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塔塔小怪

8、 线索 “该不会是

　　有一便可有二，若她能穿越，那其他人为何不能？

　　叶蓁蓁心中被激起一层层惊涛骇浪，未知带来的兴奋逐渐溢满她的胸腔，她正了正色：“方才是我一时着急，念错了诗，给大家赔不是，也给高贵妃赔不是了。”

　　台下众人并不买账，有人嗤笑道：“叶小姐要是作不出来，就下去罢，不用硬撑。”
　　“上一轮估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预先背对了几首，才进了这第二关！”
　　“沈公子说叶小姐只进过半年学堂，这也没说错啊。”
　　“就是，也不怪人家沈公子来退婚，这个样子如何做得沈家的当家主母？”
　　“嘿你还真别说，该不会她三番五次拒婚是假，上赶着要嫁人不成是真吧？”

　　叶蓁蓁自觉多说无益，实力才是硬道理，虽说那些诗并非出自她手，但托了老祖宗们的福出自她口，并无不妥。
　　她面色平静：“还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若是又不小心念成了谁的什么诗，请大家提醒我。”

　　“你别浪费…”
　　台下看客折辱人的下一波腹稿已经打好，却还未来得及发作，便听台上人开了口：“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主事捋着胡须咂摸着这一句，不知是在品味呢，还是在回忆是否又是别人的什么诗，半晌才点了点头。

　　叶蓁蓁此刻心中只想尽快弄清楚这高贵妃究竟是何许人也，便直接对主事问道：“先生，若我能一口气作出十二句，可否以此取胜？”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唏嘘声不断，谁承想狗急跳墙的戏码也会出现在诗会上呢！

　　主事捋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老夫主持诗会多年，从未见过何人口气如此之大，叶小姐若真能一口气作出十二句，句句不相关，句句皆出彩，老夫就算是赔了这张老脸，也会算你得胜。”

　　“一口气作出十二句？叶小姐还嫌不够丢人吗，要说这种大话。”
　　沈文渊十分和善地劝道：“叶小姐倒也不用把自己逼到这种份上，你若实在不愿向我赔礼道歉，我也认了，你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取其辱呢？”

　　“姐姐向来性子急了点，但初衷纯善，望大家莫要怪她。”叶苏苏俯身替姐姐赔了个礼。
　　沈文渊扶起叶苏苏，皱着眉责怪她：“你如此为她辩解，她可有半分领情？我看她仗着长姐的身份，这些年没少欺负你，你才如此怕她恼羞成怒。”
　　叶苏苏柳眉一弯，捏起方帕子：“绝无此事，长姐对我……”她怯懦地看了叶蓁蓁一眼：“是极好的。”
　　叶蓁蓁：……搁这儿唱双簧呢？

　　见那沈文渊好不得意，方霖忽地站了起来，一拍胸脯，对众人喊道：“这左右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叶小姐既然说了这个话，自然是有这个本事，你们一个个唇枪舌剑的，是怕被她比下去吗？”
　　“是啊，”许彦之觑着沈文渊，“就让叶小姐试一试能怎？她既只进过半年学堂，最后即便是作不出来，也当得起勇气可嘉四个字，倒是沈公子，自诩是太子殿下的座上宾，怎么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沈文渊冷笑一声，理了衣裳坐回原位，缓缓将折扇打开，扫视着二人，语气古怪：“你们对这叶蓁蓁倒是上心，如此替她说话，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方霖登时怒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看你的脑子是被那五唔唔唔……”他说到一半便被李峙由捂了嘴，沈文渊本欲起身，见方霖被噤了声，这才坐实了屁股。
　　众人面色各异，目光却齐聚一堂。

　　崔弦周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日叶蓁蓁箭指叶府大门、一步步喝退邓茂才的场景，那绝非运气，甚至可以说是底气十足，就如同她今日这般。
　　换作别人，会觉得这叶小姐所说乃是天方夜谭，但若换作是他，就不这么觉得了。

　　叶蓁蓁全然不理会台下众人，她向主事行了礼，便看向陆见川，请教道：“陆公子学富五车，若是我一会儿又出了刚才那般的差错，还望公子提醒。”
　　陆见川面色一顿，捏着折扇应了下来：“叶姑娘方才那句作得甚好，并无不妥，还请继续。”

　　她向他敬了个礼，又冲着方霖挑了下眉，开始吟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她看了眼陆见川，陆见川笑着摇了摇头。
　　有人不屑道：“取景普通，意象普通！”

