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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潜登危轮 “外面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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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
短促刺耳的枪响自恒顺轮高处甲板轰然炸开,声响撞击在江面之上,大半又被滚滚翻涌的江涛吞噬。小小的舢板漂浮在货轮投下的大片阴影之下,单薄木板被黄浦江的浪头推得不停颠簸摇晃。陆斯年与白宛同时仰头,望向高耸冰冷的船体甲板。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住江面,凛冽江风裹着江水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二人身上那套粗布水手短褂的衣角猎猎翻飞。
方才那一声枪响,距离他们不过十余丈远。
“不好,船上出事了。” 白宛压低嗓音,指尖下意识攥紧怀中用来留存证据的笔记本,纸页边角早已被江上弥漫的薄雾浸得微微发潮。
舢板上的老船夫脸色骤然发白,双手死死攥住木桨,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先生,小姐,船上都动枪了,我们再往前靠,极易被流弹波及,不如就此掉头退回去吧。”
陆斯年裹着纱布的右手藏在宽大的水手袖口之中,伤口跟着脉搏一下下抽痛。他目光牢牢锁定上方混乱的船舷,甲板之上人声喧腾,叫嚷、推搡、跺脚的声响顺着钢板缝隙层层往下渗,混杂江水拍打船壳的轰鸣,根本分辨不清具体对话。
被软禁在底层水手舱的周启,是那封匿名密信的书写者,也是整桩案子最关键的内部人证。枪响,十有八九因他而起。
倘若周启就此殒命船上,卷宗之中最重要的人证便彻底消亡。就算之后查获鸦片货箱,缺少钱庄洗白赃银的口供,依旧无法将沈仲山牢牢钉死在罪案之上,幕后的孟先生,依旧可以安然隐匿于黑暗之中,不受半分牵连。
“不能退。” 陆斯年语气沉定,“我们一旦退回岸边,恒顺轮锅炉已经燃着,不消片刻便会斩断缆绳驶离泊位,所有追查至今的线索,都会尽数付诸东流。”
他微微侧过身,视线落向船体侧边那架随浪起伏摇晃的铁制水手舷梯。舷梯顶端依旧立着两名荷枪守卫,此刻二人尽数被主甲板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转头望向船头方向,戒备出现片刻空隙。这是转瞬即逝、稍纵即逝的机会。
“老伯,把舢板再往舷梯下方划近三丈,之后你立刻划船远离这片水域,切莫在此逗留,免得被船上之人迁怒追责。” 陆斯年转头叮嘱老船夫,伸手自腰间摸出一把短小结实的防滑铁钩,这是临行前李副队长悄悄交给他的应急物件。
老船夫嘴唇几番翕动,望着眼前巍峨冰冷的钢铁巨轮,眼底满是深深惧意,却还是咬紧牙关,握紧木桨奋力划水,借着庞大船体的阴影做掩护,舢板悄无声息向着铁舷梯下方缓缓漂去。
江面浪涛汹涌,小木船来回剧烈晃动,人在上面几乎难以站稳。白宛一手紧紧扶住舢板的木舷,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上方那两名守卫。
甲板上的混乱还在持续,打斗呵斥之声此起彼伏,却并未响起第二声枪响。听来方才那一枪,只是朝天鸣放用来威慑,并非真的开枪射杀。
“就是现在。”
陆斯年深吸一口气,趁着舢板被浪头抬升的刹那,猛地扬手将铁钩抛掷出去。“咔” 的一声脆响,铁钩牢牢扣死舷梯最下方的铁栏杆,钩齿死死咬合住冰冷生铁。
“白宛,跟上。”
他双手攥紧绳索向上攀爬,全然不顾右手伤口被粗硬绳索反复摩擦,纱布再度崩裂,温热的鲜血浸透层层布料,顺着袖口一滴滴坠入脚下滔滔江水。脚下蹬住船体钢板凸起的铆钉,身体借力向上挪动,白宛紧随其后,双手抓紧绳索,跟在陆斯年身后向上攀登。
完成接应的舢板不敢多做停留,老船夫当即调转船头,拼尽全力划向远处船只的夹缝之间,很快便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
舷梯上方的两名守卫心神全被主甲板的骚乱牵扯,直到听见下方绳索摩擦金属的细碎响动,才猛然低头。可这时陆斯年已经攀上舷梯倒数第三阶。
“有人!” 一名守卫厉声暴喝,抬手就要举起步枪。
陆斯年早有防备,左手顺手捞起一块甲板剥落的锈铁块,抬手狠狠掷出,精准砸中那人握枪的手腕。
“啊!”
