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暮有你 晨雨有时》乙丑年六月初三

25、第 25 章 舞台还给你

　　我关上门的瞬间，看见从门外进来的是一个很有气势的中年妇女。她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都像是骤然降了两度。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紧不慢。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她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角细密的纹路，法令纹在她的嘴角两端形成两道浅浅的弧。发型一丝不乱，挎着名牌包包。整个人不怒自威，让人有点望而生畏。
　　“玩够了吗？”她一进来就冲着晴暮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然后厉声吼道，“你居然给我玩金屋藏娇这一套！你不要你的前途了！”
　　“妈……”晴暮冲着他喊。
　　我顿时打了一个寒战，居然会是晴暮的母亲。我对于她的认知全部来源于晴暮的描述，她在晴暮的描述中一直是一个很严厉的人，而此时似乎也印证了这种说法。但是，平心而论，如果我那么优秀的儿子跟一个未婚妈妈在一起，我估计也会抓狂。
　　“那个女人在哪里？”她忽然将矛头转向了我，“出来让我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就能把我儿子带坏了呢！”
　　“妈，你说话太难听了！”我听见晴暮的声音近乎乞求，“有什么你就冲着我来，不要难为她！”
　　我赶紧关紧了房门。墙很厚，但挡不住房间外的那些声音。听不清楚具体的字句，可是却能听见情绪的轮廓。一个声音是低沉的，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句都带着生硬的顿挫；另一个声音却是尖锐的，像瓷器在桌子边沿打颤，随时都要碎掉。他们的声音时而交替，时而又只是单一的输出，一波又一波的，从门缝里挤进来。
　　我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呼吸都感觉很费劲。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还夹杂着各种其它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东西落地的声音。
　　沉默来得措不及防。就好像一出戏剧演到一半，戛然而止。这样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人不安。我努力地想要去搜寻到一点来自外面的声音，可是听见的只有空调的声音、钟表的声音、还有自己不安的心跳声。外面的死寂，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果然，一声压抑的哭声忽然炸开了，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高亢一点点变成呜咽。然后是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世界再次安静了。
　　我悄悄走出房间，客厅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玻璃、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我能够想象刚刚的争吵会是多么激烈。晴暮颓废地坐在角落里，他的母亲已经不知去向。
　　他坐在角落里，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蜷成一团。这个姿势，很像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很像一片在秋风里摇摇欲坠的叶子。我不敢打扰他，默默收拾起地上的杂物，正在收拾玻璃碎片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我一分神，玻璃划过我的手指，献血顿时流了出来，我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
　　“怎么了？干嘛不小心点！”晴暮手忙脚乱地帮我包扎，“疼不疼？”
　　“你看，我就是这样总是给你添麻烦，帮不了你任何忙！”我胆怯地说，“要不，我们就放弃吧！和我在一起，你会众叛亲离，失去一切的！”
　　“求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晴暮紧紧地拥抱着我，“我现在就好像在一个孤岛上，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挣扎着要求救，却没有人帮我，如果这个时候你再走掉，那么我该多么绝望多么无助！”
　　“晴暮，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太贪恋跟你在一起的时光，那么或许我们都可以早早抽离，你就不会那么为难了！”我说。
　　“是我没有办法离开你，我曾经也试过，可是我真的做不到！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我的脑海！我无法想象没有你们的生活。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生活的这几个月是我一生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家庭带来的安详和温暖，每天工作再忙碌，一想到可以去接云朵放学，可以吃你做的饭菜，有你在家里等我，我就觉得所有辛苦都是那么值得。我第一次知道这些简单的快乐正是我想要的。以前的我只是经纪公司的商品，我母亲的傀儡，只有跟你们在一起，我才是我。”
　　晴暮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心上，然后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印记。起初以为是雨，后来才知道是锈，一点一点，腐蚀穿了我故作镇定的铁壁。
　　“所以，就算是我自私地请求你一次，不管多么困难，请不要离开我，只有你们坚定地跟我站在一起，我才能勇敢地面对接下来所有的困难。”
　　“晴暮，你会后悔的！我真的不值得你放弃一切，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你不信一个人可以为了你放弃全世界，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你过！那个抛弃你的男人没有，这个世界亏欠过你的人都没有。但我会，蓝雨晨，我会！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哭了，哭出声，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抬起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却停在了半空中。我很害怕。舍不得离开他，又舍不得他这样牺牲。这两种舍不得像两股绳子，把我的心拧成了麻花，拧得生疼。
　　我只是爱上了一个太好的男人，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好到我想给把他还给那个更大的世界，更大的舞台，哪怕那意味着把自己还给孤独。
　　我准备站起来，向房间走去。可是，我感觉到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不是摇晃，不是模糊，而是旋转。天花板和地板调换了位置，墙壁在流动，耳朵里开始还有声音，后来变成了尖锐的鸣响。她想要开口喊晴暮，但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的瞬间，我看见晴暮扭曲的脸，然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