　　她视若罔闻，见主事点了头，便继续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陆见川又摇头。
　　台下霎时噤了声，沈文渊摇着折扇的手一时停了动作，有些如坐针毡。

　　叶蓁蓁又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陆见川仍是摇头。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还是摇头……

　　台下看客渐渐说不出话来，但凡懂一点诗词歌赋平仄音律的人，此刻看向叶蓁蓁的目光都变得复杂了起来，甚至有人听了那一句“莫使金樽空对月”，竟忍不住拿起酒杯饮了一口。

　　沈文渊究竟是坐不住了，他一个起身，引得叶蓁蓁忙转过脸来，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说出与方才类似的话，谁知他却忙不迭朝着主事喊道：“大人，莫非是有人泄了题给她？”
　　叶蓁蓁：“……”

　　主事斜着看他一眼，嘴巴一开一合之间，颇有些不满：“这诗会全权由老夫负责，沈公子此言，是在质疑老夫吗？”
　　“可是……”
　　“好了！”主事大手一挥，堵了他的嘴，“叶小姐请继续。”
　　叶蓁蓁非常失望地瞥了沈文渊一眼，此人不该闹的时候闹得狠，这该闹的时候怎么噤了声……她心头有些没底，心中激起的千层浪被陆见川一次次的摇头抚平，难道只是巧合吗？而后，她沉思须臾，不待众人反应，一口气念道：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

　　众人被她一口气作出来的诗句震慑住了，上一句还来不及品味，下一句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上来，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她的脸色，除了崔弦周。
　　他见人们的情绪每高涨一次，她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甚至到了最后关头，胜利近在咫尺，她的眼中却尽是无法掩饰的黯淡与失望。

　　叶蓁蓁心中这下彻底没底了，她沉默了几秒，念出了最后一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念完便一脸期待地看向了沈文渊，期待他跳脚，期待他怒发冲冠，期待他指着她的鼻子说你背的这是高贵妃的诗……然沈文渊此人却将她的一片赤诚之心视作挑衅，竟背过身去了。
　　“……”
　　还是不行。

　　局势已定，台下的人目瞪口呆，情绪高涨，台上的人却是面如死灰。
　　他们从一开始的不屑与嗤笑，变成了最后的震惊与欣赏，甚至生出了一丝丝期待，愿她再多作几首。

　　上座的宾客，脸色更是五彩缤纷。沈文渊侧着身，难以置信地瞪着叶蓁蓁，眉头紧紧拧到了一处，他病急乱投医似的看向一旁的叶苏苏，却见叶苏苏竟不慎撕坏了手中的那方帕子，目光呆滞不减旁人分毫。

　　陆见川向叶蓁蓁行了大礼，赞赏道：“叶小姐，今日陆某甘拜下风。”
　　叶蓁蓁并未客套，径直走到他身旁，语气恳切：“陆公子可还记得，高贵妃当时夺魁时，作了些什么诗？”
　　“记得，每一届诗会的夺魁之作都会收入典册，供后人学习。”
　　她继续道：“陆公子能否背诵一二，让我长长见识？”
　　“啊？”陆见川虽心中困惑，但还是婉婉吟诵了四五首。

　　然而他念出来的那些，叶蓁蓁压根听都没有听过，一点印象都没有。
　　后续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根本就没在意，等回过神来时，主事已将木箱子放到了她面前，宣布了她夺魁。罢了，她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这银子总是真的。

　　说到银子，她就想起了钱庄的事儿，女子经商本就不易，何况她爹不疼娘不爱，于是为掩人耳目也为少惹麻烦，她将钱庄挂在了张叔名下，自己只作为原始股东定期拿点银子，这法子也不知能瞒叶知秋多久……

　　方霖“嘚嘚嘚”地凑过来，提醒道：“叶小姐，你赢了！”说罢他对脸色铁青的沈文渊翻了个白眼。
　　叶蓁蓁了然于胸，感激地冲方霖点了个头，对小二招呼着：“麻烦将沈公子的马车赶到叶府后门去，这是报酬。”
　　小二有些不敢接，朝沈文渊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文渊登时气急败坏：“看我做什么？去啊！一辆马车而已，我沈文渊多得是。”
　　叶蓁蓁撇撇嘴，鼓鼓掌：“了不起了不起。”她顺着沈文渊看了叶苏苏一眼，这二人如此心高气傲，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回府去，想必在路上被一辆又一辆马车掀开帘子打招呼时不好受吧。

　　她心中冷笑：不好受就对了，好受是留给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