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她又活了一天》塔塔小怪

1、 拒婚 “我若是死

　　京城郊外，两匹马跑得飞快。
　　此时已入秋，天气凉爽，但马上的两人，脸上还是沁出了一层层薄汗。

　　李知聿在前头开路，语速飞快，一句赶着一句，“小姐，那柳姨娘就是算好了老爷不在，才故意招呼邓茂才上门下聘的，这老爷最好的就是面子，要是真定下来，可就难办了！”

　　“还真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叶蓁蓁冷冷一笑，恶狠狠地呼出一口气，“老娘自己的婚姻大事，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吼完这一句，她双腿使劲一夹，抽动鞭子，人马合一，裹着一阵风就扬长而去。
　　“驾！”李知聿猛地抽了下马屁股，迅速跟上。

　　叶府门口，人声鼎沸。
　　柳氏发髻纹丝不乱，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大门口，等着那邓茂才。

　　不多时，只见远处缓缓迎来一座小轿子，轿子后跟着好长一个队伍，每人手里均端抱着一个箱子。

　　落轿后，一个身膘体肥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艰难地挤了出来，柳氏赶紧示意小厮去扶。

　　男人每个指头上都戴着金玉戒指，身上裹着一件价值不菲的云锦衫，衣服上精致的金线都被他的肥肉撑得变了形。

　　他就是京城有名的小富商，邓茂才。

　　邓茂才笑得殷勤，脸上的肥肉全都挤到了一起，柳氏心里直犯恶心，但还是笑得慈眉善目。
　　“见过叶夫人！”他拱手作揖道。

　　柳氏捏着方帕子，隔空抬了抬手，“邓老板这是做什么？可不要破费了，今日只是签个聘书。”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瞥了好几眼那些个贵重物件。
　　邓茂才回头看了眼骚动的人群，直了直身板，“小人求娶的乃是户部侍郎的千金，自然不敢怠慢，还望夫人笑纳。”

　　人群攒动的不远处，老槐树上的花已悉数残败，如今上面挂满了串珠似的槐角。

　　树下停着两匹马，马旁站着两个男人，他们身着劲装，墨黑色的头发用桃木簪利落束起。

　　为首的那位朝下属问道：“叶府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下属摇摇头，接着拨开人群扎了进去，随便找了个人打听，不一会儿便回来解释说：“公子，这该是有人给叶府的大小姐下聘来了。”

　　“下聘？”
　　他看着叶府门口，那邓茂才油润膘肥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

　　这人他听说过，走的是官商勾结的门路，他虽未娶妻，纳妾的次数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叶知秋此举，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下属啧啧两声，十分不解：“这叶大人也真是，竟想把女儿嫁给那种人。”

　　二人本是路过，男人兴致缺缺，牵起马绳，“走吧。”
　　下属应了一声，两人便准备转身继续出发。

　　“咻！”

　　身子才转过一半，还未站定，他们就瞥见一支箭不偏不倚地朝邓茂才的方向射去。

　　回头一望，十米开外，拿着弓的白衣女子端坐在马背上，她迅速把弓弩往后一扔，身后的小厮接上弓弩，匆匆离开了。

　　“你去看看。”男子吩咐道。
　　“是。”下属放了马绳，身体隐入槐树后方，朝小厮的方向去了。

　　女子一身素衣，头上没有一支珠钗。
　　她策马疾驰而来，路过他时，眼睛动也没动，只是腰间的白色飘带拂过了他的肩膀。

　　她利落下马，走到叶府门前的石阶上，用力拔出箱子里的箭，啧啧几声，看一眼邓茂才，又看一眼柳氏，困惑道：“这是你的箭？还是你的箭？啧啧啧，这真是好箭啊！”

　　“蓁蓁，你这是胡闹什么？”
　　柳氏端着笑，衣袖一挥，打掉她手里的箭，用脚踢得远远的：“青天白日的，要是不小心伤了人，等老爷回来……”

　　叶蓁蓁低头一笑，满脸惊讶：“怎么，姨娘这时候知道等老爷回来了？”

　　未等柳氏开口，叶蓁蓁阔步来到邓茂才跟前，左拳碰右掌，轻轻行了个礼。
　　“邓老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这叶府的大小姐，叶蓁蓁。今日这一切都是误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且先回去吧，回头我会差人把您今天的损失折成银两送过去。”

