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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案初闻 白宛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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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厚重的机械震颤顺着钢板骨架传遍整艘恒顺轮。
庞大船体微微晃动,甲板上的水手正奋力解开固定泊位的粗重缆绳。机舱深处传来锅炉轰鸣的闷响,烟囱涌出的黑烟愈发浓郁,一缕缕盘旋升腾,弥散在黄浦江灰蒙蒙的上空。
货舱铁门之外,打手们肩并肩合力冲撞门板,厚重的铁皮门板被撞得砰砰震颤,门内用来锁死的铁插销已经挤压出肉眼可见的弯折形变,撑不了多长时间。
封闭的货舱之内,防风铜灯的火苗不住摇曳,昏黄光晕映出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鸦片木箱。那股甜腻蛊惑的气息充盈在每一寸空气,吸入肺腑,只教人心中压抑沉郁。
周启脸色惨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舱壁。门外不间断的撞击声、船体即将起航的震动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底一片寒凉:“一旦船只驶离十六铺,驶入大江主航道,就算岸边巡捕想要追赶,也为时已晚。等到了外海,孟先生手下的快艇便会前来接应,到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很难活下来。”
陆斯年快速扫视整间巨大货舱。密密麻麻的走私木箱层层码放,几乎占满全部空间,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钢板舱壁,唯有头顶高处,留有一道狭长的通风栅格连通上层甲板,栅格缝隙狭窄,成年人根本无法钻越。周启口中的检修通道,就在货舱靠近船尾的角落,一道低矮、锈迹斑斑的铁皮小门。
“就是那处检修通道。” 陆斯年抬手指向角落,“从那里可以攀爬通往上层甲板。只是一旦出去,就要直面邹景隆全部的人手。”
“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白宛小心翼翼取出一小块撬开的鸦片样品,用油纸仔细包裹严实,贴身收进衣襟,这是足以定案的关键实物证物,“我们手上握有人证周启,还有鸦片物证。只要冲到船舷外侧,把红色信号布抛入江面,岸边的李副队长就能看见。他见到信号,便会拼尽全力催促会审公堂下达紧急扣船调令。”
船体又是一阵明显的摇晃,甲板上传来水手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最后几道缆绳,正在脱离码头的石质桩柱。
门外陡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
货舱铁门的铁插销,在轮番猛撞之下彻底崩断。
沉重的铁门向内轰然敞开。
跳动的火光顺着门洞涌进货舱,十数名打手手握棍棒与短刀蜂拥而入,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整座偌大的货舱。邹景隆一身黑色短衫站在人群最前方,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真是想不到,竟然被你们混上船来。” 邹景隆阴冷的声音在货舱之内回荡,“陆顾问,白记者,还有周启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你们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件事 —— 此刻恒顺轮马上就要驶入江心,到了江面之上,一切由我说了算。”
大批打手缓步向内压缩包围圈,将三人一步步逼向货舱尾部那道检修小门,退无可退。
“邹景隆。” 陆斯年向前踏出一步,侧身将白宛与周启护在身后,右手纱布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二号货舱满满一舱鸦片烟土,人证物证俱在。沈仲山依靠德顺钱庄替你们洗白走私赃银,其中所有来龙去脉,周启全部知情。就算你今日把我们尽数灭口,如此数量庞大的烟土,终究不可能永久掩埋。孟先生躲在幕后,绝不会为了你一个人,毁掉苦心经营多年的整盘生意。”
“孟先生?” 邹景隆一声冷笑,神色间满是嘲弄,“你当真以为孟先生会在意几条小人物的性命?等我们抵达外海孤岛,你们三人便直接沉进江底。到时候上海滩只会流传陆斯年畏罪出逃、不幸葬身江水的流言。至于会审公堂那场赌约,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空谈。”
他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拿下!留活口,交由孟先生亲自处置。”
打手们嘶吼着一拥而上。
货舱之内堆满高大木箱,空间受限,根本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陆斯年右手负伤,大半力气使不出来,只能依靠左手格挡周旋。白宛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厚木板,挡在手无寸铁的周启身前。周启本是账房管事,从未经历过这般刀棍相向的场面,只能蜷缩在木箱边角。火把明明灭灭,纷乱的人影在钢板舱壁上疯狂晃动。
就在舱内混战胶着之际,远处江面,骤然响起巡捕汽艇尖锐刺耳的鸣笛。
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汽笛的声响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邹景隆脸色骤然大变,猛地转头望向货舱外的江面方向。
镜头切回岸边,教会医院病房。
顾慕白半靠在病床上,肩膀缝合好的伤口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墙壁暗处的窃听器依旧在运转,他不能高声通话,只能借医院楼下的公用电话避开监听渠道,动用自己积攒多年的全部人脉,反复游说租界之中为数不多尚且坚守本心的高层官员。他以码头连环命案里一条条枉死的人命作为筹码,据理力争,几经拉扯,终于争取到一份临时紧急扣船手令。
李副队长拿到文书之后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调集巡捕房仅有的两艘警用汽艇,开足马力,全速朝着恒顺轮疾驰追赶。
此时恒顺轮才刚刚挣脱泊位,尚未完全驶入大江主航道,没有来得及提速,距离江岸依旧不算遥远。
汽艇之上,警哨接连吹响。
“恒顺轮立即停船!会审公堂紧急扣船令!即刻终止航行!”
