听丫头打趣,倒也没什么所谓。
她自幼便喜欢听雨,春雨轻,夏雨急,秋雨落在枯叶上,冬日的雨夹着细碎冰粒。谢府的人只觉得雨天潮湿,她却能在窗边坐上大半日,此刻佯装睡着,倒也能少些言语。
檐角的雨落在石阶上,声音密而轻。院里的玉簪叶宽,雨滴打上去,便沉一些,西墙根下有一只青石水缸,水满了,雨落进去时,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谢令仪嫁入将军府已有三个月。
府中上下都称她夫人,只有青雾还改不过口,私下里依旧叫她姑娘。
这桩婚事来得突然。
赐婚的圣旨送到谢府那日,父亲在书房气闷坐了很久,母亲急的红了眼,兄长连夜进宫求见,进了宫门出来却无话。
谢令仪当时正在后园看一株新移来的白梅。
宣旨内侍念完那一长串恩典,她只问了一句:“镇北大将军如今在京中吗?”
答曰:不在。
北境战事未歇,顾夙仍在朔州。
于是大婚那日,顾氏宗亲替他迎亲,无礼。
她一个人坐在铺满红绸的新房里等到天亮,也没等到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夫君。
夜里红烛烧的太亮,她叫人剪了两回灯芯,后来嫌凤冠太重,便自己摘了下来,靠在床头睡了一觉。
第二日,府里赵管家来请她接掌中馈。
她看了一眼堆得比茶案还高的账册,问:“先前是谁管?”
赵管家答,是秦姨娘。
“那便仍由她管。”
赵管家愣了半晌,似乎想提醒她这不合规矩。
谢令仪已经翻开了自己从谢府带来的旧书。
自那以后,她便住在这院里。
院子不大,却清净。西边有一面旧墙,墙后是一条通往府中后门的窄巷。平日里除了巡夜护卫,很少有人经过。
将军府中的妾室也来拜见过她。
有人衣香鬓影,有人笑意温柔,有人在她面前坐了半日,只为让她看清腕上那只据说是皇帝亲赐将军的赤金镯子。
那镯子名叫缠枝金雀镯,是三年前疏勒国进贡的珍品。通体以赤金锤炼,镯身缠绕着细密的忍冬花纹,花叶之间嵌着十二颗颜色极正的红宝石,据说每一颗都取自同一块宝矿,大小、色泽分毫不差,疏勒国当年只进献了两对,一对留在皇后宫中,另一对由陛下赏赐给顾夙,以嘉奖他平定北境之功。
此事当时传遍昭京。
京中贵女私下谈论了许久,都说那样的珍物,将来必会戴在顾家主母腕上。
可谢令仪嫁进顾府后,连镯子的影子都没有见过,如今,其中一只却戴在柳姨娘手上。
柳姨娘今日特意穿了件窄袖衣裙,腕间金光与红宝相映,每逢抬手饮茶,镯子便从袖口露出一截。
她说了许久的话,见谢令仪始终没有反应,终于忍不住抚了抚腕上的金镯,笑道:“夫人不觉得这镯子眼熟吗?”
谢令仪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青雾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有些不好,那缠枝金雀镯的来历,整个昭京都知道。柳姨娘今日戴着它来听雨院,分明不是为了请安。
谢令仪认真端详片刻。
“做工的料子很足,想是很重”
柳姨娘的笑意更甚了。
“这是陛下亲赐给将军的贡品,自然不能同寻常首饰相比。”
“戴久了手腕会疼吧。”谢令仪眼睛笑的弯弯的,轻声说出这句话。
柳姨娘沉默了一会,看清了她笑眼里的凉意,起身走了。
此后,来她院中的人便渐渐少了。
青雾说这是好事。
谢令仪也觉得是。
人少,院子便安静。
此刻窗外忽起了一阵风,雨线斜斜扫过窗棂,打得玉簪叶乱了一瞬,谢令仪睁开眼。
青雾正坐在一旁绣帕子,见她醒了,问:“姑娘睡够了?可要用膳。”
“不用,本就没睡着。”
谢令仪看向西墙道:“外面有一人。”
“姑娘怎么知道?”
