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塔塔小怪

18、 报名 “崔公子生

　　这集英苑建得十分气派，打眼望去便是三间朱红色大门，上头悬着块皇上亲自提笔的黑底金字匾额。
　　门前石阶宽阔，拾级而上，左右各站着两名手持长戟的看门人。

　　只是有些奇怪，叶蓁蓁四下瞅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进出。
　　她向看门的递了身份文书，那看门的翻着检查了几下，便领着她去大殿找那礼部员外郎胡大人。

　　大殿虽处室内，却让人一眼觉得开阔，四壁镌刻着不少先贤语录，正中讲坛以实木打造，显得朴素而厚重。地面铺以方砖，光洁锃亮，待久了竟会觉得有些凉。

　　右侧放着几张桌案，一人身着官袍，头戴官帽，正伏案写着什么。
　　看门的低着头报道：“胡大人，户部左侍郎叶知秋之女叶蓁蓁，前来报名。”叶蓁蓁听罢，朝那人行了个礼：“胡大人。”
　　看门的将文书递给那胡大人，便退了出去。这胡大人收了文书，看了须臾，才抬头仔细地瞧了她几眼，道：“叶小姐，光是有身份文书还不够。”
　　叶蓁蓁笑问道：“大人，请问还需要什么？”

　　胡大人继续写着他的字：“户部黄册抄本、三代宗亲名录、叶大人的保荐信以及叶小姐亲自写的申请书。”
　　这七七八八的，听得她忍不住蹙起眉头：“……胡大人，上一届也要这么多材料吗？”“这一届改了规矩。”胡大人冷声道。

　　改了规矩？好巧不巧就到她这儿改了规矩？她反复向张叔确认了好几遍，也不曾听说过这些个册子名录。想到这儿，叶蓁蓁话锋一转：“大人，请问这报名费是多少？”
　　胡大人停了笔，语气不耐烦，似乎铁了心觉得她给不起这个价：“一百五十两。”
　　说罢他抬头瞥了这叶小姐一眼，谁知这叶小姐看起来，非但不惊讶，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是啊，叶蓁蓁心说自己还带多了呢，不过带多也有带多的好处。她从包袱里掏出一百七十五两银子，推到这胡大人面前，这胡大人眼睛登时一亮，又眉毛一抬，强压了下去。
　　“胡大人，您看能否先给我挂个名，待家父办完差事回来，我再把材料给您补上。”
　　胡大人思酌片刻，义正言辞道：“叶小姐，并非是我有意为难你，但这规矩，是上面的人定的，我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听命行事罢了……这意思，他是嫌钱少？
　　叶蓁蓁心中了然，又将剩下的二十五两银子也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他跟前：“胡大人，您为了礼部的事殚精竭虑，上面万万没有怪罪你的道理，您宽限我两日，我必定把材料给您补上。”
　　胡大人极为端庄地扫了几眼面前的银子，心中虽十分触动，面上却还是一副正义凛然之态。
　　叶蓁蓁忙笑着把银子塞到他手上，他只好四下观察着，收了银子，无奈道：“叶小姐，那你得尽快补上，别让胡某为难。”
　　“这是自然。”

　　这胡大人咳嗽两声，便翻开名册，将她的名字填了上去，让她按了手印便算是全了流程。
　　她拇指一抬，忽地见着了叶苏苏的名字。
　　胡大人仅一瞬便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指着姐妹二人的名字侃侃道： “明明是一家人，你们却各分一头来，真是不寻常。”
　　“胡大人，您这是少见多怪了。”
　　这胡大人收了银子，一时间面色红润，什么都想多说两句：“外头的人都道，叶大人专宠继室，对叶小姐多有苛待，今日看来，都是些无稽之谈罢了。”
　　“哦？胡大人何出此言？”
　　“叶夫人领着二小姐来，听见这一百五十两的报名费，同我可是好一番辩论。今儿叶小姐来，这掏银子的态度却跟洒洒水似的，其中道理我自是看得出来。”
　　叶蓁蓁弯着眼睛笑了笑，没有搭话，她摁完手印，领了集会手册，便周全地给胡大人行了个礼，出了大殿。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要搁在另一个世界的我身上，哪有那么好办事啊，随便办个证就能踢皮球似的，卡我十天半个月。”
　　至于补材料，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这天下哪有那么好挣的钱，收了我的银子，这材料谁还稀罕给你补啊胡大人。

　　她正要走到大门处，便打眼瞧见崔弦周领着手下走了过来。
　　她看了眼他手中的集会手册，有些惊讶：“崔公子？好巧，你也来报名？”
　　崔弦周淡声道：“叶小姐要参加集英会？”
　　“对啊，日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

　　叶蓁蓁见他似乎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便失去了沟通的欲望，朝他摆摆手，独自走出了大门。
　　可出了门，她哼着曲儿往右一转，要朝城西的方向去，却见一旁的崔弦周也右转了，此刻正缀在自己身后几步之外。

　　她心下好奇，就放慢脚步，同他并行着：“崔公子也往城西去？”
　　“嗯。”
　　“崔公子是哪里人士？”
　　“北地，雁门人士。”
　　“雁门？”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地名，回忆了一番，这雁门离京城可不近，他跋山涉水而来，就为了参加这集英会吗？
　　她点点头，又道：“崔公子千里迢迢到京城来，是为了博个前程？往后还回北地吗？”
　　“来凑个热闹罢了。”
　　凑热闹？这回答她倒是喜欢，听上去觉着面前此人顿时有了人味儿：“凑热闹？凑热闹好啊，我也是为了凑热闹才来报名的。”

　　说罢她又问：“崔公子，你报名时，可有交什么材料？”
　　“身份文书。”
　　“就没了？”
　　“嗯。”
　　“好啊……”她双手一抱，回头瞪了集英苑的牌匾一眼，在心中将那胡大人千刀万剐了一遍，语气愤懑：“敢情这胡大人是专门坑我来的，什么户部黄册抄本什么三代宗亲名录，这京城中的人，可真是个个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没有一个好相与。”
　　崔弦周闻言，饶有兴致道：“叶小姐也是京城人士，不知长了几窍玲珑心？”
　　叶蓁蓁此刻心中念着自己的银子，十分不爽快：“我这人缺心眼，自然比不上他们。”
　　崔弦周不着痕迹地轻笑道：“过度自谦便是骄傲，叶小姐看着，分明是比旁人还要多上一窍。”
　　“崔公子，这七窍玲珑心便已足够应付这大千世界，我还多出一窍来做什么，用来同公子唇枪舌剑、胡搅蛮缠吗？”

　　崔弦周眉头一蹙，忽地直愣愣地转过身来，认真地瞧着她：“叶小姐觉得我难缠？”
　　来而不往非礼也，叶蓁蓁也转过来与他直视着，眼睛一亮，计上心头，语气乖张道：“崔公子生得好看，难缠听起来，倒像是优点了。”

　　“……”崔弦周自觉被噎了一下，一旁的云峥别过头去，抿着嘴笑，他家公子则板着脸，将目光从那叶小姐身上移了开，心中暗道：油嘴滑舌，口不择言。

　　“前头拐个弯就是叶府，我回去了，崔公子慢走。”
　　“嗯。”
　　云峥听罢，继续朝西边走着，谁知这叶小姐才刚拐了弯，他家公子便利落转身，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他看看城西，又看看城东，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咱不是要往城西去吗？我方才听你同叶小姐那么说，还以为城西发生了什么变故。”
　　崔弦周长腿一顿，眼睫一压，安安静静地瞥了他一眼：“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哦……行……”
　　云峥被他家公子这么瞧着，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子冷不丁向后一退，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