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你的光》洮山

6、巧克力 杞夕辰怎么

　　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洒落，将夜晚的客厅笼在一片温柔里。光晕从头顶的吊灯漫下来，连空气里的细尘都镀了一层淡金。

　　半晌，苏茫抬起头，看到杞夕辰穿了件短袖，但胳膊肘的伤被挡得死死的。她歪头看了一会儿，没看见，压低声音问：“你胳膊上的伤处理过了吗？”

　　杞夕辰正从饮水机接水，闻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把杯子端过来，喝了一口，苏茫盯着滚动的喉结，空气又热了些，视线快速移开。

　　杞夕辰随即放下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说：“你今晚在这儿睡，我出去一趟。”

　　苏茫原本僵硬得坐在沙发上，一听这话，腰背不自觉地绷直了，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圈，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杞夕辰走到沙发，将杯子放在茶几，语气平平地说：“我回宿舍。”

　　苏茫的下唇被自己咬住了一瞬，看了一眼窗外，说：“现在还在下雨”，过了几秒，她迟疑了一下，问：“是我打扰你了吗？你……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回去。”

　　“不是。”杞夕辰眼看了她一下，俯视看见苏茫那长而弯的睫毛扇了几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补了一句，“我东西忘了。”

　　苏茫愣了一拍，随即点头：“哦哦，不着急的话，也可以明天取，那我去休息了，谢谢你，你也早点休息。”说完便拿起衣服，转身朝卧室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客厅的暖光在她背上拖出一道拉长的影子，又在她推门的瞬间被门缝截断。

　　卧室的门在身后合拢，苏茫后背抵着门板，站了几秒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耳膜里退下去，这才伸手按亮了顶灯。灯光是冷白色的，和客厅截然不同，一下子把房间照得毫无遮拦。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棱角分明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没有一丝皱褶。

　　她走过去，把充电器插头摁进床头的插座里，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然后坐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里没有异味。
　　客厅那边的动静消失了。不知道他是已经走了，还是只是安静地坐在客厅里。整个屋子忽然变得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耳膜里细小的嗡鸣。

　　苏茫怔坐了约莫两分钟，才侧过身去拿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先是一黑，接着从中央亮起一道白光，渐次铺满整个屏幕。她盯着那亮堂堂的屏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轻叹一声——还好没坏，不然又得花钱修。

　　“叮叮叮——”
　　一连串提示音几乎同时炸开，像有人把一盒硬币哗啦倒在桌上。屏幕顶端飞快地滚过一条又一条横幅，微信、短信、未接来电，层层叠叠地堆上去。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了好几下，嗡嗡的。

　　苏茫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点开了微信。

　　对话框的列表拉下来：高采烈、孟之晚，还有一个备注为“芒果”的，右上角顶着一个刺目的红点，里面写着“26”。

　　苏茫的上唇和下唇之间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牙齿。她盯着那个数字，呼吸停了一拍，像被人轻轻掐住了喉咙。杞夕辰怎么会发消息，而且还发这么多。

　　她点了进去。

　　【芒果】：语音通话（已取消）
　　【芒果】：语音通话（已取消）
　　【芒果】：你在哪儿？
　　【芒果】：对不起。
　　【芒果】：语音通话（已取消）
　　……

　　对话框一行一行地往上翻，语音通话的灰色提示和文字消息交错排列。

　　苏茫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呼吸暂停了几秒，连眨眼都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排排文字和通话记录吸了进去。

　　心跳从胸口蔓延到指尖，又顺着后背爬上来，后颈热热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吃了一颗巧克力——外层是苦的，微微发涩，但咬开之后，里面的夹心是甜的，温热的，从舌尖一路淌下去，在胃里化开，又酸又暖。

　　苏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26条消息像一团温热的火，攥在掌心里烫手。她终于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脑子不受控制地拉开了卧室门，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客厅的灯光还是那一片暖黄。他在。笑容还没扬起，嘴里那句"你怎么还没睡？"还没问出来，目光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脚踝上，瞳孔骤然一缩。她跑了过去，蹲下身子，声音都变了调，问："你脚怎么了？"