“脚步声。”
青雾侧耳听了半晌,除了雨,什么也没听见。
谢令仪却已经坐直了些。
院墙外的巷子狭窄,平日只有巡夜的护卫经过,护卫行走时,两人一队,步子整齐,佩刀会轻轻碰着腰间的甲片。
可此时墙外只有一道脚步。
很急。
很乱。
那人似乎受了伤,右脚每落一次,都会在地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呼吸也很重,他正朝听雨院这边来。
青雾终于也听见了,她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去关窗。
“姑娘,我去叫护卫。”
“不必了,护卫就在后面。”
青雾一怔。
下一刻,巷子另一头果然传来了脚步声,与前一个人不同,步子不急不缓,稳得几乎没有一丝错乱。
谢令仪听见那受伤之人撞在了院墙上,墙根下的玉簪叶被压倒,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青雾已经将窗掩上,只留下一道极窄的缝。
“姑娘,退到里间去吧。”
谢令仪却仍坐在榻上。
“将灯灭了。”
青雾忙吹熄了窗边的灯,屋里暗下去。
墙外的喘息越来越重,那人像是想继续往前走,却才迈出两步,便被后来者追上,雨声里响起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刀出了鞘,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住的惨叫。
很短。
才刚出口,便戛然而止,躲在外间的小丫鬟吓得捂住了嘴,青雾脸色发白,挡在谢令仪身前,墙外有人低声道:“搜身。”,随即响起衣料翻动的声音。
“没有。”
“再找。”
雨仍落着。
片刻后,那人又道:“处理干净。”,尸体被拖过湿地,衣料摩擦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脚步渐渐远去,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雾僵了半晌,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姑娘。”
谢令仪望着紧闭的窗。
“嗯。”
“方才那人……”
“怕是死了。”
青雾被她说得心里一跳。
“您不怕?”
“怕呀。”
谢令仪答完又重新躺了回去,拉了拉身上的薄毯,青雾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令仪又开口:“西墙的玉簪折了两株。”
“您怎么还惦记花?”
“种在咱院子的,仔细照料些。”
“那明日奴婢让人重新种。”
“嗯。”她应了一声,像是真的准备继续睡。
青雾忍不住问:“方才那些人在找什么?”
谢令仪闭着眼道:“不知道。”
“姑娘不好奇?”
“有一点。”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你胆子不要太大。”
青雾彻底没了话。
这一夜,谢令仪仍睡得很好。
第二日清晨,雨小了些。
青雾带人去西墙外查看,果然见两株玉簪被踩折,泥地里一片狼藉。血迹被雨冲淡,只在青石缝隙中留下几道暗红,墙外却已经打扫得十分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辰时刚过,赵管家便来了听雨院,他来得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身后只跟着一个捧食盒的小厮。
青雾将人引进来时,谢令仪刚醒不久,披着一件月白外衫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粥。她显然还未完全清醒,拿着瓷勺半晌,也没有往嘴里送。
赵管家先行了一礼随后道:“昨夜院外出了些乱子,惊扰夫人了。”
谢令仪淡淡开口:“你们处置的很及时。”
昨夜死的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她院外,又是谁动的手,她似乎都不关心,赵管家一时有些拿不准,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不愿在他面前多问。
“夫人可曾受惊?”他又问。
“有一点。”谢令仪说得很坦然。
“后来呢?”
“后来睡着了。”
赵管家看了她片刻,外面的人死在院墙边,她还能照常睡着。换作旁人,纵使没有连夜请医问药,也该一早便叫人来问个明白,谢令仪却像只是被雷声吵醒了一回。
赵管家又道:“昨夜雨大,夫人可曾看见什么?”
“没有。”
“窗子一直关着?”
“后来关的。”
“那便好。”
赵管家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只是来问一句平安。
谢令仪喝了两口粥,忽然道:“你还有话要问。”
赵管家抬眼。
她神情仍有些困倦,语气也很平常,并不像在试探他。
赵管家索性笑了笑道:“昨夜那人逃的匆忙,或许在附近落下了东西。老奴想问问,夫人院里可曾发现什么不属于院中的物件。”
“什么东西?”
“不清楚。”
“大小呢?”
赵管家顿了一下。
“也说不好。”
谢令仪看着他。
赵管家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并不可信,既然不知道是什么,又何必一早亲自过来问,可那枚令牌的事,府中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个。昨夜动手的护卫也只被告知搜寻一件顾府旧物,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谢令仪倒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道:“若是看见,我让青雾送过去。”
“有劳夫人,老奴告退。”
“嗯。”
等人走远,青雾才低声道:“连丢了什么都不知道,却一早亲自过来问,分明不是寻常东西。”
谢令仪继续喝粥。
“那便更不能碰。”
“姑娘不好奇?”
“好奇。”
“那刚刚应该再多问两句。”
谢令仪看着青雾有些无语扶额,便托着腮慢慢道:“赵管家若能说,方才便不会用‘不认识的物件’来含糊过去,既然不能说,我再问也不过是听一句新的托词。”
青雾一脸的恍然大悟。
半个时辰后,清扫西墙的小丫鬟匆匆跑进院中,手里捧着一枚沾满泥水的铜牌。
“夫人,这是在玉簪花下面捡到的。”
青雾一见,神色便紧张起来:“这怕就是赵管家方才找的东西。”
谢令仪用帕子接过铜牌看了一眼,铜牌只有半掌大,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边缘有一道新鲜磕痕,凹下去的纹路里还留着一点未被雨水冲净的暗红。
她没有细看,便递还青雾,郑重道:“这铜牌里似乎有夹层,你亲自交给赵管家,不要经旁人的手。”
青雾接过铜牌,想了想,又问:“若赵管家问我们动过没有?”