　　邓茂才眯着眼，笑得极有礼貌：“叶小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和叶夫人聊过，应是不存在什么误会，你要是有何要求，尽管提，我一定全力满足。”

　　叶蓁蓁又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邓老板，您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大家伙都在场，我不想驳了您的面子，您带着您的人回去，好生休息，我赔偿您双倍的损失，怎么样？”

　　邓茂才心里的花花肠子，那可是百转千回肠，他打心底里啃定了户部侍郎这块肥肉，哪里肯答应。
　　况且，一个闺阁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无非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笑着朝后挥挥手，紧接着门口的十二只红木箱子被一次性打开，箱盖敞着，绸缎和银锭在太阳底下反着耀眼的光芒。

　　“叶小姐，”他开口道，语气竟比刚才更加恭敬，“邓某不才，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多少也攒下些家底。钱，我不缺。”
　　叶蓁蓁眉头一蹙，身子往后一退，双手抱在胸前：“那，邓老板缺什么？”

　　邓茂才左手握着右手，双手悠哉地卧在肥肚上，轻声答道：“鄙人，缺一个门。”

　　“什么门？”她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邓茂才道：“自然是往上走的门。”

　　“我若是死也不给呢？”

　　邓茂才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继母铁了心要把你嫁出去，今日是我邓茂才，明日就可能是李茂才、王茂才，下一个，就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了。”

　　叶蓁蓁瞧着他胜券在握的表情，沉默片刻，嘴角一勾，满脸无奈：“既如此，我就只好先送邓老板一份小礼物了。”

　　柳氏见她准备伸手掏东西，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忙往前一拦。
　　邓茂才倒是大度，他朝心中认定的岳母儒雅一笑：“叶夫人，无妨。”

　　叶蓁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亲手递到邓茂才面前。
　　“认得这个吗？”
　　邓茂才狐疑地接过去一看，笑脸瞬间僵住。
　　他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硬生生又挤出一个笑脸来。
　　“叶小姐，这是？”

　　叶蓁蓁双手一松，背在身后，随性侃侃道：“有人三个月前从江南进了一批生丝，走的水路，报的却是布匹，生丝比布匹的税高出一倍不止，这批货偷了多少税，还请邓老板帮忙算算。”

　　邓茂才的喉咙动了动，没有回答。
　　叶蓁蓁继续说道：“此人偷了多少税，我不关心，他在江南做的什么生意，我也不关心。”
　　她拿回单子，收进袖中，语调平静：“但如果他非要从叶家这道门进来，非要拿我叶蓁蓁当钥匙使，那我只好认认真真，关心一下他了。”

　　邓茂才站在原地，眼珠子提溜着转。
　　叶蓁蓁诧异他为何还不死心，于是继续劝他：“邓老板，务实而让虚，才是智者所为。您今日丢了一点面子，但避开了一场危机，还多了一个生意场上的伙伴，不好吗？”
　　邓茂才思酌再三，仍是沉默。

　　叶蓁蓁就纳了闷了，难不成这人身后还有大保护伞吗？

　　柳氏见场面僵持不下，赶紧朝后招了招手，两名小厮走上前来，想把叶蓁蓁强行带回府里。

　　叶蓁蓁声音一压，低声邪笑道：“邓老板还没有考虑好吗？”
　　柳氏见她离邓茂才越来越近，唯恐她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忙不迭挥袖吩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大小姐带回去好生伺候。”

　　两名小厮平日里得过叶蓁蓁不少好处，于是他们你来我往地应付了一番，便佯装对付不过，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叫苦。

　　邓茂才仍是沉默着，只是这沉默来得着实不是时候，等得叶蓁蓁一阵不耐烦。

　　她从袖中慢悠悠地拿出方才的单子，在邓茂才面前晃了晃。
　　“邓茂才，我知道你心里那些算盘是怎么打的，但是我告诉你，在我这儿没用，你要是铁了心要跟柳姨娘签聘书，那我就想方设法，让你有命赚，没命花。”

　　邓茂才看着眼前这个疯女人，又瞥了一眼叶府门口的人群，笃定今日出门一定是忘看黄历了，他终于开了口：“毁了我，对你，对叶家，没有任何好处。”

