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上》四纸鹤

7、晚自习上的火鸡面 晚自习

　　晚自习

　　亚伯经过一下午与数学的灵魂深度交融，准确地说，是被数学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三个小时，他已身心俱疲。

　　亚伯趴在课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用最后一丝气力把脑袋拧向凯恩的方向，声音虚弱得像临终托孤：“凯——恩——”

　　凯恩头也没抬，笔尖在竞选稿上匀速滑行，语气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自动回复机器：“有事快说。”

　　“我饿了。”亚伯艰难地直起身子，神情严肃得像在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你听着，如果你再不给我吃的，我就把你的竞选稿——吃了。”

　　他张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对着桌上那张稿纸跃跃欲试地比划了一下。

　　凯恩面不改色，从容地从手边抽出一张废稿，平平整整地放在亚伯桌面上，动作优雅得像在米其林餐厅上菜：“吃吧，管够。”

　　亚伯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凯恩三秒，然后缓缓把视线移回纸上。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决定，单方面跟凯恩绝交。

　　于是他把满腔悲愤化作戳人工具，用笔尖捅了捅前桌吉姆的后背：“积木，你爹快要饿死了。”

　　吉姆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碾轧后的疲惫：“再忍忍，明天我带辣条。”

　　“忍不了一点啊！”亚伯哀嚎，声音压得很低但情感极其充沛，“我现在饿得能吃掉一个班主任，不，两个班主任！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啊，怎么了？”吉姆微微侧过头。

　　“那你陪我说话呀，我好无聊啊，无聊比饥饿更致命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又饿又无聊，属于双重濒死状态——”

　　“行啊……”

　　吉姆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另一道声音轻轻盖了过去。

　　凯恩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亚伯往书包里胡乱塞了一袋火鸡面的画面。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亚伯：“你不是还有一袋火鸡面吗？”

　　亚伯缓缓转过头，看向凯恩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力尚未开化的原始人。

　　“火鸡面味儿那么大，我吃一下全班都知道了！”他压低声音，双手激动地比划。

　　“而且那玩意儿是袋装！你难道是想让我就着袋子吃？像个流浪汉一样蹲在椅子上埋头啃面饼？你让我的形象呢？”

　　“可以放水杯里泡开呀。”吉姆全程竖着耳朵偷听，此刻终于忍不住转身，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刚好我的杯子里就有热水！”

　　他双手捧起自己那个容量堪比小型水桶的保温杯。

　　两个魔丸隔空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炸开，火花四溅。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反派登场般的低笑。

　　“桀桀桀……”

　　“快快快！把你水杯拿过来！”亚伯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疯狂招手。

　　吉姆从桌子下方将那只巨无霸保温杯双手奉上，表情庄重得像在递交传国玉玺：“先生大义。”

　　“这杯子够大，”凯恩在旁边目测了一下，给出专业点评，“应该能泡一半。”

　　“里面是我刚接的热水，滚烫的！”吉姆叮嘱道，眼神殷切。

　　“泡开了别忘了我啊。”

　　“放心，”亚伯一把揽过吉姆的肩膀，与他深情对视，目光炽热得像偶像剧男主角，

　　“我定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王宝钏。”

　　吉姆恶心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拍开他的手：“快点泡！别他妈含情脉脉了！我也快饿死了！”

　　“行行行，”亚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手一挥：

　　“你爹我仁慈，不跟你计较。”

　　水杯的盖子被拧开，热气“腾”地涌上来，面饼在水杯中缓缓舒展开来。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杯口，场面一度神圣得像在举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吉姆第一个绷不住了，咽了口唾沫：“快吃快吃！第二口我的！”

　　“不行！第二口凯恩的！”亚伯毫不犹豫地用笔点了点吉姆的额头，语气不容商量。

　　“为啥？”吉姆不解：“你和他啥关系啊？我和你啥关系啊？就这样是吧？行，看透你了，绝交吧，孩子。”

　　吉姆佯装自己很生气，将两只手并在一起，让亚伯用自己的手将他的手分开，以表示绝交。

　　“不是，儿子，你这是被网络荼毒了啊！让你别看手机，别看手机，天天在网上看的那些啥，光看别人怎么绝交了是吧？”

　　“你们闹够了吗？”旁边的凯恩觉得有点好笑：“闹够了快点吃，一会飘的满屋子都是味儿。”

　　吉姆听到凯恩的前半句话时，吓了一跳：“同学，你真是掌握了说话的精髓啊，光听你前半句，还以为你要骂我们。”

　　“他人说话就这样，人品也就那样，别介意哈，儿子。”

　　吉姆这次是真疑惑了，让凯恩吃第二口他可以理解，因为是凯恩提醒亚伯有火鸡面的。

　　可是为什么呀？为什么感觉亚伯很熟悉凯恩……等等，凯恩怎么知道亚伯有火鸡面？

　　嗯，凯恩是亚伯的同桌，知道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亚伯熟悉凯恩，大概也因为他俩是同桌吧。

　　吉姆差一点就发现了真相。

　　“真香啊！”吉姆舔了舔嘴。

　　“嘶哈嘶哈，好辣，凯恩水，Water, water.”亚伯求救的看向凯恩。

　　“慢点吃，没人……”凯恩停顿片刻：“只有吉姆和你抢。”

　　“诶，这话有点儿难听。”吉姆抗议：“我们这叫公平切磋。”