扩音铁皮喇叭将喊话送过滔滔江面,清晰传进货舱之中。
甲板上的水手瞬间陷入一片慌乱。
邹景隆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然真的拿到官方扣船文书。他原本的盘算,是待船只驶入深海之后,再处置陆斯年一行人,可眼下巨轮还停泊在黄浦江水域,巡捕汽艇已经逼至船身一侧。
“该死!” 邹景隆咬牙切齿低声怒骂。
货舱之内的打手听见江面上传来的鸣笛与喊话,军心瞬间大乱,手上的攻势不由自主滞涩下来。
陆斯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奋力逼退身前两名打手,一把拽开货舱尾部那道锈蚀的检修小门。
“快,往甲板去!”
三人弯腰钻过低矮的门洞,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向上攀爬。邹景隆恼羞成怒,带着手下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顺着狭窄的检修通道爬出,便抵达了船舷外侧的露天甲板。凛冽江风扑面而来,两艘巡捕汽艇已经抵近恒顺轮船身,汽艇上的巡捕举起步枪,枪口全部对准恒顺轮甲板。
李副队长站在汽艇船头,高高举起那份盖着会审公堂鲜红印章的扣船令。
“邹景隆,不要再负隅顽抗!立刻束手就擒!”
恒顺轮上的水手与打手看见巡捕手握官方文书,清楚继续抵抗便是公然对抗租界公权力,不少人下意识松开手中的棍棒短刀。
邹景隆心知大势已去,却依旧不愿就此伏法,他望向身边仅剩的心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周遭手下人心溃散,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他卖命。
数名巡捕顺着绳索绳梯迅速登上恒顺轮的甲板。
邹景隆很快被一拥而上的巡捕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牢牢锁死他的双手。他扭过脑袋望向茫茫江面,脸上写满穷途末路的绝望。
甲板之上的混乱渐渐平息。
周启站在江风之中,破旧衣衫被吹得猎猎飘动。亲眼看见巡捕正式到场,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钢板甲板上。
“周先生。” 李副队长快步走到他身前,“我们收到陆先生传出的信号,已经派遣最可靠的探员即刻动身转移你的家人,会将他们安置在一处隐蔽安全的地点,你大可放下心来。”
周启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头,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巡捕分批进入二号货舱,撬开一只只密封木箱,大批鸦片烟土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堆积如山的物证陈列在甲板之上,触目惊心。
同一时刻,城内会审公堂拘押候审的厅堂。
沈仲山原本安坐于此,静静等候日落时分,等着陆斯年拿不出证据、主动归案领罪。当恒顺轮查获巨量鸦片的消息传回公堂,满堂哗然。铁证如山,他苦心编织的全部谎言顷刻间土崩瓦解。
巡捕当场赶到,当庭将沈仲山抓捕归案。德顺钱庄随即被查封,大量被刻意藏匿、还未来得及转移的洗白赃银账本被逐一搜缴扣押。
码头烟土一案,人证物证全部齐全。
夕阳缓缓向西坠落,橘红色落日余晖铺满宽阔的黄浦江面,粼粼波光,仿佛洗去了连日以来笼罩码头的血腥与阴霾。
教会医院病房内。
顾慕白依旧卧于病床,肩头的伤口还需要时日休养。听闻沈仲山、邹景隆双双落网,恒顺轮起获大批量鸦片的捷报,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窗外庭院,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病房墙壁那枚用来窃听的装置,也由巡捕上门拆除。与此案有所牵连、收受贿赂包庇走私的安德森,遭到临时停职,等候进一步核查。
先前被关押在公堂拘押房的两名便装巡捕,当庭宣告无罪,所有嫌疑全部洗清。
夜色慢慢笼罩住整座上海滩。
租界一处幽静僻静的小院里,陆斯年、白宛、顾慕白三人在此相聚。顾慕白身上绷带尚未拆除,肢体不能大幅度活动,只能安坐在藤椅之上。陆斯年右手换上全新纱布,肩头还留着新鲜的刀伤划痕;白宛满脸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却透着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
桌上油灯幽幽摇曳,暖黄光晕漫开。
“沈仲山与邹景隆,人证物证俱全,只待会审公堂开庭,等待他们的,必将是重刑。” 白宛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将今日获取的证词、物证一一梳理归档,“只是孟先生。”
提及这个名字,屋内的气氛悄然沉了下来。
沈仲山、邹景隆接连接受审讯,可二人对孟先生的真实身份都守口如瓶。孟先生素来从不亲自现身,所有生意往来全部依靠中间人辗转传话,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晓他在上海滩根基盘根错节,势力渗透商会、警务、租界各方。巡捕接到线索之后派遣船只前往那座近海私货孤岛搜查,岛上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废弃空置的仓库。
孟先生,依旧如同潜伏于暗夜的幽灵,就此遁入迷雾,逍遥法外。
“我们撕碎了这张走私大网之中的两个关键节点,可幕后真正的大人物,依旧藏在重重迷雾背后。” 陆斯年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缓缓开口,“孟先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们断掉他赖以牟利的码头走私财路,他必然会伺机前来报复。”
顾慕白轻轻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码头一案虽告一段落,可上海滩的诡谲凶案远远没有终结。方才收到巡捕房传来的消息,城西老旧租界洋房片区,接连发生数起诡异的老宅命案,死者皆是沪上大户人家,案发现场处处疑点重重,巡捕房束手无策,已经递来求助。”
白宛闻言,眼中瞬间燃起探究的光亮,拿起钢笔,翻开了笔记本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