　　叶蓁蓁眼睛一眯，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又忽然跟笑累了似的，收了笑，缓缓走到邓茂才面前，眼神凶狠，做足了一副疯婆娘的模样。
　　“你要是惹了我，叶家如何，我无所谓，我死不死，我也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说完她倒吸一口气，有些讶异：“啊呀，邓老板不会以为我只有方才那一张单子吧？”

　　邓茂才心里念着方才那份货单，思量片刻，还是暂时压住了火气，悻悻地后退几步，怒喝了队伍一声，准备打道回府，“叶夫人，在下改天再来拜访！”
　　“你别走啊，你怕个丫头干什么？”柳氏不管不顾地追出去几步。

　　“咻！”

　　一支珠钗追着插到了邓茂才的脚边，他浑身一震。

　　“没有改天了，邓老板。”
　　叶蓁蓁闲庭信步走到他旁边，把钗子拔了出来，“哎哟，可真难拔，力道不小心用大了，哈哈。”

　　邓茂才收了笑，不再是一副弥勒佛的模样：“你还想干什么？”
　　叶蓁蓁也不再嬉皮笑脸，对他下了最后一道通牒：“邓老板，咱们之间，谈生意，我热烈欢迎，谈婚姻大事嘛，今日是珠钗，来日就不知是什么刀枪棍棒了。”

　　邓茂才轻轻瞪了她一眼，旋即又在众人前拧出一个体面的笑来，拱手作揖道：“叶小姐，今日是邓某唐突。”
　　说完他狠狠咬着后槽牙，拂袖离去。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这叶家大小姐胆子也忒大了吧，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这柳氏虽说是她的继母，好歹也兢兢业业经营了叶府这么多年，她这态度何等恶劣？”

　　“就是，这邓茂才虽说不是什么好人，但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富商，她竟然自己来拒婚，害不害臊！”

　　“我倒觉得叶小姐有本事！”
　　“我也觉得。”
　　“……”
　　“……”

　　议论声不绝于耳。

　　“公子，这还真是咱们来京城以后看的第一出好戏。”
　　老槐树下，下属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摘了片叶子叼在嘴里玩味：“我跟了那小厮一段路，见他寻了处没人的地方把弓箭扔了，随后他饶了个小圈，进了叶府后门。”

　　一旁的男子没搭话，他定定地看着叶府门口的叶蓁蓁，不由心生好奇，她明明只是一个内宅女子，却有勇气对抗后母，对抗邓茂才，她的底气在哪？

　　下属见公子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补充道：“多年不到京城来，没想到京城竟有了这样的人物。”

　　此刻，那柳氏内里气得七窍生烟，面上却撑着平静。
　　待人群散去后，她指着叶蓁蓁的鼻子就开始数落：“好你个叶蓁蓁！你个没皮没脸的，当街行凶不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敢去自己拒婚，你知不知羞！”

　　叶蓁蓁抓住柳氏的手指头，往旁边一甩，“柳姨娘，你还好意思问别人知不知羞？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进去吧，咱们好好聊聊。”

　　柳氏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们有什么好聊的，等老爷回来，我看你还敢不敢翻了天去！”
　　“哦？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吗？”叶蓁蓁缓缓从包里抽出一连串白底契书，“那这些东西我可拿去送人了。”

　　“你这是从哪里偷来的？”柳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连柳家的东西都敢偷。”

　　叶蓁蓁骑马赶了一天的路，腰酸腿酸脖子酸，浑身都要散架了，方才和小厮演打架都差点演不下去。

　　她扭了扭脖子，转了转四肢，疲惫道：“咱们进去再说吧，不在门口丢人了。”

　　柳氏扫了扫周围，狠狠一跺脚，心说这叶蓁蓁的命怎么就这么硬！
　　她扭头朝身后的孙妈妈递了个眼神：“走，去静心亭！”

　　叶蓁蓁看着柳氏的背影，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说实话，她有点累，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方才要是不注意，估计那钗子真扎邓茂才脚上去了。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笑了两声又一下笑不动了。

　　——三年了，加班猝死，穿到这个世界快三年了，这糟心日子她真是过够了！

　　要不是那什么破系统说，她在这世界成功活满五年就送她回家，她早摆烂了。

　　就这么想着，登时一阵风刮过来，风中银铃声动。
　　叶蓁蓁抬起头，循着声源望去，看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俊朗的男子，正盯着她看。

　　她正想打声招呼呢，男子已经翻身上马，远远离去了。
　　没劲。

　　她踏进大门，直直朝着正堂走去。