　　亚伯翻白眼快把眼珠子翻出来了。

　　凯恩提醒亚伯将窗户打开，让火鸡面的味道飘出去。

　　吉姆的同桌早就被香迷糊了，口水直下三千尺，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渴求地凑近吉姆：“同桌儿，我也想吃。”

　　“晚了，都吃没了。”吉姆毫不留情：“而且火鸡面不是我的。”

　　于是吉姆的同桌又转向亚伯：“亚伯儿，下次有这事带上我呗，我帮你抄作业。”

　　亚伯刚想答应，凯恩一记眼刀甩过来：“不了不了，我要自己努力学习。”

　　“不过下一次吃的话可以带你。”亚伯记得吉姆的这个同桌，应该是叫拉克，一个挺文静的男孩。

　　晚自习下后，亚伯和凯恩回到家中。

　　凯恩对亚伯说：“你去写你的一千字检讨，我继续写我的学生会稿子。”

　　然后悲惨的亚伯就被管家赶入了自己的房间，他冥思苦想了半天，灵机一动，下笔如有神。

　　——

　　检讨书

　　我，亚伯，深刻的反思了自己的错误，作为一名合格的学生，作为一名有爱心的的同学，作为一株魔界美丽的花朵。我不应该因为我亲爱的前桌——吉姆的学习态度不端正而采取暴力措施来制止他继续犯错。

　　我知道，平时我对他疏于管教，让他养成了不良的学习习惯，是我每天忙着努力背书，学习自己的功课，而忽略了自己前桌的成长。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后桌。我缺席了他成长的重要时刻，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同学，我未能发现他走上歧路的开端。我更不是一名正确的教导者，我采取了错误的方式想引导误入迷雾的羔羊。

　　我错了，我对他的追逐，我对他的劝解，都是在我角度上对他好，我应该以一种更加柔和、更加体面的方式指引他前进的方向……

　　亚伯思如泉涌，刷刷刷几下就将一千字检讨写完，他发消息给吉姆。

　　[儿子，我写完检讨了，不瞒你说，你爹我的灵感就像窜稀一样，哗啦啦全涌了出来。]

　　[傻逼，我也写完了，你的文字恶心到我了，非常有味道，我要洗洗眼睛。][鄙视jpg.]

　　亚伯没在意他的吐槽，心情舒畅地打字：

　　[发过来让爹爹看看。][嬉皮笑脸jpg.]

　　[图片][图片]

　　亚伯点进一看，念出声来。

　　——

　　检讨书

　　我叫吉姆，作为班主任手下的一名学生，经过老师的谆谆教诲与劝解，我十分深刻的反思了自己的错误。

　　我不应该在走廊上追逐打闹，这一切都归咎于我长得太帅了，是我的魅力使他对我展开了猛烈地追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怎么能如此迷人？我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帅哥……

　　多么希望自己不用长得这么帅，这张惊世骇俗的脸惹了太多祸。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亚伯暗灭屏幕，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再一次打开手机，用尽毕生修养平静地打字。

　　[你那么多“啊”是凑字数啊？]

　　[你管我。][狗头jpg.]

　　[有点自恋。]亚伯尽量委婉地道。

　　[我不帅？]

　　亚伯的脑中浮现出吉姆那张清纯的脸，打下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字。

　　[呵呵，你帅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想着吉姆的脸，亚伯觉得自己积了大德。

　　事实上，吉姆的长相跟“帅”字八竿子打不着——那叫可爱。圆脸、大眼睛、微卷棕毛，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走在路上随时可能被路过的学姐塞糖吃。

　　而“帅”这种东西，应该是凯恩那种——冷着脸往那儿一站，方圆五米自动降温，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偏偏五官又精致得不像话。

　　亚伯摇了摇头，继续打字。

　　[儿子啊，你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没有准确的定位哈。]

　　[看看你的。]吉姆要求。

　　三十秒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吉姆发来了十几条60秒的长语音，密密麻麻排成一列，像一堵声波砌成的墙。

　　亚伯看都没看，一键忽略，直接把手机揣进兜里，任凭它在裤兜里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径直走向凯恩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我进来了。”没等凯恩回应就走了进去。
　　凯恩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笼着他低垂的侧脸，笔尖在稿纸上匀速游走。亚伯凑过去，好奇地探头，便看到第一句话：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好，我是653班的亚伯……

　　亚伯睁大眼，不解地看向凯恩：“你写错名字了？”

　　凯恩将刚写好的稿子递给亚伯：“没有写错，你要参加。”

　　“为什么？我不想去。”亚伯摇头。

　　“魔王在前几月死了，现在魔界正是动荡的时候，当向外界澄清你是我弟弟时，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就会挑你的各种刺。”

　　“有一个学生会的名头能更好保护你自己，只要你有一个名头就好了，剩下的我来。”

　　亚伯无奈地看向凯恩：“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经过这么多天相处，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你不会害我。”

　　凯恩有些惊讶，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毕竟自己算是替他擅自做决定。

　　亚伯微笑：“走吧走吧，你该处理政务，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工作的。”

　　“我还在学习。”凯恩松了一口气：“你可以和我一起学。”

　　亚伯是真没想到凯恩这么不设防，幸亏自己说的篡位只是玩玩，换一个有心机的弟弟，给他下的毒都有教学楼那么高了。

　　亚伯随着凯恩来到一间办公室。

　　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那人侧对着门口，轮廓在月光与灯光交界处被勾出一道银边。深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像一匹被夜色浸透的绸缎，他转过头来，对凯恩笑了笑：

　　“殿下，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