　　杞夕辰正打算倒杯水后就回卧室，但没想到苏茫会出来，愣在原地。

　　杞夕辰的右脚踝红肿了一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苏茫看着就疼，下意识的，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那片发红的皮肤。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杞夕辰整个人僵了一瞬，像被一道细小的电流从脚踝蹿上脊椎，浑身一麻。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说到："没事。"

　　苏茫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肘，连人带杯子送到了沙发。

　　苏茫去浴室随便找了条毛巾，沾了水。蹲在沙发前，轻轻抬起他的脚踝，把冰毛巾敷了上去。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是我弄的吧……对不起。"

　　杞夕辰沉默了两秒，说："不是，你先起来。"

　　苏茫依旧蹲着，问："疼吗？"。杞夕辰看着苏茫，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股酸楚却从胸腔里一点点往上顶，一路蔓延到眼眶，鼻子也跟着一酸。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哑着嗓子问："有创可贴吗？"

　　杞夕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弯腰将下毛巾拿在手里，转身往卧室走。苏茫连忙起身说："你告诉我位置就行，我去取。"

　　"没事。"杞夕辰头也没回，走进卧室，提了一个白色医药箱，放在桌上。

　　苏茫又将毛巾敷在对方脚上。打开医药箱，叹到："真齐全啊。"药品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嗯，我妈让阿姨放的？”杞夕辰低着头眼睛看着手机说。“哦哦，阿姨真细心”苏茫只用0.1秒就知道“阿姨”是保姆，“那这房子呢？”苏茫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问。
　　杞夕辰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爸送我的成人礼。”

　　苏茫僵住了，原来……这么有钱？她一眼就能看，这房子可比高采烈的高级多了，地段又好，空间又大。想到自己的那个表，好像有点拿不出手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拿出碘伏，拧开盖子之前先看了一眼瓶底的保质期。把棉签从包装里抽出来，蘸了碘伏。"可能会有点疼。"她说完便一把扯住杞夕辰的胳膊，果然，没处理过。

　　棉签触到杞夕辰胳膊的那一刻，苏茫自己的心先揪了一下，眉头也蹙起来。还好，伤口不算深。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杞夕辰的脸，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没什么反应。

　　杞夕辰烧得通红的耳朵被藏在暗处。

　　苏茫咬着下唇，手上动作极轻极轻。涂完之后她放下棉签，抽了一张纸巾，捏着边角在他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轻轻沾了沾，吸掉多余的药液。想像老妈子一样，好好说叨一番，但转眼一想，自己没有资格，况且，下午才说过，不想做朋友。

　　"先等一会儿。"她说着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走回来把碘伏的盖子旋紧，放回医药箱原处。
　　"嗯。"杞夕辰把胳膊收回来。

　　苏茫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盒子，坐到沙发上，将盒子推到他面前，说："给你的。包装袋湿了，只剩个盒子。"

　　杞夕辰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的logo上。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下午那个男生手里提的。
　　他送给她，她又给我？因为亏欠？

　　杞夕辰皱了一下眉，他看着那只盒子，沉默了好几秒。苏茫坐在旁边，余光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见他皱眉，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不喜欢？确实太便宜了，早知就该多宰高采烈一顿，买个更好的。

　　过了会儿，杞夕辰伸手把盒子拿过来，说："谢谢。"
　　他看着那个盒子，他想，不管什么原因——表放在我这儿，她就不会看着表想起那个人。过几天，我给她重新买一块。想到这，杞夕辰为自己的幼稚在心中嗤笑一声。

　　两个人各自坐着，一个盯着桌子，一个看着手机。
　　极度紧张下，脑子都转的比平时慢了好几拍。杞夕辰只要打开看一下，就会发现那是一块男士手表。而苏茫也没注意到那一身换洗衣服，大晚上的，附近商场早已关门，他是什么时候、从哪里买到的，但她毫无察觉，内心只有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