守卫吃痛惨叫,长枪脱手,哐当重重砸落在钢板甲板上。白宛抓住这转瞬的空隙,纵身一跃翻过舷梯,踏上恒顺轮下层外侧狭窄的工作甲板。陆斯年紧跟着翻上来,顺势抬腿一脚,将另一名守卫狠狠踹向船舷边角。那人踉跄冲撞在钢板立柱之上,当即摔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整个交手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这里属于船只下层工作甲板,远离船头喧嚣的装货区域,四处堆放着盘绕的粗缆、沉重锚链,油布与杂物随处散落,恰好可以用来遮蔽身形。绝大多数打手都聚集在船头主跳板,严防岸边巡捕登船,几乎无人留意船背这一处偏僻角落。
“快,往水手舱方向走。” 陆斯年压低声音。先前从码头老船工口中打探得知,软禁周启的水手舱,就在下层甲板左舷位置。
二人弓着身子,借着堆叠的油布与闲置货箱作为掩护,沿着狭长昏暗的船舱过道快速穿行。舱内光线昏暗,唯有壁上煤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空气之中混杂煤烟的焦味、海水咸腥,还有一缕若有若无、属于鸦片独有的甜腻气息。越是往船舱底层深入,那股甜腻的气味便越发浓重清晰。
已经可以确定,大批鸦片烟土,就藏匿在这艘船的货舱深处。
转过一处拐角,前方传来男人凶狠的呵斥声。
“周启,不要不识抬举!邹老板留你性命,已是格外开恩。非要一意孤行,最后只会落得沉江喂鱼的下场!”
“我绝不会跟你们去往那座孤岛。孟先生手上沾满人命,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替你们掩盖滔天罪证!”
是周启的声音,嘶哑疲惫,却透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
陆斯年抬手拦住白宛的脚步,二人紧贴冰冷舱壁,悄悄探出头去。
狭小的水手舱舱门向外敞开,两名黑衣打手手握短棍守在门口。舱内,周启背靠斑驳冰冷的舱壁,胸口衣襟撕裂,脸颊浮着大片淤青。方才那一声枪响,正是打手朝天鸣枪,想要镇压住奋起反抗的他。地面散落着一件被打落的铁器,想来是周启方才试图抢夺用来自卫的物件。
“敬酒不吃吃罚酒。” 其中一名打手面色阴鸷,抬手便挥动短棍,朝着周启狠狠挥下。
“住手!”
陆斯年低声喝断,猛地从拐角冲了出去。
两名打手猝不及防,万万没料到戒备森严的货轮底层,竟会突然闯进来外人。其中一人立刻拔出腰间短刃,迎面直扑陆斯年。
舱道狭窄逼仄,根本没有迂回躲闪的空间。陆斯年右手负伤,大半力气使不出来,只能侧身闪避,依靠左手格挡。锋利刀刃擦过肩头,割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白宛见状,迅速抄起过道边沉重的铁皮煤油灯底座,全力砸在另一名打手的后颈。
一声沉闷的闷响,那名打手一声不吭,直挺挺软倒在地。
余下那名打手见同伴倒地,眼中凶光毕露,心知事态败露,张口便要放声呼喊,向主甲板的同伙示警。周启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两个人扭打在一处。陆斯年快步上前,手刀重重劈落在打手后颈,那人浑身一僵,随即轰然瘫倒。
转瞬之间,两名看守尽数失去反抗能力。
水手舱里,周启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布满细密冷汗,怔怔望着突然现身的陆斯年与白宛。昨夜德顺钱庄火光冲天的后院,他曾经远远见过陆斯年的身影。
“原来是你们……” 周启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周先生,我们没有多余时间。” 陆斯年快步踏入水手舱,“恒顺轮马上就要起航,船上满载鸦片烟土,一旦驶出吴淞口,你、包括我们,都很难再有生机。当初你寄出匿名密信,又暗中纵火搅乱钱庄,足以见你良知未泯。如今,你可愿意站出来,公开指证沈仲山、邹景隆,还有幕后的孟先生?”