“照实说。”
“姑娘不怕他们怀疑,是咱们拿走了什么?”
谢令仪看向她。
“所以才要立刻送回去。”,东西留得越久,越难说清。
青雾拿着铜牌出门后,谢令仪重新靠回榻上,没过多久,窗外又落起细雨,她闭上眼,仿佛昨夜与方才的事,都已经随着那枚铜牌一并送出了听雨院。
青雾走后没多久,赵管家便在前院收到了铜牌,书房里只有他与顾夙留在京中的心腹李恒。
赵管家将门合上,才把帕子打开,李恒的脸色立刻变了。
“黑鹰令。”
他伸手接过,先看了眼鹰眼,又按住令牌边缘的一处细缝,机关完好,可打开夹层后,里面却是空的。
卫恒抬头蹙眉道:“密页不在了”
赵管家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接过铜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李恒粗声道:“会不会是谢夫人拿走了密页?”
“但机关没有动过。”管家低声道。
他想起谢令仪坐在榻上喝粥的模样。困倦中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清冷感。
赵管家继续道:“她若真取了密页,何必将令牌原样送回来?若她只是想撇清自己,也不必差丫鬟告诉我这令牌有夹层。”
“也可能是有意如此。”
“有可能。”赵管家没有否认。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谢令仪的每一步都说得通,可每一步,也都可以被解释成另有深意。
李恒将令牌拿过来重新合上。
“昨夜的细作为何去听雨院,必须查清。”
“已经让人查了。”
“谢家那边呢?”
赵管家看了他一眼。
“没有将军的命令,不要轻动谢家。”
李恒没有再说,这桩赐婚本就敏感,若顾府私下调查谢氏嫡女的消息传出去,无论她是否与此事有关,都会立刻变成两家互相猜忌的证据,而黑鹰令与玄鹰司,更不能让谢家察觉。
半个时辰后,一封密信由顾府送出昭京,直往朔州。
信送出后,顾府一切如常,府中大多数人只知道昨夜闯入了一个贼人,已经被护卫处置,秦姨娘只听说赵管家一早去过听雨院,青雾随后又亲自往前院送了一件东西。她让人打听了半日,也只打听到那是一块从泥里捡到的旧铜片,她沉默片刻,道:“继续盯着听雨院。”
千里之外,朔州仍是一片未化的残雪。
夜风掠过军营,帐旗猎猎作响。
顾夙刚从议事帐中出来,他身披玄黑大氅,肩上落着一层薄雪,眉目冷峻,神色间看不出疲惫。
副将跟在身后,将今日从昭京送来的密报一一禀明。
朝中调令,边军粮草,朔庭降部异动。
顾夙一路听着,脚步未停。
直到副将说:“府中昨夜处置了一名细作”
顾夙淡淡问:“谁的人?”
“还在查”
“黑鹰令呢?”
“落在夫人院外,被夫人捡到了。”
顾夙终于停下。
“她扣下了?”
“没有,今早便交给了赵管家。”
“问过什么?”
“什么也没问。”
顾夙看了他一眼。
副将接着道:“夫人说,雨大,她懒得出门。黑鹰令掉在花下,是院中丫鬟今日清晨发现的。”
顾夙没有说话。
“不过,”副将迟疑了一下,“夫人知道令牌并非实心。”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
顾夙眼神微沉。
“她懂机关?”
“没听谢家那边的人说过。”
“昨夜她在做什么?”
副将神情略显古怪。
“睡觉。”
顾夙看向他。
“睡觉?”
“听说夫人一日能睡三四回。府里下人私下都说,她幼时被睡仙点过额头。”
顾夙面无表情。
副将忍了忍,才没笑出来。
顾夙转身朝营帐走去。
“查她。”
“是。”
副将应下。
帐帘落下之前,顾夙忽然又问了一句:
“她住的院子叫什么?”
“听雨院。”
顾夙停顿片刻,什么也没说。
千里之外,昭京的雨仍未停。
谢令仪倚在软榻上,听着雨点落在新换的青石水缸里。
一声。
又一声。
青雾从外面回来,道:“姑娘,赵管家已将东西收走了。”
“嗯。”
“他说以后若再发现异物,让咱们不要碰。”
“好。”
“还说听雨院外会加一队护卫。”
谢令仪睁开眼。
“他们脚步重吗?”
青雾愣了一下。
“大约……不轻。”
谢令仪沉默片刻。
“让他们站远些。”
“为何?”
“吵。”
说完,她翻了个身,将薄毯拉到肩头。
没过多久,便又睡着了。
窗外细雨如丝。
而顾府上下已经开始猜测,这位整日昏睡的新夫人,究竟藏了多少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