周启浑身微微颤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身上破旧的灰布短褂,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挣扎:“我何尝不想揭发他们。可我的妻儿老小全都还留在上海城内。沈仲山手段狠辣,孟先生的势力渗透租界各处,就连巡捕房内部,也有不少被收买的眼线。就算顾探长有心庇护,也挡不住他们暗地里下杀手,只要我当庭作证,我的家人活不过三日。”
这便是他始终只敢匿名传递消息,不敢公开出面的根源。不是不愿揭发,而是至亲家人,全都攥在走私集团的魔爪之中。
白宛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恳切而郑重:“周先生,李副队长手下有一批绝对可靠的人手。只要你愿意出面作证,我们会立刻调度力量,连夜将你的家人转移出城,安置到安全隐秘的地方,彻底断绝走私集团报复的机会。”
周启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二人脸上,嘴唇反复哆嗦,在内心里艰难权衡。甲板上方传来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还夹杂着邹景隆暴怒的吼叫。
“底层发生了什么!守卫为何没有动静!派两个人下去查看!”
追兵,已经朝着底层赶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只剩短短片刻。
周启猛地咬紧牙关,眼底层层的犹豫终于尽数散去,重重点头:“好,我作证。德顺钱庄洗白鸦片赃银的账本流向、码头每一次走私对接流程,我全都清楚。但你们必须许诺,护好我一家人的性命。”
“我们向你保证。” 陆斯年神色凝重,郑重应声。
就在同一时刻,过道尽头,数名打手举着火把冲了过来,跳动火光把狭长幽暗的过道照得一片通明。
“在这里!他们躲在底层水手舱!”
尖利的叫喊划破船舱的死寂。
“快走,不能困在此处!” 陆斯年低声急喝。
三人迅速退出水手舱,大批打手已经蜂拥逼近。通往舷梯的退路,想来早已被对方派人封锁。
“二号货舱!” 周启急声开口,“鸦片全都堆在二号货舱,货舱留有一处检修通道,可以通往甲板另一侧。只是舱门已经封死,里面堆满密封货箱!”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出路。
陆斯年带头,三人转身全力朝着二号货舱狂奔,身后打手的呵斥与脚步声紧追不舍。接连转过两道舱门,厚重巨大的货舱铁门赫然就在眼前,门板被粗重铁栓牢牢扣死。
周启快步上前,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我被带上船的时候,悄悄偷到手的备用检修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飞快转动。
“咔哒。”
厚重铁门被用力向内推开,一股混杂鸦片、桐油与潮湿木料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漆黑的舱室之内,一排排密封木箱层层堆叠,满满当当几乎占满整座巨大货舱。
三人闪身冲进舱内,陆斯年反手拉上铁门,扣上内部的插销。
铁门之外,打手们奋力撞击门板,哐哐的巨响不绝于耳。
“撞开!别让他们躲在里面!”
厚重铁门只能争取短暂的拖延时间。货舱内部漆黑无光,仅有门缝漏进来几缕微弱光线。无数木箱整齐码放,每一只箱子外层都印着闽地茶叶的标识,木箱之内,装的全是祸乱上海滩的鸦片烟土。
白宛掏出火柴,点亮随身带着的一盏小型防风铜灯。昏黄摇曳的微光,照亮四周堆积如山的货箱。
陆斯年上前一步,抽出腰间短刃,划开一只木箱外层包裹的麻布,撬开木板,油布层层包裹的方块赫然显露,正是鸦片烟土。
至关重要的物证,终于握在了眼前。
“实物证据已经到手,可我们被困死在货舱之中。” 白宛眉头紧锁,“外面全是邹景隆的人,就算握有人证物证,也根本送不到岸上。”
就在这时,整艘船体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震颤。
锅炉加大功率运转,恒顺轮的机器轰鸣响彻船舱,缆绳正在被缓缓解开。
这艘船,已经正式进入起航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